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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

  •   袁信之呆了半晌,眼见他们三人绝尘而去,连齐家的家奴也走了个干净,这才醒过神来,一肚皮的怒火无可发泄,渡江到汉口寻着萧钟师兄妹二人,便即气忿忿地将今晚之事全向萧鹤说了。
      萧鹤听得竹琬无恙,本是一喜,但听说她居然与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齐大少爷结伴而行,却禁不住又急又怒,问道:“袁师兄怎么不拦住她……他们?”袁信之道:“我拦得住那两个小东西么?我本想同姓齐的打上一架,却又怕他两个也来插手,伤了他们也犯不着。再说他们自己情愿,就是上当受骗旁人也管不着,我姓袁的操什么隔壁心事?”萧鹤急道:“她……她若是真的上了那淫贼的当,那可怎么是好?不成,我得赶上他们去!”也不顾正在深夜,便欲奔出门去。
      袁信之叫道:“萧兄弟!”萧鹤回过头来。袁信之道:“深更半夜,你到哪儿找他们去?就算给你找着了,我看那小丫头也不见得肯听你的。”萧鹤呆了一呆,怒道:“别的话不听犹可,这等要紧事,她……她敢跟我别扭?”袁信之忍不住好笑,道:“那小丫头倘若不敢跟你别扭,倒没那天的事了!你可没看见今晚上那丫头的厉害模样,提起你来简直牙根都痒痒的,她恨都恨得你要死,怎么肯听你说话?”萧鹤心头一痛,道:“她当真恨我得紧?”
      袁信之叹道:“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了,这小丫头有什么好?论相貌,她比钟师妹也胜不了多少;论武功,连你一掌都挨不起;论脾气,简直泼辣得要命;论人品,她会去跟那淫贼交往……唉,以后的事可想而知,不说也罢!”萧鹤愈急,道:“所以我要找着他们,她……她还是个孩子,太不懂事,我非……非得管教他们不可!”袁信之道:“你还要管教,你上次管教的还不够?也别怪那两个小东西不肯见你,口口声声说要自己保命来着,依我看,于你于他们,也真是不要再见面的好。人家的孩子,自有人家的大人管教,你又是何苦呢!”
      萧鹤默然,袁信之又道:“我跟你说,论武功论人品,钟师妹都比那丫头强得多了,何况又跟你同门这么多年,彼此的性情都是熟悉的,师伯伯母几次三番要给你们成亲,你怎么就是不肯答应?反而去看上了这个丫头,不是我说,你就算真娶到了她,怕你也受不住她这般脾气,何必一定要自讨苦吃!”萧鹤叹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事?我……我都等了她十年了。”
      袁信之并不知他与竹氏兄妹从前的一段渊源,听他这话不禁一愕。萧鹤道:“十年之前,她还是个六岁孩子的时候,对我说长大以后嫁给我,那时我便在心里说道:‘好罢,我等你十年,十年之后你便当真可以嫁人了!’这十年里,我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就在等她长大成人,可是当真等到了……我不信我这十年全是白等了!”他明知袁信之性情粗豪,并不会懂得自己这般儿女之情,但这番心事郁结已久,实在忍不住要倾吐出来,想道:“其实我岂不知便是能如愿以偿,娶到了她,她……她也未必就是我的良配?可是这十年相思,十年相待,却又教我怎能轻轻割舍,轻轻抛掷?”
      袁信之摇头道:“我看你平日里也不是个痴人,怎地这般痴心起来?我是粗人不懂,也不知说你什么,但就算你等了十年,那丫头若是早在你见到她之前就嫁人了,又或眼下就已经跟了那齐大少爷,你又能怎样?”萧鹤咬牙道:“若要这样,她……她倒不如那日死在我掌下的好了!”袁信之吓了一跳,道:“也不用这般狠罢?”
      萧鹤听他说了这个“狠”字,倒不禁一呆,忽然念及那日掌伤竹琬之后,竹瑶也曾面斥自己“霸道”二字,暗想:“难道我真是太过霸道,其实本不该如此苦苦相逼的么?”叹了口气,仍自推门走了出去。
      袁信之急叫:“喂,你到底上哪儿去?”萧鹤道:“我去找他们,就算她不肯跟我,也不能跟了那淫贼!”袁信之搔头道:“你这是何苦?一定要去,也等天明再说啊,怎么这般……”话犹未了,萧鹤早已出了客栈,走得不知去向。
      袁信之怔了良久,终究放心不下,只得去叫醒了钟素晴主仆二人,将此事告知。钟素晴听得竹琬尚自安然无恙,而师哥已前去追赶,心中也不知是替师哥欢喜,还是为自己伤感,只怔了一怔,道:“师哥……师哥他不会再……”眼泪便忍不住滚滚而落。袁信之老大不忍,说道:“我想他也不会再同那小丫头闹个不可开交的了,但那丫头的性子,当真难缠得紧,连我都被她气得想要揍她一顿,何况萧兄弟这脾气?也罢,大家都不放心,索性我也赶他们去,钟师妹你倒可以不必去了。”当下匆匆出门,连夜渡江再到武昌而去。
      岂知他这一赶竟赶了三日,直赶到江陵这才赶上萧鹤,只见他仍是孤身一人,奇道:“你没赶上那小丫头么?”萧鹤闷闷的道:“没赶上!她……她鬼精灵得很,多半知道我在后面赶她,故意躲着,我连那姓齐的踪迹都打听不到。”袁信之问道:“那你还要再赶下去?”萧鹤怒道:“便是天涯海角,我也非赶上他们不可,我……我便不信她能躲一辈子!”
      江陵往西北而去,经襄阳,过南阳,不一日已到洛阳,钟素晴主仆也在后面赶了上来。二女见萧鹤久赶未及,神色日益郁郁,都不敢多说什么话。袁信之因道:“我听说那齐元济是泾阳人,他们一路西去,多半是姓齐的想带那丫头回家去罢?”萧鹤禁不住又是担心,又是愤怒,更加催骑急追。
      这一日已到潼关,过河到风陵渡,便可直取泾阳,一时渡船犹自未到,四人暂在渡口一所草棚内喝茶。萧鹤满怀忧思,闷闷的自己将一壶茶喝了大半,正要起身再去渡口观望,忽见两名白衣女子走进棚来。
      袁信之以手肘撞了萧鹤一下,低声道:“是天山派门下。”萧鹤也已认出其中一个女子正是自己在余杭曾与之动手的尤云清,一时惊喜交集,便欲抢出去向二女打听竹氏兄妹消息,但转念一想:“天山派门人对本派之事向来讳莫如深,我若打听,料这两个女子也不肯便说,倒不如先听听她们说什么。”好在他们四人坐在棚角,尤云清并未看见他,两个女子谈笑着走了入来,要了一壶清茶,便即坐下。
      但听二女叽叽喳喳,尽说些没要紧的闲事,萧鹤凝神细听,只盼她们提到竹氏兄妹,偏生却连一个“竹”字也未从二女口中吐出来。他心中不耐烦到了极点,只是眼前是两名女子,纵上前逼问也觉有以男欺女之嫌,只得忍了又忍。正自烦恼,猛然听得远处“嗤”的一声,倒似放烟花的声响一般。
      四人都想:“七八月间,哪里还有人放烟花爆竹?”天山派的二女却已闻声窜出,但听又是“啪”的一响,那枚烟花炸开,二女这才回座。尤云清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小师叔啊。又不知他要捣什么鬼,巴巴的招呼咱们,喝完了这壶茶再去不迟。”另一名女子问道:“尤师姊,我没看清,你怎知是小师叔?”尤云清道:“你没见那朵雪莲是淡青色的么?这是天山竹氏的标记;剑尖左指,咱们天山派姓竹的男子,可只剩了他一个。”
      袁信之三人听得这烟花传讯乃是竹瑶所为,不禁都向萧鹤看了一眼。萧鹤惊喜之下,杯中的茶水都泼了出来,只想:“阿瑶招呼同门作甚?总不会是他们因为我在后面……”犹未想毕,已听又是“嗤”、“啪”两声,同样的烟花飞上半空,炸了开来。
      尤云清摇头道:“小师叔也真是孩子脾气,难道不知这讯号不可再放?四下里温师叔他们倘若看到,还会当有什么急事呢。”另一女子道:“或许小师叔也真的有急事,我们就去罢?”尤云清笑道:“这烟花看起来近,其实远在百里之外呢。大热天的,我可懒得急赶过去,再说他能有什么……”“急事”二字尚未说出口来,第三枚烟花已是冲天而起。
      二女面色大变,齐声道:“不好,十万火急!”连茶资也顾不得付了,衣袂带风,疾奔而出。
      袁信之三人也不由面色齐变,珠钿失声道:“难道竹公子遇了什么……”袁信之道:“那小子倒罢了,只不要是小丫头……”钟素晴急叫:“师哥,你……你又不知道……”萧鹤道:“那方向是在临潼。”这一句话尾音甫落,他人已消失在西面。
      待得袁信之三人赶到临潼城中,天色已黑,别说是萧鹤,就连天山弟子竟也不见一个。三人都是担心之极,惴惴不安的过了一夜。次日一大早便到城内城外分头找寻。袁信之直到下午才在长街上看见萧鹤,急问道:“萧兄弟,究竟出了什么事?”萧鹤面色沉暗,摇头道:“不知道!连人也找不着几个。好不容易见到两个天山派的小子,又是一问三不知,哼,也不知是真是假,再问不出来,我……我……”袁信之道:“我倒听说天山派的门下全在渭河上,却不知干什么,钟师妹她们已经到河边去问了。”萧鹤一怔,道:“当真?他们……他们……”
      正说着话,钟珠二女已同着一人自长街彼端走了过来,珠钿远远便叫道:“少爷,袁大爷,这位南大爷是竹公子他们的姐夫,有话问他便是。”袁信之与萧鹤都是一喜,连忙迎了上去。
      但见那人是个中年男子,长衫悬剑,相貌甚是忠厚,正是竹氏兄妹的姐夫南昭,他也不待袁萧二人开口,已叹息道:“各位是要问舍妻妹的消息么?唉,在下委实不忍心说了。”
      萧鹤心下一沉,见他这般神情语气,已知事情不妙,颤声道:“阿琬……她是不是和那姓齐的……”南昭摇头道:“我们已在渭河里捞了一日一夜,多半是没指望了,可怜她小小年纪……唉,大家都难受得紧。”
      萧鹤万万料不到他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呆了一呆,一时兀自未悟,问道:“你说什么?”南昭叹道:“阿琬的水性虽不坏,但渭河水势如此厉害,她……她又曾受过内伤,这番掉下去一日一夜不见回转,定然……定然……”摇了摇头,下面的“凶多吉少”四字不忍出口,便自咽了下去。萧鹤道:“她……她竟掉下河去……”南昭道:“是她自己跳河的,还有那姓齐的一道。”
      萧鹤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一刹时仿佛灵魂都已无所依托,只听自己的声音喃喃的道:“她……她为什么要跳河?”南昭道:“阁下不知么?不过我们一样也不曾亲见,连阿瑶都没看见,还是擒了齐家的手下逼问才知。听说是船到中流,阿琬骗那人到船边,趁势抓住了他,一齐落下河去的。河中风涛正急,齐家的人急忙去救,都没救着,待得我们赶到之时,早已大半日过去,更见不着他们踪影了。”
      萧鹤脸色惨白,难以发声,袁信之却在旁听得好生焦急,喝道:“你说话还是不明白,那小丫头好端端地,为什么跳河寻死?”南昭不识得他,看了他一眼,却仍回答道:“怎么是好端端地?阿琬她……她也是被逼无奈。”袁信之道:“不是她自己要和那淫贼在一道,有什么被逼无奈?”
      南昭虽自性情温和,听他这一句话却也不禁怫然,长眉一轩,道:“兄台怎地如此说话?我家阿琬岂是自甘下流的人物?”袁信之道:“难道不是我亲眼见着她一定要和那人一道,连我的好话也听不进去?她自己一意孤行,我萧兄弟却还是怕她上当受骗,千里迢迢直赶到这临潼来,不然谁有闲心问你家的淡事!”南昭愠道:“阁下既如此说话,舍家的事也不劳各位操心。南某还赶着去料理舍妻妹的后事,就此告辞。”双拳一抱,转身便走。
      珠钿急道:“南大爷,且慢!”转头向袁信之道:“袁大爷,求求你别乱说了,听南大爷将竹小姐的事情讲明白了好不好?”袁信之道:“我……”钟素晴流泪道:“袁师兄,我们请这位南兄说一说可好?师哥……师哥他……”
      南昭也看见萧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心有不忍,只得停步,想了一想,道:“要说得明白,只怕我也不够明白,事情都是听阿瑶说的,阿瑶半疯半颠,也说不清究竟怎样。你们大概已知道他们同那姓齐的一路西来之事了?”珠钿急道:“是啊,我家少爷正是为着这事赶来的,后来怎样?”
      南昭叹道:“说起来这事也怪不得旁人,听说当初相遇时已经有人揭穿了那齐元济的身份,他两个便不该与之同行才是。偏生家岳父平素太过溺爱,他们年纪又小,压根儿不知道世路险恶,再加上阿琬也不知跟什么人赌了气,执意要同那人一道走,连阿瑶也拗不过她。阿瑶说道,姓齐的一路上百般殷勤,他却总瞧这人不对,也曾苦劝阿琬,阿琬就是不肯听。直到临潼渡口,那人要邀请他两个过河上泾阳他家里去,阿瑶发狠说了重话,阿琬才决意与之分道扬镳。岂知只说得这‘不去’二字,那齐元济便即翻脸,冷笑说:‘你既已到了我的地界,已经算是我的人了,还想上哪儿去?’他二人惊怒交加,和他动手,却哪里是人家的对手?那人手下又多,没几招便伤了阿瑶,阿琬只好跟他走了。”
      萧鹤这时已然镇定下来,沉声道:“这般说来,她……她是自愿跟那人走的?”南昭急道:“不,阿琬怎会是自愿?她若愿意也不跳河了。阿瑶说阿琬是为救他性命,也没说清楚,我们都猜,多半是姓齐的以阿瑶性命要挟,阿琬才不得不跟他走。以后……以后跳河的事,你们已知道了。”
      他这一件事叙述出来,虽是约略而说,听者却亦可想象当日的情景,都不由觉得惊心动魄。袁信之叹道:“原来那小丫头竟这般刚烈,老袁倒看错她了。”珠钿眼泪滚滚而下,哽咽道:“那……竹公子,他可好么?”
      钟素晴却不自禁为师哥担心,向他看去,只见他呆在当地,脸上忽而惨白,忽而铁青,半晌才咬牙道:“这一件事……这一件事都怪阿瑶!”
      南昭叹道:“也不能怪得阿瑶,他自己已是伤心自责得要死,那一日便已经发疯般的要跳下河去,被他二哥点了穴道才算制住。这一日一夜间他就呆呆的坐在房里,一个字都不肯说了,大家都怕他……怕他……他大姐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唉,家岳父最疼爱的,便是这一对儿女,如今阿琬已死,阿瑶又这样,真不知回去后怎生向他老人家交代?便是天山上下,也一直视他二人……”
      他最后的几句话萧鹤已全然听不见,耳边来来去去,只是盘旋着他所说“阿琬已死”这四个字,胸口逆气上涌,手足冰凉,蓦地里大喝出来:“你……你胡说,一定没这回事的!”
      袁钟二人斗见他伸手抓向南昭,不由齐惊,同声叫道:“不可!”袁信之便欲出手拦阻,但萧鹤去势有若电闪,旁人叫声未落,他已抓住了南昭胸口衣衫,怒喝:“你定是胡说八道,她……她决没这般容易便死,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要咒她?”说着手掌提起,便要击出。钟素晴与珠钿齐叫:“师哥!”“少爷!”但眼见他势若疯虎,谁敢上前制止?
      南昭尚未动弹便已身落人手,一刹时也不由惊得面如土色,听他这般喝问,定了定神,正视他目光,凛然道:“萧世叔,信不信由你。阿琬是我看着长大,我心里一直视她有如亲妹一般,她若当真安然无恙,我忍心咒她么?”
      萧鹤呆若木鸡,这一掌举在半空,始终击不下去。眼前似乎幻出渭河中滔滔逝水,滚滚浊流,一时间恨不能自己投身其中,这才永无苦楚烦恼。他忽然掌力一吐,南昭身不由己跌出两步,只听他一声大吼:“不成,我到河边亲眼去看!”转身疾奔。袁钟二人大惊,齐声叫道:“别去!”急忙追出,瞬息间三人身影都已没入长街彼端。

      竹瑶被大姐在房中寸步不离的守了一日一夜,自己只是呆呆坐着不言不动,客栈中本派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去去,他也似乎全然不闻不见。自黄昏到清晨,自清晨又到黄昏,室中光线渐渐黯淡,将他身形全笼在昏暗之中。
      忽听外面脚步急响,有人在门口轻轻唤道:“温师姐!”竹瑶之姊温珮低应一声,转头看弟弟呆坐不动,闭目有如入定一般,于是悄悄溜出门去,低声问道:“盛师弟,什么事?”
      竹瑶虽然闭目,外面的声音却无不清清楚楚的听在耳内,知道来者是自己师兄盛泓,只听他低声道:“你吕师侄传来讯息,说道齐家的人找着了尸身。”温珮颤声道:“是阿琬么?”盛泓道:“不是,是那姓齐的。听说他手里还抓着自小师妹衣衫上撕下来的一片衣角。”
      温珮呆了半晌,泪盈于眶,哽咽道:“阿琬一定也死了,就如这齐元济一般的淹死了!”盛泓道:“温师弟方才说要宰了齐家的人出气,几位师兄妹都赞同得很。”温珮道:“对,不杀人怎出得了这口恶气?先宰了齐家在临潼城内的奴才,再过河去泾阳,灭他满门!”盛泓道:“温师姐的主意自是最好的,可南师兄却一力拦阻,说道人已死了,多杀人也是于事无补。”温珮怒道:“别理他婆婆妈妈,咱们一齐动手去!爹日后怪罪,我来承当!”盛泓大喜,道:“那就有劳师姐主持了,只是小师弟这里……”
      温珮素性最急,说道:“阿瑶一定睡着了,一日来都没事,难道还会出事不成?你放心,呆会儿叫他姐夫来看着,他反正不肯动手,在那边也是碍手碍脚,我同你们杀齐家的人去!”刷的一声拔剑出鞘,与盛泓一道奔了出去。
      竹瑶听他们脚步声已然消失,这才站起身来,心道:“其实还是姐夫说得不错,人既已死,多杀人又于事何补?难道还能教阿琬活转来不成?”痴痴呆立半晌,又想:“阿琬既然死了,我活着作甚?不如到渭河里陪她去。”
      他整日来一直不言不动,悲痛到了极处,竟连心灵也似麻木了,这时忽然打定了一个主意,不由得精神一振,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柄“绿水”短剑,自那日割血之后便放在了他身上,竹琬也忘了拿回。他抽出剑来,以剑尖在桌上划下一个“我”字,本想写:“我去陪阿琬。”转念一想:“我去干什么,大家都会知道,也不必多此一举了。”生怕出门遇上同门,走到窗旁,只见窗格自外反扣着。他短剑削去,窗户屈戌应手而落,推开窗扇,便即无声无息的纵身而出。
      他轻功本自不弱,这时怀了一股求死之心,提气疾奔,片时间便已出城赶到渭河渡口,那日竹琬正是从此处被齐元济逼迫上船,一去不返。他跃上河边大石,向渭河中呆望良久,这时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空余霞黯淡,映得渭水浊波有若染血一般。竹瑶心道:“我水性不坏,这般跳下去决计不得便死,那是先刺自己一剑的好,还是跳下河再拔剑自刺?唉,阿琬,阿琬,你临死前必定受尽了惊恐挣扎,我要死却这般容易,我还是对不住你!”
      正自打着主意,忽听耳边一个声音低喝道:“小子,想寻死么?”竹瑶一惊,急忙转身,只见一条人影卓立身后,灰色的衣袖在晚风中飞扬鼓动,却是田琼芳之师凌若花。
      竹瑶不意今日又会遇上她,被她一语喝破心事,不禁呆了一呆。凌若花冷笑道:“想跳河去陪你妹子,是不是?你倒是手足情深得紧哪!”竹瑶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叹道:“原来是前辈,原来……原来前辈也已经知道我家的事了。”
      凌若花冷冷的道:“你天山派这两日闹得渭河上乌烟瘴气,谁人不知?今晚上又在临潼城里杀人放火,将齐大少爷的家奴一股脑儿宰了个干净,嘿嘿,好气派,好热闹!”竹瑶道:“他们果然去杀人了?”凌若花道:“我看见你小子偷偷溜了出来,便知道你的心思。哼,你当真想死么?死有什么好?”竹瑶怔怔的道:“我也不知死后会怎样,反正眼下活着已是无趣极了。前辈不必阻我。”
      凌若花哈哈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惊得河畔暮鸦啊啊乱飞,过了一阵才道:“好笑,你小子自己要死,我为什么阻你?我抱恨含怨三十年,如今不必动手便可以看见你爹妈痛不欲生,晚年再不得一日安乐,我又何必阻你?”
      竹瑶又是一呆,道:“我知道爹爹妈妈倘若见我们都死了,一定伤心欲绝。可我……我……唉,我是不肖儿子!前辈不必再提了。”
      两人相对而立,互相注视了半晌,竹瑶又转过头去痴痴瞧向河水。凌若花忽然一把抓住了他手腕,说道:“你跟我走!”竹瑶惊道:“前辈……”凌若花喝道:“别多问,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回头你再自己寻死不迟!”竹瑶道:“我……”身不由己,被她拉着便走。
      凌若花步下迅捷之极,拉着他向西飞奔。竹瑶见她所去似是临潼方向,不由大惊:“她若将我交给大姐二哥他们,我怎么能再去陪阿琬?”急忙挣开她手,停步道:“前辈,我不去!”凌若花冷冷的道:“我带你去长安看一看你爹爹的故居,你也不去么?”
      竹瑶心中蓦地一酸:“阿琬便是跟我商议来看爹的故居,如今她却已经看不到了。也罢,我去看上一看,回头也好告诉她!”眼见凌若花目光炯炯的凝视自己,于是点头道:“好!”凌若花更不打话,抓住他的手又奔。
      临潼离长安有四十五里路程,他二人脚程虽快,一路疾奔过来,到长安城外亦已是暮夜时分,城门已闭。凌若花带着竹瑶转到城南启夏门外,取出一卷长索,抛上城墙,问道:“小子,上得去么?”竹瑶内力不及她深厚,轻功却还有胜过,也不答话,伸手抓住长索,微一借力,便即飞身而上。凌若花微微一笑,跟在他后面纵身入城,说道:“向东去,在曲池坊。”
      长安城内共有一百一十坊,曲池坊是在城最东南角上。竹瑶跟着凌若花奔去,到了一座大宅之前,但见好大一所院落,只是颓垣残墙,败落得不成模样。凌若花走到墙东,凝立片刻,轻轻一纵跃入墙内,竹瑶也随后跃进,残月之下依稀看见一片极大的场地,杂草丛生,荒芜满目,不禁问道:“这里原来是个练武场罢?”
      凌若花便似没听到他问话,凝视场中遍地杂草矮树,过了半晌伸手一指,道:“你瞧那边。”竹瑶顺着她手指瞧去,却不见有异。凌若花轻声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爹爹的时候,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看见他正在这练武场里,被我的一群表兄弟,也就是当年‘长安傅氏’的一群子弟,按在地上有如狗一般的痛殴,直打到他吐血昏死过去。唉,三十余年了,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了罢。”
      竹瑶做梦也料不到父亲竟还有如此惨痛的一段经历,不由惊得呆了,好半天才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我爹爹?”凌若花道:“是啊,那时我也好生不解,一般是我的表兄弟,为什么单单不将他当人看待?纵使他父母早逝,那也不至如此罢?那时候我只道他也是傅家的子弟,后来才知道,他压根儿便不是姓傅的亲骨血。”
      竹瑶也知父亲本姓温氏,自幼却在傅姓人家长大,但何以会有这等屈辱的少年时光,却仍是不明白,睁大眼睛看着凌若花,禁不住满脸都是疑问之色。凌若花轻轻一声冷笑,道:“你爹爹不日间便要接任天山掌门,名倾天下,却有谁知道他少年之时,曾经比一条狗都不如?你是他亲生儿子,最心爱的宝贝,也不会听他提起罢?”竹瑶只问道:“为什么要那样?”
      凌若花道:“哼,为什么?只因为他并不是傅家的骨血,因为他是姓温的私生儿子!你懂了罢?”竹瑶摇头道:“我不懂。”凌若花道:“我料你也不能懂,傅宁恨不能将你兄妹含在口里,捧在手心,怎么肯让你懂得世上会有这等事情?你知不知道,你祖父是什么人?”竹瑶摇了摇头。凌若花冷冷的道:“你的祖父温某人,便和如今骗了你妹子的齐元济是一般,乃是江湖上出名的淫贼浪子,当年你的祖母已是傅家的寡妇,矢志守节,凛若冰霜,竟最终也教他坏了名节。现下折到你妹子,同样遇上了齐元济那小子,真也算作祖债孙偿了!”
      竹瑶禁不住满脸通红,申辩道:“阿琬可没有……”凌若花冷然一笑,道:“有也罢,没有也罢,总归一死,也不须说了!”她不待竹瑶分辨,又接着道:“傅宁出生后不久,他生母便因奸情败露,羞愧自裁。傅氏全族亦是深以此事为耻,但其时业已江湖风传,倘若一发下手除了傅宁,更显着迹,只得勉强留下了他的性命。傅宁生来命硬,竟自一直活了下来。待他长到十几岁上,傅家子弟都已习武,也准许他到了这练武场上,却并非要授他武艺,而是要他做练功的活靶,挨揍的沙袋!”竹瑶心头一凛,不禁机伶伶打个冷战,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残忍?”
      凌若花一阵默然,隔了良久,忽道:“傅宁为什么爱竹君到那等地步,心里只有她一个,顾不得师徒名分,顾不得天下耻笑,也定要娶她为妻,我三十年来都想不通,今日总算明白了。”竹瑶应道:“是么?”心道:“爹本来就爱极了妈妈的啊,这却与你方才所说的有什么干系?”
      凌若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嘿的一笑,道:“我告诉你罢!我初识你爹爹之时,看见他挨那般痛打,虽觉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心里还觉得有些好玩。可是竹君头一回见到他,也在他重伤垂死之际,傅宁爬到她脚下求救,竹君只淡淡说了一句:‘世上怎有这般残忍之事!’今日你脱口而出竟也是这样一句话,我……三十年来我这才明白,我就是输在这一句话上了。”
      竹瑶也不知是骄傲还是悲哀,转头瞧向她,只见凌若花脸颊在残月映照下分外苍白,面貌虽仍姣好,额前眼角毕竟也已有了细细的皱纹。他心中忽地涌上了一阵说不出的怜悯之意,叹道:“前辈……凌姑姑,各人有各人的因缘,强求不来,我爹妈倾心相爱,生死相许,那也是他们的缘法,你……你却又何苦?”
      凌若花怔了一怔,道:“你叫我姑姑?”竹瑶有些惶恐,垂头道:“晚辈不敢。一时冒昧,前辈恕罪。”凌若花道:“嘿嘿,倒是我不敢当了,我怎能有你这一个好侄儿?倘若三十年前有人这般劝我,我或许也不必到今日地步,可毕竟已经过了三十年,你教我还待怎地,还能怎地?唉,好孩子,你便是早生得三十年,对我说了这番话,我那时年少气盛,却也未必听罢。”
      她忽然叫出这一声“好孩子”,竹瑶不由心头一热,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过了一阵才道:“那……那傅家的人呢?这里为何如此败落?”凌若花道:“你不知道么?傅宁自然不会跟你说的。这‘长安傅氏’,早于三十年前,就已被人杀了满门。祖孙三辈共三十七个成年男丁,一夕之间尽皆死于一柄长剑之下。”竹瑶惊问:“这是谁干的,下手如此狠辣?”凌若花缓缓的道:“你要问是谁么?便是你的父亲!”
      竹瑶心底一股寒意直透上来,忍不住大声道:“不会的,我不信!”凌若花哼了一声,道:“信不信由你。他便是在这练武场上动的手,至今场中只怕还留着他剑下的血腥!”竹瑶惊愕莫名,颤声道:“我还是不信,他……他为什么要这般狠?就算以前对他不好,教训他们一顿也够了,为什么定要杀人?”
      凌若花微微一笑,笑容中颇有凄凉之意,道:“傅宁居然会生出你这种儿子,倒也是件奇事!”她顿了一顿,说道:“傅家与他无亲有怨,却是我嫡亲的母舅,因此我是注定要同他结仇的。确实我也整整追杀了他十余年,有一回甚至险些要了他全家的性命,便是你们兄妹出生的那一日。自那一日后,我也就罢手了。”竹瑶道:“那……那前辈你是原谅他了么?”凌若花叹道:“我岂能原谅他?但他武功原本远胜于我,那一回却因不愿与我动手,再加上你们两个小鬼出世,心神混乱,竟自折在与我同去寻仇的一批江湖人物手上。我一刹时觉得,就算当真杀死了他,我……我心里也不见得痛快。但那日若非昆仑派的萧掌门夫妇出手,我也是救他不得。”竹瑶嗯了一声,心道:“原来我家受姓萧的恩情,却是如此。”这时他全心都在凌若花所说往事之上,虽听得萧鹤竟是昆仑派掌门之子,却也不如何吃惊。
      凌若花道:“那日你爹爹对我言道:‘我一时愤激,杀了傅氏满门,如今也颇觉悔恨,其实便是杀上千人万人,也已洗不脱我姓氏中的这个傅字!’他自己也明白得很,便是他接任天山掌门之后,武林中也要称他一声‘傅掌门’,这个姓氏,一定要跟他终身了!”竹瑶无话可对。凌若花叹道:“我虽恨他杀了我舅家满门,但细想也不能全怪得他。其实本是我那些舅舅表兄们先起了杀心,见他在江湖上日渐成名,生怕日后于本家不利,于是诱他回来要斩草除根。他的身世之秘,也是直到那一日才揭开的。”
      竹瑶也不知说什么的好,凌若花道:“他本不姓傅,这个傅姓却要跟他一世;他也不愿意姓温,因为若非他生父凉薄无行,他原也不到那般地步,可却又偏生是他的本姓。我当日一听你是随竹君的姓,便知道他对你必定是钟爱之极了。”竹瑶心内一酸,低声道:“我知道爹最爱我们。”
      凌若花道:“傅宁的为人我是深知的,他平生便是最意气风发之时,也忘不了少年时困苦耻辱的往事,心里总想着要偕爱侣归隐,了此一生。如今他业已隐居多年,竟自要出山做天山掌门,而这个掌门又实是他百般谋夺而得,内中也不知费了他多少心血。我原是大惑不解,但自那日见到你之后,却明白过来了。你父亲这个掌门其实就是为你们而做,他是盼望你们再无他身世上的半点污点,盼望你们永远不知受人凌辱耻笑的滋味,他用心良苦,你能懂得么?”竹瑶泪水盈眶,颤声道:“我懂得的,可惜……可惜阿琬……”
      凌若花冷冷的道:“小子,我说了这半日的话,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竹瑶悚然一惊,道:“请前辈指教。”凌若花冷笑道:“你还要我指教,还不明白?既然如此,你就走罢,还是投你的河去罢!”
      竹瑶全身出了一阵冷汗,拜倒在地,谢道:“多谢前辈苦心,晚辈……”凌若花道:“你还想寻死么?”竹瑶流下泪来,哽咽道:“我……我不死了!我一定好好的活下去,哪怕……哪怕活着心里很苦,我也要活着,为我的爹妈……为爹妈也要活着。”
      凌若花微微一笑,哼的一声,转身便走。竹瑶急跃起身,叫道:“前辈留步!”凌若花道:“你既已想通,我还须再费口舌作甚?”竹瑶道:“我谢谢前辈……”凌若花道:“不必谢我,我解了你的心结,你也解了我的心结,彼此两不相欠罢。”竹瑶道:“前辈……前辈去哪儿?”
      凌若花本已走到墙边,却又回头,道:“我要回去将你那句缘法的话说给琼芳听听,别让她做了三十年前的我,便已够了。”竹瑶道:“田姑娘……没有随前辈来么?”凌若花道:“没有。你是盼她来,还是盼她念着你?”竹瑶道:“不……不是,她越早忘记我越好,请前辈对她说,什么事情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她,请她别记怀了罢。”凌若花淡淡一笑,道:“她纵使有意,也是自己心痴,你有什么对她不住?”竹瑶叹道:“总而言之,我也有些不好之处,盼她释怀罢了。”
      凌若花站在墙角之内,侧目看了他半晌,微笑道:“你却比你父亲多情重义得紧,我三十年前怎么没遇上你?”竹瑶脸上一红,她已纵声大笑,提气飞跃出墙。但听笑声渐远渐轻,人已远去了。
      竹瑶回过头来,望着空场之上一片荒芜,凌若花所说父亲的往事,在心头一一流过。不知道是怜悯还是伤感,是酸楚还是哀痛,呆立当地,不自禁怔怔的流下泪来。

      正自出神,忽听墙外有一个少女的口音叫道:“竹公子,竹公子!”竹瑶一怔,不由自主应了一声,奇道:“是珠钿姑娘么?你怎么来了?”跃上墙头看时,果见墙下一个小鬟向自己挥手呼唤,正是钟素晴的丫鬟珠钿。
      她看见竹瑶,禁不住欢容满面,叫道:“竹公子,你果真在里面,真是好极了!请你帮我一下,我跳不上来。”竹瑶更是诧异,说道:“你要进来作甚?里面怪吓人的,没什么好看,我也要走了。”轻轻一跃,落在她身边。
      珠钿转头看他,似想说话,一时却又说不出口来。竹瑶先问道:“你来作甚?是你家主人叫你找我的么?”珠钿道:“不是,少爷和小姐压根儿不知道你……你在这里。是我自己……我一路跟你来的……”竹瑶诧道:“怎么是你一路跟我来?”珠钿低下头去,半晌道:“我……我在河边看到你,又看见你被那个灰衣人拉走了。我听你们说什么故居,也不知道在哪儿。你们……你们走得好快,我跟不上,好容易寻了一匹马,一直追到长安来,我……我在大街小巷找了半夜,才见着那人从墙里跳出来,知道你……你还在这里,谢天谢地。”
      竹瑶听她话声越来越低,但言语之中对自己的关怀之意亦甚显然,不由一怔,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找我?”珠钿低声道:“我……我怕……”竹瑶淡淡一笑,道:“你们怕我寻死,是不是?放心罢,我已经想开了,不寻死了。”珠钿喜道:“那好极啦!竹公子,你当真想开了?”
      竹瑶微微苦笑,心道:“我不想开又怎样?阿琬已死,我若再自寻短见,爹妈一生之中便再无欢喜之日。为着他们我也得活下去!”珠钿见他神情萧索,脸上泪痕兀自未干,不由得颊畔笑靥渐渐消失,垂下了头,幽幽的道:“竹公子,你……你心里不好受。”
      竹瑶凄然一笑,道:“我岂能好受?怕是今生也永无好受之日了!”珠钿流下泪来,颤声道:“你……你……”竹瑶道:“我虽然不要再死了,可我如今也只能算是一半活着,阿琬……阿琬其实是我的另一半性命,你们是不会懂得的。”
      珠钿哽咽道:“竹公子,我知道是我……”竹瑶不理会她说话,仍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一日以来,我就是在想十六年里的事儿,我跟阿琬,从落地到长大,尽管也有时分开一会儿,但是不管多久,哪怕成月没见面,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是装着她的,她也是时时刻刻想着我的。我们俩一般的容貌,一般的心思,她欢喜时我也欢喜,我伤心时她也伤心……天底下再也不会有人如我们这般相象,也不会如我们这般亲密。她……她如今去了,将我一半的心,一半的命,也带了去了。”他这几句话已不是对珠钿而说,全然只是自言自语,说到哀戚之处,心头不胜其悲,又流下泪来。
      珠钿哭道:“竹公子……”竹瑶道:“我最对不住她的地方,就是不该……不该逼她离开那姓萧的。虽然我并没有说一个不许的字样,可是她知道我的心思,我也知道她的心思。阿琬……在这世上,别人的话她都不曾放在心上,只有我的意思……这世上别人也不知道她的意思,可我是瞧得出来的啊,我是明知道的啊,却一定要为我那一点儿私心……我……我……怎么应该呢?”
      珠钿泪流满面,忽地双膝跪地,向他磕下头去,竹瑶蓦然一惊,急忙伸手拉她,说道:“珠钿姑娘,你……你干什么?快起来!”珠钿呜咽道:“竹公子,我知道全是怪我,全是我的过错,倘若那日不是我在断桥上对你胡说八道……我害得你们这样,也不敢求你的原谅……”竹瑶急道:“你这是什么说话,我几时怪罪你的来着?这是我家的事,跟你全不相干的。起来罢!用不着这样。”珠钿伏在地上不肯抬头,痛哭道:“竹公子,我知道你心好,可你真的不要再安慰我了,我……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逼竹小姐离开少爷的,现下害了竹小姐的性命,害得少爷……少爷……又害得你这般……我好生对你不起……”竹瑶强行拉起她来,叹道:“你怎么这般死心眼?我说不关你事,便是不关你事,并不是故意安慰你才说这话。我……全是我的私心,跟你,跟钟姑娘……都没关系的。”
      珠钿哽咽失声,难以说话,竹瑶叹息道:“你知道么?当日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自然也很生气,可是便算没有你那些话,我一样会不许阿琬……不许那姓萧的打她的主意,我……我最不喜欢有人打阿琬的主意了,不管是谁都一样。”珠钿泣道:“你……”竹瑶苦笑道:“平日里我也没想过,现下我忽然明白过来了,但凡有人想阿琬的心思,我就头一个瞧这人不顺眼,究竟为的是什么?只因为……因为我说什么也不愿意有人从我身边抢了阿琬去……见着你家少爷的时候,我真的是嫉妒,可是……不是嫉妒他跟钟姑娘,却是嫉妒他跟阿琬……我怎么会有这般想头呢?”
      珠钿万万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惊得呆了,好半晌才嗫嚅道:“可是……可是你第一回跟少爷赌气的时候……”竹瑶叹道:“直到在喜雨阁上我同他赌气之时,他还没有见着阿琬,是不是?可是我并不是那一回才生他的气,我在金华头一次看见他,就好生看他不惯,也不为别的,因为……因为他瞧着我的那副神气,我一刹时就觉得出他压根儿不是在看着我,而是看着阿琬……我那时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生气,非得跟他吵嘴不可。我……我也没有料错的。”
      珠钿低声道:“竹公子,我……我还是不信,你……你是为了……”竹瑶凄然道:“我何苦为了安慰你编出这等话来?阿琬都已不在了……我总是拦阻她同别人,生怕有人抢了她去,可是如今老天爷夺走了她,我也没有半点法子……我真是何苦来?我纵然活着,以后……以后也是无趣极了。”
      珠钿听他这一句话,不由得又担心起来,急道:“竹公子,你说你想开了,不寻死了的。”竹瑶道:“我是不打算寻死了啊,再难过我也得活下去,你不用担心。对了,你家少爷现下怎样?”珠钿道:“少爷……少爷也是很难过的。他一听说竹小姐的事,就发疯般的往河边跑,袁大爷和小姐只怕他想不开,急忙赶去拉住,他却不肯回去,就呆呆的坐在河边,口中喃喃的只是说一句话:‘我等了十年,难道等的便是今日!’幸好老夫人也赶来了,用强才拉了他走,我……我就在那时候看见你了,少爷回客栈以后怎样,我不知道了。”竹瑶叹了一口气,道:“他对阿琬的心意,其实……其实也深得很,我真是不该的。”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废墙内虫鸣不绝传来。忽然听得玉漏声催,鼓楼谯动,当当当三下脆响敲破夜空,夜已三更了。
      珠钿低声道:“竹公子,你……你要在这里呆一夜么?”竹瑶摇头道:“不,我正想到另一个地方去。你是骑马来的罢?”珠钿点了点头,道:“马在城外面呢。”竹瑶道:“我就是打算出城去,借你的马一用。”说着便往城门方向走去。
      珠钿跟在他后面,说道:“竹公子,你要出城,这半夜三更的……我先前好不容易才叫开城门呢。”竹瑶道:“我不用叫门,来是怎么来的,去也怎么去便是。”走到先前与凌若花攀上的城墙之处,果见那根长索仍自挂在城头上。
      珠钿向城墙之下望去,但见黑洞洞的望不见底,不由胆怯,叫道:“竹公子!”竹瑶道:“你害怕罢?你不用去,就在长安城里等我好了,好在只有半夜了。”珠钿虽怕,却更不放心他一个人走掉,鼓起勇气,低声道:“不,竹公子,我想……想跟你一道走,不妨碍你的事罢?”
      竹瑶一怔,道:“你也要去?唉,你去就去好了,反正我也不是有事。”知道她轻功平平,从这城墙上决计无法下去,于是伸手揽在她腰间,嘱道:“闭上眼睛,别怕。”一手拉索,自墙头飞身跃下。着地亦不放开手,听她指点了马匹的处所,带着她奔过去,让她坐在马前,两人共骑,向南飞驰。
      珠钿觉得他的手掌始终放在自己腰间,禁不住羞得满脸通红,坐在马上好半晌才敢睁眼,但见黑影幢幢,身周树林村庄一片片直掠过去,忍不住问道:“你……你要上哪儿去?”竹瑶叹道:“去终南山,我爹爹妈妈相遇的地方。”
      由长安至终南山,相距八十里路,马力虽快,一路飞驰而来,到了北道屿,即终南山麓,也已是五更时分,残月西挂,夜露泠泠。竹瑶直驰到嘉午台下才停马,翻身下鞍,拉着珠钿奔上山道,到了一处所在停步,指道:“我从来没来过,但想必便是这里了。”
      珠钿只看见处身是在峭壁之下,上摩穹霄,下临绝涧,地势极险,四下里竹树环合,清泉流响,景色又复清幽之极。竹瑶四处寻了一圈,叹道:“什么都看不到了,爹说本来这里有个茅亭的,是他跟妈学艺时所住的地方。那边应该有株大树,妈教他练轻功时就整日吊他在树上,也没有了。”珠钿轻声问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竹瑶道:“三十多年罢!我大姐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唉,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自长久?我未免痴得可笑了。”
      珠钿在残月余晖下见到他神色郁郁,想要劝慰几句,一时却不知说什么的好,竹瑶已道:“其实本来便是阿琬提议到这里来看看的,她……她……唉,我本想看过之后,到地下去告诉她,可是现下又……人生百年,终究一死,我总有能见着她的一日,却只怕……怕她要等得太久了。”珠钿听他又提及此事,不自禁伸手抓住了他手臂,轻轻的道:“竹公子,你……你为什么老念着这件事呢?竹小姐在地下……也不会愿意见着你这般不开心的。”
      竹瑶转头看她,珠钿见他一双眸子在月光下分外清亮,这般一瞬不瞬的注视自己,不由得好生害羞,缩手低头。竹瑶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说道:“你看着我。”珠钿勉强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去,低声道:“竹公子,你放开手好么?我……我想回去了。”
      竹瑶松手不语,过了半晌忽道:“你家少爷小姐快回昆仑山去了罢?”珠钿道:“我不知道,不过……不过老夫人一定会带少爷回去的。他……他……你用不着担心他。”竹瑶道:“我是不担心他,他再伤心,也有他的师妹陪着,我可不相信他会为阿琬……唉,不提他罢,我是想问你,你也要跟他们回去罢?”珠钿低头道:“我是丫鬟,当然要跟小姐走的,我……我自己能上哪儿去?”
      竹瑶道:“别提什么丫鬟的话,我问你,倘若给你自己做主,你……你想要怎样?”珠钿嗫嚅道:“竹公子,你别问了,我……我不知道。”竹瑶道:“为什么不知道?若是教你自己拿主张,你愿意一直跟着他们做丫头,还是有别的打算?”珠钿急道:“竹公子,求你别再问好么?我……我……小丫头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竹瑶道:“天底下有谁生来就该是丫头奴才?你不要怕,跟我说一说好了。你是不是已经不想跟着他们了?若是教你自己选,你愿不愿意换别人去跟着,比如说跟着我?”珠钿听他几句问话有如连珠弹一般,窘得几乎哭了出来,道:“你……你不要问啦,倘若能跟着公子,婢子自然愿意,可我……我现下是少爷小姐的人……”竹瑶道:“哼,什么谁是谁的人,我向来听不惯这句话。我待会儿亲自去跟他们说,谅他们也不好意思不放了你!”
      珠钿吃惊道:“竹公子,你……你是打算向少爷小姐要……要我?要我做你的丫鬟,以后服侍你?”竹瑶一字一句的道:“不是要我做我的丫鬟,是要你做我的妻子,你愿意么?”
      珠钿做梦也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霎时间目瞪口呆,怔在当地。竹瑶道:“怎么,你愿不愿意?”珠钿颤声道:“竹公子,你一定昏了头才说这话,不要……不要吓我!”竹瑶道:“我怎么是昏了头?我这一日来都不曾这般清醒过。我只等你答一句话,愿不愿意?”珠钿急道:“你……你不要跟小丫头开这等玩笑,婢子……婢子受不起的。”
      竹瑶正色道:“这等事难道也开得玩笑?我平生再没有比今日此刻更认真的了,我也不会勉强于你,你说罢!你只消有半分不情不愿,这事便作罢论,我以后决不会再向你罗嗦半句,你究竟是愿还是不愿?”珠钿急得哭了出来,只道:“你……你不要……”
      竹瑶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原来是我会错了意……得罪你了。”珠钿哭道:“不,竹公子,你没会错,我……我真的是心里有你的,在那喜雨茶阁之上你为我出手,我就……就……可是这件事是不能的,求求你千万别再提起好么?”竹瑶问道:“为什么?你如果心里有我,为什么便不能提?”
      珠钿哭道:“你……你难道……”她勉力摄定心神,抬头看他,抽噎道:“竹公子,你若是要婢子从此做你的丫鬟,服侍你一辈子,婢子一定欢欢喜喜,再没有半点不情愿的,可是……可是却不能……我也只能做你的丫鬟,你不明白么?”竹瑶道:“世上哪有这种道理?你倘若不喜欢我,那连我的丫鬟也是不必做的,我从来也没要过什么丫鬟服侍。原来……原来你只是不想嫁我罢啦。”珠钿急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我……我心里……可我到底是个奴婢啊,怎么能……”
      竹瑶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天底下有谁生来该是奴婢?我只当你跟我是一般的人,你不要心心念念的想着什么身份地位的,就打心眼里面说上一句,是不是愿意嫁给我?”珠钿又羞又窘,哭泣难答。竹瑶叹道:“我知道今天这样问你,也太急了些,应该给些日子好好让你想上一想才是。可是……你很快就要跟着你家主人回去了,我也要随大姐二哥他们上天山去,以后相隔远了,未必还有见面的日子……我如今心情不好,说话也不大好,你……你多半觉得我没有诚心诚意罢。”
      珠钿哽咽道:“竹公子,我信你是诚心的,我……我也愿意……可是我……少爷小姐那边……”竹瑶道:“他们那边,我自会去说,不信他们便会不允。现下只要问你的意思,究竟是怎样?”珠钿低下了头,轻声道:“我……我怎么会……可我是个笨丫头,连你的伤口也裹不好的……”竹瑶微微一笑,道:“你还记得啊?你是笨丫头,我也不过是个傻小子,倒也配的。”
      珠钿满眼泪水浮动,怔怔凝望着他,这时残月将沉,繁星渐隐,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她于森森树影之间只依稀看见竹瑶清亮如水的目光,心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酸楚,是感激还是爱恋,过了半晌,慢慢低头,小声道:“你……你不反悔么?”
      竹瑶道:“一言既出,永无反悔!你答应了罢?”珠钿极缓极轻的点头,却说不出这“答应”二字来。竹瑶不再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之中。
      但听四下里晨风拂林,鸟鸣啾啾,景物自朦胧渐至清晰,珠钿看见竹瑶脸上若有所思,禁不住轻声道:“竹公子……”竹瑶道:“不要再叫我什么公子了,叫我阿瑶罢。我记得一起初我就要你这般叫的,你偏偏不肯。”珠钿听他提及初相遇之时的情形,心头不由一片温馨,隔了一阵才轻轻问道:“你……你在想什么?”竹瑶叹道:“我是在想,倘若能看见阿琬和你家少爷也有这般的一日,该有多好?可惜……可惜再不能见了。”
      珠钿心中微微一沉,想道:“原来你究竟是更爱你的妹子,在此刻也念念不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的好,竹瑶叹息道:“这一夜间我仿佛长大了好多,有很多从来不懂得的事,从来不知道的东西,一刹时都在我眼前了。我……我是再没有小时候安逸无忧的时光了。”
      他微微侧头,看着身周绿树清涧,说道:“夜间一位前辈跟我讲了爹少年时的往事,教导我无论如何,也要念着父母对我的深情厚爱,万万不可自暴自弃。但我更想到另一件事,爹爹是极爱我们的,不愿意让我们尝到半点艰辛苦难,可是这回我们私自溜出门来,他并没有出门抓我们回去,却是为甚?他……他决计不会只为了这个天山掌门,为了赶着去天山接任才置我们于不顾,其实他是知道的,他再爱护,再牵肠挂肚,我们也总有一日是要长大的,不可能永远在他的羽翼之下,所以他宁可让我们在外面闯荡,让我们受一点儿磨练……唉,父母的心,也只能待我自己为人父母之后才会懂得罢。”
      珠钿自幼卖在萧家为奴,压根儿记不得自己父母是何等样人,听了他这番话也自感触不深,但她方才并未多想竹瑶的家世,此刻忽听他提及父亲,念及他不出数月便将是天山掌门之子,心头愈加一沉,垂头不语。
      竹瑶并未留意她的神情,默然半晌,又道:“我适才说到阿琬,我总怕有人抢了她去,总觉得什么人都不配她,何尝也不是这‘不放心’三字?其实我应该早就如我父母一般想上一想,我们终究要长大,她也终究是要嫁人的呀。哪怕我千不情愿,万不放心,日后也不得不将她交给某个人去,那为什么便不能交给你家少爷呢?他对阿琬的心意也是极深极真的,又能保护得她一生平安周全,何况阿琬对他也不是没有半点意思,我实在不该拦阻的,我太痴了。可惜……可惜现下后悔也迟了。”
      珠钿低声道:“竹公子,我……我想问你……”竹瑶道:“不是才说不许叫我公子的么?你好没记性。有什么话问我么?”珠钿道:“我还是觉得你和我好生不配,你其实更爱……”竹瑶道:“别再说什么配不配的话,只要我们都觉得好便是。你说我其实更爱你家小姐……钟姑娘么?唉,那是小孩子的时候心血来潮,我早已明白过来了。你放心,她以后一定是要嫁给姓萧的,我一辈子也未必再见得着他们了。”珠钿道:“可是……”竹瑶微笑道:“你不要老口口声声‘可是’不‘可是’的,你是不是信我不过?”珠钿轻声道:“我……我不会信不过你的。”
      竹瑶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消再说了。”转过头去,只见东边山谷之中已透出万丈霞光来,说道:“天亮啦!这一夜好长,你快回去罢,只怕你家主人要找你了。”珠钿道:“你……你不同我……”竹瑶叹了口气,道:“我还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想一会儿心事。你放心,我就回去的,一回去就将这件事同你家少爷小姐商量,要他们同意。你骑马走罢,一个人回去怕不怕?”珠钿摇了摇头,心里很想陪他在这里,却说不出口来,只得低声道:“那我……我先走了,你……”竹瑶道:“我一定早点回去,别担心。”珠钿向他凝视半晌,欲语又止,转头奔下山去。

      竹瑶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树丛山石之后,这才回头,走到山涧上抱膝坐下,耳听山下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他对着峭壁痴痴出神,这一夜间的事,在心头一一涌现,不自禁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东边天空愈来愈亮,霞光将他整个身子都裹在一团红影里,树头群鸟啾鸣更稠。竹瑶忽听得一个少女细碎的脚步之声,轻轻的走到身后。他只道是珠钿去而复返,也不在意,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那人在他背后立了半晌,俯下身来,在他颈中轻轻呵了一口暖气。
      竹瑶叹道:“你知道我心里烦的,别闹啦。”那人笑道:“烦什么啊?”
      他全身如中雷轰电掣,急跃回头,满□□霞之下,只看见一个薄罗衫子的少女笑盈盈的站在当地。这一番情景他已是不复梦想,此刻斗见,霎时间一颗心内酸甜苦辣,百味齐至,哪里吐得出半个字来?那少女眨了眨眼,笑道:“怎么,几天不见,就叫不出一声儿来啦?”虽是含笑,眼角却亦挂着一粒泪珠。
      竹瑶突然大叫一声:“阿琬!”冲上去一把便紧紧抱住了她。竹琬倒被他吓了一大跳,“啊哟”一声,随即笑道:“你……你要勒死我呀?放手啦,当心我是鬼呢!”竹瑶笑道:“就是鬼也好,我一样是鬼也好,见到你最好,我……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好!”抱着她又笑又跳,禁不住喜极而泣。
      竹琬见他欣喜若狂,自己也不由眼眶湿润,故意嗔道:“你真信我是鬼呢!好没良心的,你心里一定盼我早死早好,所以才那么快就认定我死了啦!死不见尸就想给我烧纸送终,也没你这般狠心的罢?”竹瑶笑道:“是是是,对对对,我是狠心,我是糊涂,不过当真料不到你还会回来,那日……那日你走时向我看一眼时的神情,明明是一去不复返的意思,你……你怎么能够逃生的?”竹琬道:“哼,我是谁啊?只有你没用的才问这话呢。告诉你罢,我看见那家伙坐船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水,我的水性可是向来不赖的。”竹瑶笑道:“对,你的水性要数第一流,我怎么就料不到呢?我笨得紧罢?”
      竹琬听他一赞,倒不禁脸上一红,笑道:“多谢夸奖了,我那时也是没法子,也想不到渭河的水势那般厉害,竟把我一直冲下三四十里,卷到黄河之中,险些当真做了鬼。不过做了水鬼也罢,总好过现下教你勒死。”竹瑶也不由脸红,放开了手,笑道:“我欢喜得忘记啦。”
      其时朝日已升上山谷,四周红霞蔼蔼,薄雾袅袅,竹瑶听得树梢鸟声愈加嘹亮,有如欢歌一般,他心头也是欢欣不胜,拉着竹琬道:“走罢!咱们回去,教大姐二哥他们也欢喜欢喜。”竹琬笑道:“还用去啊?我早就见过他们了,他们都吓得要死,全当我是鬼来着,可及不上你看见我的高兴。”竹瑶一怔,道:“原来你先见过他们了。”
      竹琬笑道:“阿瑶,别生气嘛,我确实头一个就想见你的。哪知道半夜跑到临潼城,你们住的客栈里鬼影子都没有了。好不容易看见姐夫,他正满头大汗的找你,说道大姐二哥都忙着杀人放火,将你给弄丢了。我一听气坏了,跑过去就大骂了他们一顿。他们看见我吓得半死,又被我骂得臭死,哼,你没见到他们的死像呢。”竹瑶摇头道:“你怎么还这般不讲理啊?要知道这一日里大家可找得你苦。”竹琬道:“他们活该,谁教他们把你弄丢了的?唉,我一不在他们就欺负你,我要是当真不在了,你可怎么好呢?”
      竹瑶掩住她口,说道:“阿琬,不许再说‘不在’这两个字了!”竹琬笑道:“你怕听啊?我下次就偏‘不在’给你瞧瞧。”竹瑶笑道:“可别再试了罢,我吓不起。我跟你说,除非你日后嫁出门去,不然的话,咱们再不要分开了。”竹琬道:“呸,我可不要嫁人。咱们当然不分开的,看不见你,我真难受得紧呢。”
      竹瑶不自禁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是迟早的事。咱们一天天长大,快乐的日子,也就一天少似一天了。”他这句话语声甚低,竹琬不曾听清,奇道:“阿瑶,你说什么?念念有词的。”竹瑶道:“没什么。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心道:“珠钿此刻多半还在半路上,不至于已到临潼城了罢。”
      竹琬道:“哼,我不知道你,世上还有谁知道你啊?我一见你在桌上用剑划了那个‘我’字,就说:‘不好,阿瑶一定当我还在河里,要去跳河陪我了,他真是个大笨蛋!’大姐二哥还不肯信呢。我急得不得了,幸好到河边一问,有人说看见如此这般的一个少年,黄昏时在河边发呆来着,不过没跳河,被什么人拉走去看什么‘故居’了。我们一道赶到长安城去,天已经要亮了,大伙儿砸开城门,冲进城去,可也到处找你不着。我忽然想到你肯定来了终南山,连跟他们说话都来不及,抢了一匹马便急赶过来,我猜对了罢?”竹瑶道:“世上也真只有你最知道我的心思了。”情不自禁伸手替她掠了掠头发,说道:“你半夜之间连赶百十里路,不累么?”
      竹琬叹道:“累也没法子啊,谁教你长了脚会到处瞎跑。人家衣衫都没来得及换呢,现下一定难看得要命罢?”竹瑶才见她兀自穿着那日的嫩黄衫子,笑道:“难看什么?天底下再没有你这般好看的了。”竹琬道:“啊哟,好会拍马屁呀,鬼才信你呢。”竹瑶笑道:“不信拉倒,我高兴才夸你呢,下次你想听也未必有了罢。不过日后自有别人来夸,用不着我。”竹琬脸上红了一红,呸了一声。
      竹瑶拉着她在山石上坐下,道:“累得很,歇一歇罢。不过不要呆太久,还得赶快回去,别让大家找得辛苦。担心的滋味可不好受。”竹琬道:“让他们找去!连你都看不住,要是你当真傻得去跳河了,看他们有脸见我!”竹瑶道:“我自己犯傻,关大家什么事?再说我也没有跳河啊。”竹琬道:“那肯定也只差一点儿啦。对了,拉你走的人是谁啊?”竹瑶道:“是一位江湖前辈,爹爹的老朋友,多亏她劝醒了我,不然我可看不见你了。”至于凌若花与父亲的纠葛,心想还是别让妹妹知道的好,话到口边又忍了下来。
      竹琬这时也无心向他追根究底,只道:“阿瑶,我跟你说,以后不许你再犯什么傻了!倘若就差那么一点儿,我竟就此见你不到,你……你教我……不骗你,在路上我就只怕是再见不着你了,我心里面……”竹瑶看她眼圈红红的,微笑道:“你的眼睛又被人打过了?”竹琬道:“呸,你明知道是为你哭的,说这般风凉话。”
      竹瑶一笑不语,竹琬抓住他手臂,说道:“阿瑶,我从长安城到这终南山的一路上,心里就是想着你,你从小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依着我,我一直也当作就是该的;你那一回割血救活了我,我虽然感激,却也没说过半个谢字;可是这一次……”竹瑶道:“这次并没有什么啊,我连保护你都不成,反而倒要你……你那日跟那姓齐的走的时候,我恨不能一头撞死了才好。”竹琬道:“那又是一回事,你别打我的岔。这一次我只怕见不着你了,一路上东想西想,忽然觉得从小到大,我……我欠你好多好多。”竹瑶摇头道:“你糊涂了,你跟我不是一个人么?却说起两个人的话来。”竹琬道:“所以我还是不跟你说谢谢啊。我就保佑你日后生一个乖巧伶俐的好女儿,对你千依百顺,替我还了欠你的债便是。”竹瑶笑道:“怕我没这般福气罢。”
      兄妹二人谁也没料到,便在不数年之后,竹瑶果真生得一女,忆及妹妹此日之情,终生爱教女儿着嫩黄衫子。此是后传中话,表过不提。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日头渐高,周遭叶影印身,绿荫铺地,望见山涧流水映着日光,闪出点点金漪。竹琬叹道:“阿瑶,你也真想得出到这个地方来的,在这里还有什么烦恼忘不掉?这就是爹妈相识的地方罢?”竹瑶道:“是啊,可惜一点痕迹都不剩了。”竹琬笑道:“你好笨呀,他们的痕迹没有了,我们不会留一点记号么?说不定还有后人来找呢。”竹瑶笑道:“对!”拔出她那柄“绿水”短剑来,便在所坐的大石之上刻下了一个“竹”字。
      竹琬待他刻完了,伸手道:“拿来!”竹瑶道:“你要什么?”竹琬道:“当然是我的剑了,你带在身边,我很不放心,说不定哪一日想不开你又要用它了,还是我收回去的妙。”竹瑶心道:“原来你连我打算先自刺再跳河都明白。”笑道:“还你就还你了,不过我那里还有一柄‘春波’呢。”竹琬道:“那我可不管,反正你便要寻死,也不能用我的剑啊。不过割脖子痛得很,你千万别试罢。”
      竹瑶道:“这还用试么?一割就活不转来啦。”还剑入鞘,替她系在衣带之上,笑道:“这剑日后给你做嫁妆罢。”竹琬啐道:“胡说,小心我不理你!”作势欲打,竹瑶笑着逃开了。
      忽听得山下隐隐马蹄声响,虽然隔得尚远,但寂寂空山之中,听来却是分外清晰。竹琬先道:“嗯,多半是他们跟在我后面来找你了。”竹瑶也侧耳听了一听,笑道:“不,我猜是来找你的,多半便是收嫁妆的那人。”竹琬奇道:“什么收嫁妆?”竹瑶道:“想娶你的那人啊!便是那姓萧的。”竹琬呸了一声,道:“你胡说,才不会是他呢,他又不知道我还在。”竹瑶道:“你这一回来,定然闹得临潼城人尽皆知,他又不是聋子,岂有不听说的?何况还有人会告诉他我是在这儿。”竹琬道:“对,多嘴的人倒是有的,我来的时候便看见你那钟姑娘的丫头从山上下来。她看见我自是先吓了一跳,不过她也告诉我你真的便在山里。阿瑶,你跟她在山里干什么?”
      竹瑶一时不好意思将珠钿的事对她说,笑道:“日后再告诉你罢,我不会瞒你的。你听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先想想怎生打发那人?”竹琬哼了一声,道:“我不信是他,便是他我也不见!我早答应过你的。”竹瑶道:“别再记着以前的事啦,我要你答应的那一句话现下收回。你念在他为你伤心了一场的份上,去见见他罢。”竹琬愠道:“不见!”竹瑶道:“你何苦来?其实你心里也是想着他的,别为呕这一口气,弄得自己一辈子不快活。”竹琬道:“呸,呸,你才想着他呢!我看你为他说的好话愈加离谱了,索性你自己去见他,去嫁他罢!”竹瑶笑道:“我嫁不成啊,我要是你就嫁他了。”
      竹琬急道:“阿瑶,你说话越发奇怪了,什么嫁不嫁的?我记得你以前就算说他的好话……”竹瑶道:“也没叫你嫁他,是不是?那是以前,现下我早想通啦。”竹琬道:“什么想通了?我看你……你好象有些变了。”竹瑶笑道:“再变我也是你的阿瑶罢了。听马上山了,别走开罢。”竹琬道:“哼,我稀罕你是我的么?我也不信是他,我才没要走开呢。”
      竹瑶突然抓住她手,问道:“阿琬,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实说,倘若那一回我真的逼死了他,你……你怨我不怨?”竹琬道:“你是为我报仇啊,逼死他也是正好,我高兴还来不及,怨你什么?”竹瑶道:“不,你跟我说心里话罢,要是我和他当真生死相拼,你向着谁?不要撒谎,你骗我不过的。”
      竹琬见他一脸的郑重其事,倒也不好再说气话,想了一想,道:“他要是害死了你,我跟他势不两立!你若真的杀了他,我……我就算有些难过,也会原谅你的。”竹瑶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笑道:“好啦,有你这一句话,我……我还有什么不够?他上来了,快去见他罢。”拉着她往山道下奔去。
      竹琬叫道:“你别傻了,谁说定是他来着?”竹瑶笑道:“我跟你打赌是他!你若输了……”一语未了,果听山道之上有人呼唤:“阿琬!”萧鹤如飞奔了上来。
      竹琬不意真教阿瑶料中,不自禁“啊”了一声,但被竹瑶拉着手,不能立即掉头而去,只是转开了脸不去看他。萧鹤奔到她身前数步停住,虽自满脸狂喜不禁,却不好伸手相拉,张臂相抱,只能又唤了一声“阿琬”。竹琬不理,向竹瑶道:“阿瑶,你才说要回去的,咱们就走罢!大家会找我们的。”竹瑶笑道:“适才都不急,现下急什么?人家叫你呢,答应一声罢。”竹琬道:“哼,又不是亲戚朋友,什么了不得的啊?我还怕送命呢,走罢!”竹瑶道:“老记恨这回事,好没意思,别再提啦,权当从今日起重新做好朋友便是。”竹琬只是不肯回过头来,萧鹤也不知该如何说话,讷讷而立,一时尴尬无比。
      竹瑶一时间也拿他们无法,正自想着怎生教这二人说起话来,却看见珠钿跟在萧鹤后面也上了山道,他不由得奇道:“你……你不曾回去么?”珠钿低声道:“我……我在路上遇见了少爷……”竹瑶嗯了一声,道:“你没回去最好,待会儿大家一道走罢。我和你去说几句话儿,姓萧的……萧兄,你陪阿琬呆着。”竹琬叫道:“阿瑶,不许你走,要走一道走,我……我不要和别人呆着!”
      竹瑶笑道:“何苦来呢?劫后余生,好不容易见面,便和人家说几句话罢!我走啦。”说着将竹琬向萧鹤推了一步。竹琬急道:“阿瑶,你敢走,我以后再不睬你了!”却见他已经向珠钿招了招手,一溜烟的跑下山道去了。

      珠钿跟在竹瑶之后,一直跑出半里来路,这才住足,只见他停在一株大树之下,满脸笑容可掬,显然欢喜已极。珠钿轻声道:“你……你要同我说什么话?”竹瑶笑道:“哪有什么话呀?我是找借口开溜来着,你看阿琬那般狠话,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想和姓萧的呆着?倘若当真不喜欢看见他,早追在我后面一齐下来了。世上还有谁比我更知道她!”
      珠钿嗯了一声,脸上却无笑容。竹瑶奇道:“你怎么了?好象有心事似的。”珠钿低下头去,轻轻的道:“我……我知道你……我也有话对你说,竹公子……”竹瑶打断她话头,愠道:“你怎么这般没记性,说过几次你可以叫我阿瑶了,还不到几个时辰,你又忘了不成!”珠钿咬着唇皮,道:“我……我……竹公子,先前的说话,我们不算数罢,好不好?”
      竹瑶惊道:“你……你这是什么话?才一会儿,你便反悔了?”珠钿急道:“不,不是我反悔,这件事真的不成了。好在除了你我两人,也没别人知道,就当先前没有说的好么?我……我求你别再提起了。”
      竹瑶呆在当地,过了半晌才哑声道:“我先前便说过,你只消有半分不情不愿,这事便作罢论,我以后决不会再向你罗嗦半句,是不是?既然现下你不肯了……”珠钿急得哭出声来,流泪道:“不,我怎会不肯?可是……可是不成啊,竹小姐都已经回来了……”
      竹瑶奇道:“这事同阿琬有什么相干?难道你当她会拦阻?”珠钿哭道:“不是,不是,只因为小姐……”竹瑶道:“你还没回去,怎么知道你家小姐不允?我也不信她那般不通人情!”珠钿道:“也不是小姐,是少爷……”
      竹瑶皱起眉头,道:“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咱们两个人的事,同他们三个又有什么干系?你把话说清楚好不好?”珠钿只是抽噎,哪里说得出话来?竹瑶长叹一声,温言说道:“别哭啦,你有什么话都尽管跟我说,真有难处我定会体谅的,我……我从来也不曾勉强别人。你若觉得跟我不好,我也不会怪你的,用不着这般伤心。”
      珠钿渐渐收泪,抬头看他一眼,随即又低了头,呜咽道:“你……你这般好,我不过是服侍人家的丫鬟下人,就是侍侯你一辈子我也是欢喜的,又何况你还要抬举我……我怎会还说不好两个字?可是你倘若对我……对我……你却将小姐又置于何地?”竹瑶微愠,道:“我适才不是说了么?纵使我以前真的喜欢过你家小姐,也只是小孩子家心血来潮,不久便明白过来了,你……你难道还要耿耿于怀?”珠钿低声道:“不是这般说,我……我也不敢对你什么耿耿于怀的……”竹瑶道:“用不着不敢,你有话就说好了!你是不是总不放心,觉得我对你家小姐余情未断?还是因为我曾痴心了一下,就要记着一辈子?也不必如此罢!”
      珠钿被他这几句话逼得无法,索性一横心,抬头说道:“不是为这些,只因为……因为……竹公子,先前你对我说那番话之时,我们都当竹小姐已不在人世,可是她现下无恙归来了,少爷自是非她莫娶,所以小姐……小姐……你心里定然还是有她的,你……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竹瑶已是明白过来了,说道:“原来你……你是可怜你家小姐,要将我让给她去,是不是?”珠钿含泪咬唇,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竹瑶道:“你当我先前只是百无聊赖,因为看见你家小姐已可以嫁给你家少爷,没了想头才来向你求亲。如今阿琬一旦归来,他们成婚无望了,我便定会将你抛得远远地,重新跑过去献她的殷勤,打她的主意了。你便认定我是这样一个见风使舵、朝三暮四的小人,是不是?”珠钿听他语气渐渐咄咄逼人,心头不禁害怕,含泪道:“我没这般说你……你生气了么?”
      竹瑶叹道:“我没生气,只是伤心得紧。没料到你会这样想我……我算看错你了。”珠钿滚下泪来,道:“竹公子,我对不起你,我……我也很伤心的……可是小姐一定更伤心,你去安慰她……安慰她好么?”
      竹瑶冷冷的道:“你当我是什么?随便你们爱要便要,爱弃便弃,该到处去做人家安慰的不成?阿瑶虽然无聊无趣,婆婆妈妈,却也不是没心没肝!”珠钿泣道:“你……不要这样,其实你本来……何况小姐更配得上你的出身……”竹瑶道:“我有什么出身?是私生子的后代也罢,是天山掌门的儿子也罢,我也不过就是阿瑶!你若心心念念只记得这个,我倒没什么好跟你说了,反正你看着的也不是我。”珠钿急道:“不是的,我……我一起初见着你,心里有你……都不知你是谁……”竹瑶道:“因此我信你的心,你反而信不过我的心?”珠钿哽咽道:“我相信的……可是你……你对小姐……”
      竹瑶沉吟一晌,说道:“我跟你说罢,一起初认识钟姑娘,我那个样子挺象痴心她了,是不是?尤其是同姓萧的赌那一场气,连我自己都信我是这样了。可是后来才发觉,我同他生气大半是为了阿琬,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意,我……我才知道对钟姑娘,不过是一阵心血来潮罢啦。”珠钿道:“可你……你……”竹瑶道:“就是阿琬受伤的那一回,钟姑娘出手来替她疗伤,我自然既感激又难受,百般滋味都有,可是那时候我猛然便发觉了,钟姑娘在我的心里,压根儿及不上阿琬的一根头发……她在我怀里吐血的那时,我的一颗心也似乎滴血的一般……有她在我的心里面,世上别个女子,怎么能教我发痴呢?”
      珠钿满心酸楚难言,道:“可是她……她再怎么也毕竟……”竹瑶叹道:“是啊,阿琬再怎么也毕竟只是我的妹子,我对她再关怀,再爱护,再怜惜,也不能越过一个兄长的身份,是不是?其实我也就是以当哥哥的心思来爱惜她的,并没有别的什么,我……或许天生我就看得血亲最重,也是有的……你若要责怪这个,我无话可对,但是对钟姑娘……我是久已不复挂怀的了。”
      珠钿泪水盈面,心内极想问他一句话,却又实在问不出口来,隔了良久才低声道:“那……那你又为什么……”竹瑶微笑道:“你想问我,既然我对你家小姐都无意了,却为什么要对你说那般话,对不对?我夜间的心思,你多半不懂的。”珠钿道:“你……我知道你那时太伤心了……”竹瑶摇头道:“不是,你若当我是伤心之余胡乱拿的主张,那又不对了。我当时确实伤心得很,忽然发觉你对我好,自也极是感激,可是……可是光是感激也不会那样的。你同我一道去终南山的时候,你坐在我的身前……我蓦地觉得,我是应该爱惜你、保护你一辈子的。除了阿琬,我自来也没对别人有过这般心思,当日对你家小姐也不曾有……你懂了么?”
      珠钿悲喜交集,呜咽难言,伸出手去抓他的手掌,颤声道:“你……你……”竹瑶反握住她手,说道:“你信了我么?”珠钿哽咽道:“我从来没有不信你……可是我们这样了,小姐却……小姐好伤心的……”竹瑶叹道:“别人的事我也管不了啊。我既不能去安慰她,也安慰她不了。她的伤心是为了姓萧的,而姓萧的……就算我再将阿琬带走了,就算她如愿以偿的嫁给师哥了,也未必便是好。总而言之,人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或许她日后还能遇着有缘之人,也未可知。我们……我们还是自己惜缘罢。”
      珠钿呆呆看他,半晌才道:“我们……我们当真是有缘么?假如日后……”竹瑶笑道:“倘若无缘,我们也不必相遇相识了!你不要总担心日后,日后的事,你可以自己看。十年二十年之后,你才知道我呢!”珠钿低声道:“十年二十年……我们在一起,真能有这么久么?”
      竹瑶正待答话,忽听来路上萧鹤的声音叫道:“阿瑶!”
      珠钿大吃一惊,急忙自他掌心中抽出手来,回头只见少爷已到近侧,她脸上泪痕兀自未干,一刹时既怕且羞,低头叫了声“少爷”。竹瑶也不由红了脸,看见竹琬却不在,奇道:“阿琬呢?”
      萧鹤脸上本已了无笑意,听他一问,更禁不住沉下脸来,半晌说道:“阿瑶,我问你话,成不成?”竹瑶道:“有什么不成?你好端端的,脸色这么难看作甚?难道见阿琬生还都不高兴?”萧鹤叹道:“不是,我……我岂能不高兴?只是……只是……唉,我问你罢。你先回去!”最后一句话却是向珠钿说的。
      珠钿最是畏惧少爷,答应了一声,却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竹瑶。竹瑶笑道:“你先走罢,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好不好?”珠钿低声道:“我……我回去了……”竹瑶拉过她的手来,在她掌心之中写了“你放心”三个字。珠钿脸上一红,转头便跑开了。
      竹瑶目送她身影转过树丛,这才回头,却见萧鹤也向着珠钿的去路怔怔出神,似乎颇为感触,良久道:“你竟决意要这个丫头?”竹瑶微愠道:“你别当面尽说什么丫头不丫头的,她是你家的丫头,对我可不是。”萧鹤皱眉道:“嗯,我说惯了。”
      竹瑶知道他生性如此,这般说话已算作是道歉,于是也不计较,只是问道:“阿琬呢?你同她就说了这一会儿的话么?”
      萧鹤怅然道:“没说几句,她就赌气走了,说道一辈子也不要再看见我了。”竹瑶噗嗤一笑,道:“你信她的话呢!你又怎么得罪她啦?”萧鹤道:“她自己爱闹脾气,我几时得罪她来着?我……我又不曾说什么。”
      竹瑶笑道:“你别光说她的脾气难缠,我看就是你自己的脾气也够人受了。老天生出你们两个冤家,定然是要造一本好戏的。”萧鹤默然不语。
      竹瑶想了想,又道:“你有什么话问我?”萧鹤欲语又止,长叹摇头。竹瑶道:“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理会得。你是想问我,阿琬对你究竟有没有心,是不是?”萧鹤叹道:“她的小心眼儿,我……我是怎么也猜她不透。”竹瑶笑道:“那是你没用心去猜的缘故,我可不说给你,还是让你自己会意罢。不过我曾说过你是有指望的,这一句话也不知你听见没有?”
      萧鹤确实听钟素晴转述过竹瑶的这句说话,其时只当竹琬无幸,念及之时免不得伤痛万分,这时忽听他重新提起,倒不禁心中一动,但随即想道:“这一点指望,毕竟太过渺茫。我……我又岂是只要这‘指望’二字?”
      竹瑶看见他神色黯然,已猜破了他的心事,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心里想的是要她守了六岁之时的那一句诺言,可是你也未免太强凶霸道,世上哪有你这般待心上人的?你现下又将她气走了,多半是又提求亲的话呕她了罢?”萧鹤道:“我何尝提了?我……我也不能向她提这般事的。”
      竹瑶道:“哼,你到如今还死要面子,连口也懒得一开。不过你不提也罢,若被她当面骂你一顿好的,你更要难堪呢。反正同你打一般主意的大有人在,你不早求,日后被别人求了去,可别怪我没说过。”萧鹤怒道:“她……她敢!”竹瑶道:“咦,为什么不敢?就算阿琬注定了该姓你这个萧字,也得要你去求才是啊,不然凭什么便不许人家去求?”萧鹤脸色愈加沉暗,半晌又叹了口气。
      竹瑶道:“唉,见你们这般,委实教人头痛,害得我也放不下心来。对了,你的钟师妹呢?”萧鹤道:“家母与师妹昨夜都在临潼安歇,现下多半起身了罢。”竹瑶道:“日头都三丈高了,哪里还有不起身的理?不过我可不信她昨夜睡得着觉。”萧鹤皱眉道:“别说不相干的,你说你的罢。”竹瑶笑道:“你只想听我说阿琬罢。好,我教你一个法子,既不抹你的面子,又不费事,你直接去向我爹妈求亲便成了。”
      萧鹤一怔,道:“令尊如今身在何处?”竹瑶道:“爹等着接任掌门,自然是在天山上。你若嫌天山太冷,万里迢迢,不去也罢。”萧鹤道:“不过是万里,何远之有?只是不知令尊……”竹瑶笑道:“爹答不答应,便要看你的诚心啦。好在你跟他们是世交,说话容易得很。阿琬虽然任性,有我爹妈作主,她也没有话说,何况我知道她也不会太不乐意的。只是你不去求得她心甘情愿,却要借助我父母之命,总会教她不怎么服气罢了。”
      萧鹤却不由精神一振,想到自家与他们一家累世相交,如今又是门当户对,何况傅宁夫妇还欠着自家一份人情,自己倘若亲上天山求亲,料他夫妇再无不允之理。念及偿愿有望,霎时间已然神驰天山雪岭,仙影冰峰,万里之遥,何足措意?禁不住嘴边露出笑意。
      竹瑶叹道:“我虽然出了这主意,却有些懊悔。你这等性子,阿琬又是那般脾气,将她交给你,说实话我可真是不大放心。可是你们如此性情,她若是不嫁给你,更教人放心不下。也罢,再过十年二十年,看看大家的光景,便知道是对是错了。”

      正是:

      未就三生凄楚篇,先从前传谱因缘。
      还凭残简搜残梦,莫向断肠续断烟。
      剑影刀光同寂寞,痴儿騃女自悲欢。
      我今欲泪君休笑,不复身心是少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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