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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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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去过凡间,苏苏也没有,腿上这坨除了小鱼干以外六亲不认的猫就更不用说了。于是,我们遇到了一个颇为严峻的问题——钱。
我是知道人间盛行买卖的,可毕竟活了一千多岁也未曾用过‘钱’这物件,此番突然下凡当然也没做个周全准备。
我望向苏苏,十分期望地看着她。她既然搜刮了我整座鸾肖殿,连一根鱼骨头都没落下,那一定也是带了珍珠翡翠之类的值钱物件。可惜从她那同样茫然的表情中,便知道将希望寄托于她的这个想法很是天真。
苏苏压低了声音委屈道:“我只带了那些家具和衣裳,您素日都不爱带那叮呤哐啷的首饰,所以我都交给夫夫保管了,省的出来弄丢了……”
那个据说名为掌柜的人站在柜台后将我们细细瞧着,脸上原本热情的笑容渐渐就成狐疑了。
我冲他含蓄地笑,打着商量:“那个,能否让我们先住一晚,明日,噢不。”我掐指一算又道:“三日后还你。”
掌柜老大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你们要赊账?”
赊账?我未曾听过这词,不过大约就是这个意思罢。我开心地冲他点点头。
掌柜将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花白的胡须一吹:“对不住,本店本不接受赊账,请回吧。”
未料到凡人如此不行方便,想来想去无法,低头,腿上的阿福亦是眨巴个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看着我,满脸爱莫能助的模样。
回想我四十岁,西天智慧弥佛将阿福送与我时,曾说此猫乃天地间唯一一头犄角猫,这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说此猫可助我逢凶化吉,柳暗花明。
说实话,千年来,阿福除了吃了我小半个北汅海的鱼,其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令我逢凶化吉之事。想来我确是有些吃亏上当了。
就好比当下,我们两人一猫,竟身无分文被拒之门外,心中那个悲凉真是不可言说,不可言说……
这时苏苏作了副可怜的形容对着掌柜道:“你就让我们住一晚吧,瞧外面这天黑的,让我们两个姑娘家上哪里去呢。”
掌柜傲娇道:“那我管不着。”
苏苏尚在挣扎,双手合十地冲着掌柜道:“就一晚。我们公……小姐没见过客栈,你就让她见见世面吧。”顿了顿,又很不情愿道:“大不了,日后送你十斤海带了。”
十斤海带……我扶额,真是大气极了。
不想那掌柜果真硬气,丝毫不受影响,大手指门,扫客之意明显不过。
“算了,我们走吧。”
苏苏很是愧疚将我瞧着,然后低着头走过来:“公……小姐,我错了。”
我抬了抬眼皮:“错哪里了?”
苏苏的头都快低到地下去了:“不该出门不带钱,如今还要害得小姐露宿山头。”
“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该当如何?”
苏苏悲壮道:“不会有下次。”
我满意地点点头,甚是大度地原谅了她。此行也算与这客栈无缘,既然如此,便只能出去寻个茂密些的林子将就一晚。只是这林子对我而言总归还是有些阴影,我想了想,还是去寻条深些的湖吧。
想好后便示意苏苏过来将我推出门去。这凡间哪里都好,偏偏门口却设了个门槛,让我的轱辘圈滚不进来,滚不出去。
苏苏简直乖巧得不行,挪着小步伐便过来,欲将我往外推。
“两位姑娘等一下。”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我煞是好奇,回头一看,在柜台旁边的楼梯上站着两位男子。一位着蓝色锦衣,后面的着灰色布衣。而那蓝色锦衣的男子面容俊朗,含笑看着我们,方才那声定是出自他口无疑了。
“你是谁?”苏苏问。
那锦衣男子走下楼梯,手一挥,身后的布衣男子便在柜台上放了点银子,很是有派头。
他甚是翩翩地看着我们:“外面天色已晚,若两位姑娘不嫌弃,便由在下替二位垫了房费,且住下吧。”
我那个感动啊,无言以述。书籍中所写果然没错,人间处处有真情啊。
“真是太谢谢你了!”
那锦衣男子笑着摇摇头:“举手之劳。”
说罢他朝我们微微颔首后,便转身朝西面的堂子去了,后面的布衣男子紧随其后。
我感慨道:“多么靠得住的一个人啊。”
苏苏又默默地,低下了头。
头回住客栈,十分新鲜。掌柜替我们置了间一楼的屋子,倒是贴心的很。我自己转着轮椅东瞧瞧,西看看,很是有兴趣。
南边有一扇窗,正将外头的月光照进来,铺了一地白纱。我在窗边看了会,忽然来了兴致要去外面遛遛。唤了苏苏,她打着哈欠说要睡觉了,实在是一只十分没有情趣的螃蟹。再看向阿福,它蹲在桌子上,吃鱼吃得十分开心,摇晃着尾巴,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我。无奈,我只得独自出门了。
夜半略有寒意,沿着石子路向前,窗内的烛火隐隐照亮,约摸可以看见沿路两边栽着蔓蔓梅树。
闻着淡淡梅香,我感慨道,这实在是一家很有品味的客栈。
身后有细微脚步声,紧接着便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姑娘,夜深了怎么还不休息?”
我回头,噢,是那个锦衣男子。我不好意思道:“头回来这里,想看看夜里的景致。”
那人好奇道:“姑娘不是本地人?”
我打着哈哈道:“是啊。”
那人背手而站,大晚上的还摇着把折扇:“这家客栈的景致确是整个大都数一数二的好。”顿了顿回头看我:“对了姑娘,你们怎么出门也不带些盘缠,若是当真流落在外,可就危险了。”
我感受到从他折扇传来的阵阵风意,打了个冷颤,脱口而出道:“大不了找条河将就一晚便是。”
那人的折扇蓦然顿住,吃惊道:“河?”
我愣了愣,急忙解释:“开玩笑,开玩笑……”
黑暗中那人垂眼扫了一下我的腿,然后语重心长道:“这可开不得玩笑。虽说,虽说姑娘的腿不甚灵便,但也作不得任何轻生之举啊……”
我尴尬一笑:“误会了,误会了……”见他尚是沉重,我便岔开了话题:“看你也不像是本地人,你从哪里来啊?”
那人吃惊将我一望:“在下是本地人……”
我尴尬:“……”
本地人还会住客栈?他便解释道:“实不相瞒,在下是要赶路去苦陀山。”
我微愣,但也没多说什么,便点点头,表示了然。
那人又十分礼尚往来地问我:“那你们呢,这是要去哪里?”
我沉吟半响道:“东边。”
那人:“……”
不过话说到这里,我便少不得要问他名姓:“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地址哪里?”怕他误会,便多了句嘴解释道:“今日你替我们垫了房费,他日我一定……”
“送十斤海带给我?”他话中带着满满笑意。
十斤?那是苏苏。我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我送你二十斤。”
那人轻笑出声,又开始摇起了折扇。模样看着是风流倜傥,实则冷风都往下吹,冻得我又是一个寒颤。
他温声道:“在下云如道。家中地址么,便不说了。姑娘也实在不必客气了。”
唔,这确确实实是个好心人,我鉴定无疑。只是留了这么个人情,他日必定是要还的。
夜色很美,繁星点点。本是要再多呆一会,只是这折扇一下下的,我实在冷得有些受不住了。便与他告辞了。
云如道与我让了路,令我转了个弯原路返还。
进屋,苏苏在外屋已经睡下了,阿福也很是自觉地在里间我的枕头边鼾声起伏了。
我捏了个诀,晃眼间便从轮椅到了被褥里,然后又熄了灯。阿福仿佛被我惊醒,“喵呜”一声轻轻柔柔地,挪着肥嘟嘟的身子向我凑过来,贴着我的肩窝又睡了过去。呼吸吐在我鼻尖,满满的鱼腥味。
这是我在凡间的第一个夜晚,睡得甚好。
清晨起来时,外头天色透着薄青,看起来隐约有个冬日清晨的模样。
我们收拾一番后出了房门,过了长长的一条回廊,才回了客栈的大堂子。那里头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偌大的堂子客满高座,两三五个围做一圈吃着早点,笑谈声鼎沸,直把蜷缩在我腿上的阿福也震得炸毛了。
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南边靠窗桌位的云如道,他很是热情地冲我们挥手,苏苏推着轮椅,轱辘圈滚了三五遭便将我推到到了人家桌前。
云如道一早上还摇着把折扇,温和冲我们笑道:“姑娘早啊,还未曾用膳吧?”
我们两人一猫同时点头。
云如道十分客气地叫了个小伙计,十分客气地点了七八份小碟子,十分客气地招呼我们吃,最后十分客气地同我们说:“我另外替你们点了些干粮,东边路漫漫,你们身无盘缠,若是不嫌弃地话,便留着在路上果腹吧。”
我生来仙胎,自然是不需要入食的,但也实实在在被他感动了,便连称呼也换了:“小云啊,你真是太客气了。”
云如道的嘴角确是抽了一抽,惊讶望我:“你,你叫我什么?”
我瞧他这脸色仿佛不对,难不成叫错了吗?回想从前翻阅的书籍,见其中朋友之间小王来小李去,亲切得很。如今小云包我吃住,却不是那亲近朋友又是什么?不过说到这里倒又想起一茬事来。
我开心地望向他:“你看我真是忘了,还未同你作个介绍。”伸手指了对面正低头瞪大了眼睛研究碗中白乎乎的液体为何物的姑娘:“这是苏苏。”又指了蹲在桌子一脚啃着白馒头啃得十分萎靡的猫:“这是阿福。”最后笑眯眯地望向他:“我叫伯嫃,你也可以叫我阿嫃。”
却不见那小云作何反应,龙耳朵向来灵敏,我猛一扭头,见右面三桌开外那处,桌上茶盏倾翻,茶叶子随着滚水一并在木桌上流淌,湿了好大一片。
而打翻它的人却无半点反应,从我这处望去,那白色的背影挺拔,不像平常人打翻茶盏后的惊慌失措,只是定在那处,因看不见具体容貌,也就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事情会如此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