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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食盒 ...


  •   太医院位于皇宫内墙外东南方向,还未进正门,就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药苦味从里面飘出来。

      院子阔大,一个个小房舍里飘出来袅袅烟味,裹挟着苦涩的药味,院内支着铺满草药的大簸箕,有药童趴在旁边筛检里面掺进去的杂物。

      找到当值的太医问话,得知谭祭酒昨晚还真的是犯了心绞痛的毛病,成钰心里叹一声“奇了”,出题官和外面无法接触,唯一的解释就是两人心有灵犀。

      她将食盒放下,吩咐太医给谭祭酒送过去,便自行离开。

      出了值房,走到门口,旁边一间药房里传出来几句话。

      “一旦咳了血,恐怕……”

      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急急说:“祖宗!赶紧小声点,万一被人听到,咱们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那人应该也对脑袋搬家没兴趣,里面果然便没了声音。

      成钰偶然听到,扭头朝着那间屋子的房门看了一眼,脚下不停,径直出了正门。

      从太医院出去,沿着外宫墙往西就是宫门口,只是她走出太医院没多久,就听到背后有人在喊什么,扭头一看,一个太监正一边跑着一边朝这边挥手喊话。

      她左右看看,除了站岗的守卫,墙内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

      太监扶着肚子跑近了成钰才发现是个熟人,她刚回宫那晚陪着她在两仪殿外尽职尽责唠嗑的那个太监,叫……“陈全?”

      太监跑到萧成钰跟前跪下行礼后,这才喘着气儿站起来眯眼笑着说:“殿下还能记得奴婢的名字,奴婢当真是祖上修了几年的德,方才碰到去太医院拿药的内侍,说离开时见了殿下,奴婢便紧赶慢赶,还好让奴婢赶上了,这就不用再跑出宫了,殿下跟奴婢去一趟吧,陛下宣您呢。”

      成钰虽不明所以,却不得不跟着他过去,交代旁边站岗的侍卫,去偏门外对一位姓段的公子知会一声,让他多等一会儿。

      路上成钰问陈全唤她所谓何事,陈全也说不上个所以然,只知道大约是关于大考之事。成钰想到方才隐约听到的话,往后瞥了一眼,问:“内侍去太医院拿药?可是我父皇病了?”

      陈全笑得毫无异样:“不过是寻常的咳症,太医说两副药下去就没什么大碍了。”

      成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若皇帝的身体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恐怕也不是这些处于外缘的太监能接触到的。

      到了垂拱殿偏殿,皇帝还没来,但殿内已经有一人玉树临风地等在那里了,萧成钰上前行礼,叫了一声“三哥”。

      萧成乾用眼梢看她一眼,从鼻孔里嗯了一声,脑袋高高地支棱着都舍不得点一下。这自然可以理解,毕竟如今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是做一做表面功夫就能解决的了,从长女郑嫣嫁入宫中被封为皇贵妃到小郑氏做贵妃生下实际上的长子,郑氏威风了二十多年,一朝坍塌,放在谁身上也不可能和罪魁祸首亲密地称兄道弟。

      如今萧成钰身后少了一直是皇帝肉中刺的皇后,加了一码,而萧成乾背后少了能为其提供助力的郑氏,减了一码,这一加一减,两人便落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过在外人看来,萧成乾年长几岁,已经临朝参政数年,如今参掌管着天下银袋子的户部,在朝臣之间有了不少人脉,又一贯贤名在外,自然应该更得陛下青眼。

      但事实如何,大约只有皇帝自己清楚。

      偏殿里站着的宫女太监见两位殿下之间氛围凝重,都大气也不敢出,殿内静得吓人,过了好久,才又有脚步声传来,还未走近朗朗笑声便先到,“三哥,七弟,你们到的比我快啊。”

      成钰回头,就看到萧成珺颠着一身肉跨进偏殿,一脸弥勒佛的笑容,不管怎么看都是良善无欺。

      若在以往,成钰大约会笑着和他寒暄几句,可亲耳听到“醉翁”口里说出来的话之后,她可没有那么宽阔的胸怀去伪装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要彻底撕破脸皮还不至于,便只是淡笑着对他行了礼,叫了声“四哥”。

      而萧成珺就能做到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寒暄两句,转眼之间殿内便活跃起来。

      又等没多久,皇帝终于姗姗来迟,在御座之后坐下,还未说话便先咳了几声,刘朝恩跟在皇帝身旁递过去一块明黄的帕子,皇帝接过去捂着嘴偏过脑袋又狠狠地咳了一阵,这才将帕子掩下,清了清嗓子。

      萧成乾面露担忧,“父皇可是身体不适?”

      皇帝面色淡淡地说:“近些日子下雨变天,一点风寒而已,没什么大碍。”

      萧成珺同样一脸忧虑,“天下重担都压在父皇一人肩上,父皇定要注意身体。”

      萧成钰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在皇帝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嘴巴闭成了河蚌,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皇帝淡淡道:“今日让你们过来,是交代你们些本次大考之事,你们三人既然都已接触政事,就该为朕分点忧了。”

      接下来皇帝给三人普及了一下春闱对整个大燕朝堂的重要性,虽然这些一早就知道,却也不得不兢兢业业听着,三人各自分工分派完毕之后,皇帝将萧成钰留了下来。

      萧成乾用眼尾瞥了她一眼扬长而去,萧成珺笑呵呵地对着她点点头后离开。

      自从除夕之后,这是父子二人第一次单独相处。皇帝站起来负手在御案之后来回走动,间或轻咳一声,良久才转身看着成钰,面上意味不明地道:“数日之前皇后在南苑行宫之中遇刺了。”

      成钰倏然抬头,这表情落到皇帝眼中却让他松了一口气,说明老七并不知情,或许只是他想多了。

      她复又垂眸,“那不知母后可有伤到?刺客抓到了吗?”

      “皇后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刺客逃了。”

      成钰顿了一下,淡声道:“南苑行宫外守了那么多禁军竟然能让刺客混进去,看来闵大统领有失职之嫌。”

      皇帝听着这略带讽刺意味的话,盯着她垂下的眸子看了良久,冷声道:“此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语罢,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成钰一撩衣摆跪了下去,看着刘朝恩又递上来一块帕子,嘴唇动了动,问:“父皇当真没有大碍吗?”

      皇帝将帕子握在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身为萧家血脉,大燕的江山社稷于你便有一份担子,过往之事不管谁对谁错,朕一概不再追究,至于皇后……”他顿了顿,“大燕的天下有皇后一份功劳,朕没有忘记,是以你也不必将朕看做薄恩寡意之辈,她虽图谋不轨藐视皇威,朕却不欲再与她计较,皇后的凤冠朕会为她留着,至于你……以后权当没有这个母亲……”

      这大概便是皇后最终想要的结果吧,萧成钰唇角勾起,又废了一番功夫才将那抹嘲讽压下,道一句:“儿臣,谢主隆恩。”

      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踽踽独行,至一道连廊门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静静独踞的宏伟皇宫,她明白,从这一刻起,她才算是完全彻底地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

      走到南角门内,萧成钰已经能看到段时因在长长的门洞外等着,她正要快步走去,角落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内侍服,却是个生面孔,她并不认得。

      成钰皱眉,不等她发问,太监已经先跪下磕了个头,这才主动解释来意,陪着笑脸躬身道:“平王殿下安好,奴婢是谭大人派来的,那药他喝了之后好多了,待知道是殿下送来的,便让奴婢来给殿下道声谢,还有这食盒,”他将手里的一直提着的食盒捧到面前,伸手递给成钰,“谭大人让小的将这个给殿下,还给谭夫人。”

      成钰盯着这个太监的脸,又看了看他举着的食盒,没有伸手去接,淡淡道:“举手之劳,告诉谭大人不必客气,这食盒还是让谭大人留着吧,谭府应该不缺这个。”

      太监闻言,脸上竟也没有露出勉强之意,他将食盒收了回去,笑着说:“既然如此,小的就先告辞了。”

      一直到出了宫门坐上马车,萧成钰仍觉得有些诡异。

      一个食盒为何还要派个人送过来,谭大人难道不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接触外面吗?而且按理说宫人进出出题官所在的值房都有侍卫搜身,何必要废那个心思将一个食盒再送出来,而且她拒绝之后那人立马收了回去,除非……有人想送她的并不是一个食盒。

      这个时候若有人钻营心思,便只有一个春闱,难道还有人要借她的手将试题送出去?可也不对,那个太监只是将食盒往她面前递了递,随即就收回去了,这完全不合常理。

      那么,是谁想借着她做什么?她靠在马车内,看着随风飘起的车帘外段时因的侧脸,长长出了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

      本届春闱的主考官有两位,其中一位也是出题官之一,贡院大门关闭的前一刻,内阁次辅、吏部尚书何纶从宫里赶出来和另一位主考官一起坐镇贡院。

      四月初六这一日,为了提前搜身入场,考生们四更天就到贡院门口排队,五城兵马司列队维持纪律并搜身,三位亲王也跟着起了个大早,盯着所有考生依次进场完毕,试卷启封发放下去,三人各自巡视一圈考舍,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一切平稳进行。

      贡院大门一旦关闭,只能出不能进,五城兵马司严防死守,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必须等考试考完。

      三人在主考官值房外碰了个头,萧成珺举起粗壮的胳膊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日头打着哈欠说:“既然一切顺利,那接下来应该就没有咱们的事情了,我要回去补觉了,两位还要继续待下去吗?”

      萧成乾道:“我再留一会儿,你们若累了,就回去歇着吧。”

      萧成钰并没有继续留下去的欲望,进宫那日的事情到现在一直在她心里是个坎儿,可这些日子却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今日又起了个大早,现在急需回去养精蓄锐。

      她和萧成珺在贡院外告辞,无方带着十个近卫围着她的马车,见她走近,便将一个矮凳放下来给她垫脚。

      刚坐上车,后面贡院门口却有了一番动静,她掀开车帘去看,见是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书生在与门口守卫起了争执,旁边骑马的无方道:“大概是那个考生来迟了,兵马司的人拦着不让进。”

      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脑子却更清醒了,她睁开眼问车外:“这个时候谭大人应该也从宫里出来了吧?”

      无方答:“何大人既然已经出宫,谭大人应该也出来了吧。”

      成钰想了想说:“去谭大人府上。”

      谭春立比何纶出宫晚,谭大人清廉一世,宅邸不大,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成钰在他家大门外等了一会儿才见一匹老马拉着一辆车慢悠悠地驶过来。

      等车停下,里面下来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成钰上前寒暄两句,便说到了正事。

      谭春立揪着胡子皱着眉毛:“那日贱内不懂事,妇道人家,竟然托付到殿下处,下官惭愧,只是下官再如何糊涂,却也不会派人送回一个空食盒。而且值房同贡院恰好相反,外面送进去的东西,是万万不许再带出去的。”

      成钰心头咯噔一下,再次确认:“大人可记得清楚?”

      “一清二楚,那个食盒下官就搁在身边,你看,这不又带了回来。”谭春立说着,车夫正从马车里往下搬东西,正上方赫然便是那个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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