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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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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欢喜异常,本以为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妻子重归于好,没想到妻子却又开始对他不冷不热。商户明白是自己曾经做的事情伤了她的心,努力设法对她弥补,甚至向她保证自己百年之后所有家业全都是他们孩子的。数月之后,孩子出生,也是个男孩,家里终于有了嫡子,皆大欢喜,而妻子因第一个孩子夭折的缘故,对这个儿子格外小心。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嫡子长到八岁时,商户在外出做生意的路上被马贼劫道没能逃出,客死他乡。”
朱易叹了口气,“消息传回商户家中,两个小妾惊慌过后都要争夺家产,妻子却拿出商户生前留给她的手书,上书商户对她的承诺,所有家产全部留给嫡子,两个庶子一分也得不到。庶子虽然不甘,却也不得不离府自立。”
“女主人将管家之权彻底握在手里,带着稚子做了这个家主,也就是这个时候,八年前离家后再未归来的商户兄弟回家奔丧,而葬礼上家族中人蓦然发现,商户的八岁稚子竟然和这位兄弟有五分相像!至此,有些事情似乎突然明了了,却似乎又更糊涂了……”
朱易将手里的最后一口茶饮下,幽然道,“我还记得上次那个说书的给这故事下的一句判词,‘可怜情意不得久,毁冠裂裳枉断肠’,听到最后,我也有些明白了站在妻子立场上的所作所为,当真是‘你夺我恩爱情长,我予你孝悌贤良,你道是锦帛玉著全两意,却不知恩寡意绝凭一心。’谁对谁错,还真难说。”
朱易说罢,三人长长不语,只听楼下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引得听客无不揪心不已。
萧成钰将空了的茶盏放回桌案,起身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底下屏气以听的众人,开口道:“世人多看不起女子,以为其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却不知将人逼到了绝境时,女子不一定比男子少那一股壮士断腕的意志。”
她也终于明白方才那一分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皇后的烈性便与这故事中的女子极为相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却也更不幸,大约付出过全部,到最后也不曾得过恩爱情长,终落一个恩寡意绝的下场。
她与贤王有一腿是肯定的,否则萧放不可能是那个态度,也就是说,皇后当年似乎并没有委曲求全一定要皇帝的种,可能她当真偷梁换柱了?可是这又与之前的推测有了偏差……
萧成钰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的脑容量又开始告罄。
门外响起敲门声,汤锅架起,下面的碳红彤彤地烧起来,锅中浓郁的鲜汤沸腾翻滚,薄如蝉翼的肉片入汤即熟,在酱汁中一蘸,色香味俱佳,美食在前,其他事情全都要靠边站。
朱易瞟了一眼因怀疑酒楼厨房不干活而给平王殿下洗筷子的段时因,很识趣地没再长舌头,而是从桌下拎出一小坛酒,抱着摇了摇,贼兮兮地笑着说,“这是我义父在地窖里藏的酒,他老人家亲手酿制,外人求而不得。”他拿过三个杯子,一边往外倒一边说,“那些年我义父常常说,他倒是想卸掉一身担子,回到河西,在客商常行的要道上开一家酒馆子,做一个卖酒翁,门口要挂一面倒三角的酒旗,酒香要飘满整个河西走廊……这一坛可金贵着呢,一般人我不拿出来给他尝。”
朱易这话说得光棍,他在这京城里就是想找个人一起喝酒,那也得能找得到那个够胆子的。
成钰看着他要倒第三杯时,忙开口制止。
“他不能喝酒——”
“她不能喝酒——”
两个人异口同声,将朱易吓得手一抖洒了半坛子。他看着淌在桌子上的美酒,脸上的表情让人觉得他用了十成的耐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趴到桌子上舔干净。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怪不得无方会觉得你们两个是断袖,要我我也这么认为,不就是一口酒吗,至于嘛你们两个。”
段时因握着筷子没说话,只是悄悄勾了勾唇。
成钰慢条斯理地烫了一块肉,细嚼慢咽后道:“我与段公子一见如故,有何不妥吗?即便我当真是个断袖,那又能怎样?你放心,我看不上你。”
朱易冷不防身边竟然还有比自己脸皮还厚的人,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噗——”的一声喷出来,抖着指尖指着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隔壁咣咣当当一声响,紧接着就有人在喊“哎哟打人啦打人啦——”那语气真不知道是想劝架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表示兴奋。
朱易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一马当先冲出去看热闹,出门还不忘顺便招呼两人,“赶紧跟来,我先去抢占地势,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萧成钰无语地看着他一溜烟窜出门外,房间内瞬间静了下来,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格外响亮,外面还有一阵阵惊呼。
段时因问她:“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成钰放下筷子看他,“那就去看看吧。”
起身时,段时因走到她身旁,伸出食指勾住她的小指,她没有拒绝,快走出房门时,他已经主动松开。
成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有一种高中生早恋怕被老师家长抓住而背地里偷偷摸摸牵小手的感觉,时光仿佛一下子逆转,甚至让她也不由地生出一种妄想,若她不是如今这样的身份,那该多好……
外面打架的是两个进京赶考的举子,他们出去的时候,那两人已经被同伴拉开。
旁边看热闹的有人在小声议论。
有表情不屑的:“都在江苏会馆住,前两日还勾肩搭背好得要穿一条裤子。”
有愤世嫉俗的:“读书人,怎么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闹腾成这个样子,简直有辱斯文!”
还有纯粹看热闹的:“我觉得是许茂才占便宜了,许茂才去捧周进的臭脚只是因为他的臭钱,周进也就在女人的床上时厉害,不买他账的人多了!”
许茂才是周进的同乡,也是他的跟班,今日两人一起出来,本是考前消遣,多灌了两杯黄汤后,话一多就说到了女人身上。昨晚之后,周进一夜没睡觉,到今天依旧精神亢奋,一时口无遮拦,就说漏了嘴,原来老家里许茂才一直喜欢的那个姑娘已经被姓周的给糟蹋过了。
许茂才本就年轻气盛,再加上酒精上脑,也顾不得之前在周进面前的经营,一个激动就直接一拳头戳了上去,两人推推搡搡一路从包厢里打到房门外走廊上引来众人围观。
两人被拉开之后,许茂才依旧在挣扎怒喊:“我告诉你周进,你最好别让我抓住什么把柄,否则我一定要弄死你!”
周进一听更怒了,骂道:“许茂才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不就是一个臭婊子,你竟然要跟我反目,我去你妈的龟孙子,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看最后谁弄死谁!”周进不知想到什么,怒色突然收了,猛地挣开拉他的人,面带讥讽,“老子是要高中的人,你个下九流的狗东西就等着滚回你的狗窝吧!”说罢,扭头一把推开后的人,就要离开。
萧成钰和段时因站在包厢门口只听到两人吵了这两句,就见一个瘦长脸挤开人群准备从他们这边离去,两步开外他怀里因打架挣扎而有一叠纸露出一截,到他们面前时正好从怀里掉了出来,落到成钰脚下。
成钰弯腰捡起,只看到上面有一道问策的题目,以为是这考生备考的模拟题,也没在意,正准备叫住他。那瘦长脸却在怀里一把摸了个空后猛地扭头,看到成钰手里拿着的东西时面色巨变,上前劈手夺过,一扬拳头就准备打人。
只是他拳头还没落下,看到面前两人看死人一般的冷淡神情,心中咯噔一下,及时收手,将那叠纸揣回怀里悻悻退后两步,在一群人身上一扫而过,不屑冷哼一声后扬长而去。
看着那人离开,段时因在旁边开口:“可吓到你了?”
成钰好笑地看他:“我还不至于跟个娇小姐似的,只是……”她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离开酒楼,朱易坐在马车门口掀开车帘跟外面骑马的萧成钰说:“我记得赵总兵给殿下留了二十个近卫,总不会他离开的时候又舍不得给带走了吧?”
后面跟着的无方接话道:“赵大人一言九鼎,朱公子不要妄加揣测,那二十人如今归卑职统领,就在王府里。”
朱易奇道:“这有近卫不带,只是在王府里养膘是什么道理?”
无方觉得“养膘”这个词儿听起来有点难堪,面色不佳地说:“殿下出门不喜欢前呼后拥,他说那样不利于了解民情。虽然卑职一人也能保护殿下安全,但卑职也以为,出门应该将人都带上。”
朱易笑着对成钰说:“我的殿下,有些谱该摆还是得摆,您毕竟不是个平头百姓。”
成钰点头:“你说得挺有道理。”心中想着下一次可以将那些养着的近卫拎出来遛一遛了。
一行先将朱易送回,剩下的三人又一起回王府,拐弯进了巷子,远远便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成钰在门口翻身下马,马车里已经下来一位老妇人,被仆妇扶着朝这边走过来。
成钰立马认出是国子监谭祭酒的夫人王氏,王氏曾经亲自去过国子监几次,两人有过数面之缘。谭立春清廉一世,和王氏恩爱数十年,不纳妾不养外室,至今只育有一女,这在这个时代看来完全是惊世骇俗的壮举,谭立春却硬是一人扛下了所有压力,将王氏护在身下不受外界风雨打扰,这样一对模范夫妻,成钰在去国子监之前就有耳闻,接触之后更添佩服,也或许可以说,是有些隐隐的羡慕成分。
王氏到成钰面前和旁边的仆妇一起跪下,吓了她一跳,忙将她扶起道:“夫人折煞成钰了,有话进府里说,快快请起。”
王氏就站在门外,将来意说明后,接过旁边仆妇递过来的食盒,带着点歉意道:“老妇也知此事有些耸人听闻,可老谭的身体经不住,他喝我给他熬的汤汁喝惯了,一般太医给的药不管用,其他大人都说没有门路,送不进宫里去,这才厚着脸皮请托到殿下这里,来之前也是左右犹豫,若殿下也有为难,此事便作罢了。”
成钰接过食盒,笑了笑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夫人不必介怀,谭大人身体要紧,只是出题官在考题启封前严禁和外臣有接触,我也不知此时是否能成,若送不进去,还请夫人赎罪。”
等王氏离开,段时因上前道:“这位夫人只是夜里胸口难受了一会儿,便知道谭大人生病了,这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这个时候和出题官接触,恐怕会惹人猜疑。”
成钰拎着手里的食盒,说:“我觉得是真的,上个月谭大人在值房当值的时候也是心绞痛,他说不用请大夫,忍一忍就好,半个时辰之后,谭夫人便拎着一碗药来,他喝下后没多久就好了,当时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情’之一字,并不能以常理度之,你放心,这药我直接送去太医院,不会与谭大人直接接触,就算以后当真出了什么事,也牵扯不到我身上来。”
成钰也没进门,直接吩咐下人套车进宫,段时因跟上来说:“我终究有些不放心,我来驾车,陪你到宫门外。”
成钰笑着说:“荣幸之至,只是段公子隔几日就要来给我做一次马夫,当真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