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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孤煞 ...

  •   原本因张启山命令撤去所有齐桓送来的物件,而死气沉沉的帅府突然活了过来。尹新月和管家忙里忙外,张启山一个人在书房手上捏着笔,桌上是摊开的信纸,人却陷入了沉思,半响,抬笔,写道:‘吾爱齐桓’他动作一顿,又立马划掉,抽去这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再写,“吾友齐桓……”张启山深吸了口气,心痛得无法抑制,这个称呼可能才是齐桓想要的吧……
      ‘……多年相交,吾不知汝意,旧言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吾与子奈何世事无常?……’
      “……神草有异,二爷夫人却不得多等。此次之后若念旧情,来府上一见,可好?……”
      张启山顿笔,心中百转千回,半响,落款:张启山。
      这封信张启山写到了下午,让张副官送信过去,他自己则陪着尹新月去裁缝铺寻裁缝制新服。
      傍晚回府,却听张副官报告,齐府戒严,称除非张启山亲自去不然恕不接待。
      张启山想起齐桓那个早慧到可怕的儿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
      “佛爷近来可好?”齐羽这次没有像往常一般坐在那极其和他不搭的椅子上,正抱着一只小狗蹲在雨后的花坛边,说来奇怪,也不见齐羽如何,那只小狗却始终呜咽哀鸣着,瑟瑟着发抖想从齐羽怀里爬出来,看起来就如同这越发萧瑟的庭院一般诡异古怪。
      “昨天才见过。”张启山从怀里掏出信来,“我是来送信的。”
      “嗯?”齐羽偏头没有去接,笑道,“请柬呢?听说佛爷张罗婚礼好不热闹,可别是看不起我齐家吧?”
      “婚期还没有定。”张启山很是平静,半垂着眼看着齐羽,“你不是齐桓的儿子。”
      “与佛爷何干?”齐羽脸上忽地没了笑,下巴微抬,比起齐桓的风雅他更多的是傲慢,“佛爷,天色已晚,请回吧。”
      张启山点头,理着披风,转身离开,在走到门口时,心头一动,忽地回头看向昏暗的前堂,似想看出点什么来。
      齐羽眉头微皱,“怎么?佛爷是不想走了?”抓着小狗崽的手忽然收紧,小狗一声惨叫咬了齐羽一口,飞地跑进了后厨。
      张启山被唤回神,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离开。
      这边大门关上,一身素白长褂的齐桓眼上蒙着黑布在齐伯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是佛爷来了?”
      “老爷子。”齐羽语气里满是对齐桓提前出来的不赞同,“是张佛爷。”
      “他来做什么?”齐桓松了口气,在地下时他一直觉得心绪不宁,这才趁夜里蒙了眼出来看一看,他怕张启山出事,但因眼睛的事,又没办法替他掐算,只好问齐羽。
      “能有什么事?”齐羽将手中的信反手背在身后,“送请柬来的,顺便请一个合适的婚期。请柬在这里,老爷子你要看看吗?描金红纸,暗龙纹可气派了。”
      “……是吗?”齐桓伸出的手一顿,慢慢垂下,过了好一会,“这个月十六是好日子,宜嫁娶。到时候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好。”齐羽把信反别在腰带上,小跑上去扶着齐桓,“走吧,老爷子,我送你下去。”
      “……”齐桓摇头,“地下湿寒,小孩子就不要去了。上面自己弄点吃的。后天我出来陪你去做几件衣服。”齐桓顿了顿,“送定好的婚期过去时,顺便把我房间老樟木箱子最下面的那套婚服给佛爷送过去。”
      “知道了。”齐羽目送齐桓走进祠堂后,自己进了书房,在自己的小桌子边,就着烛火看也未看,直接烧了张启山的信,找出信纸,选了齐桓爱用的鼠毫,提笔,竟和齐桓的笔迹一模一样。
      ‘启山兄,别来无恙,本月十六是顶好的好日子。齐某仙人独行命,十载踽踽沾红尘,一朝醒悟,无意纠缠。闻得启山兄好事将近,只道声恭喜。顿首,再别。’
      齐羽把信纸装好,吩咐门口的伙计,明早把信和婚服,连着挑拣几件稀罕的东西一起送到帅府,一定要喜气洋洋地送。
      齐羽做完这一切,长舒了口气,看着摇曳的烛光,笑得满意,“张启山,你输了。”
      张启山难得一夜无眠,他猜得到,齐桓就在齐府,可能就在前堂默许他那养子口出恶言。他想了很多,又什么也没想,一夜都是半梦半醒。
      次日天明,张启山才有点睡意,躺了会儿就起了。下楼时,刚巧看到管家指使着佣人抬着三口红木箱子进来。
      “是什么东西?”张启山越看越觉得不对,不由出声道,“打开。”
      佣人们闻言立马打开箱子,第一箱是一箱正红的衣袍,仔细看就能看出是上好的婚服,凤冠霞帔无不精致。第二箱是尊白玉送子观音,第三箱是几件艳丽的梅瓶和彩瓷碗,这些都是传统的婚仪。
      “……谁送来的。”张启山闭上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齐府送来的。”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信来,“这里还有一封给佛爷的信。”
      “拿上来。”张启山转身回了房间,只希望信上不是祝词,“齐桓啊齐桓,你真的没有心吗?”昨夜那封信,张启山几乎把他的心都掏出来剖给齐桓看了,结果一早齐桓就送来了这些贺仪。他哪里想得到,那封信根本没有到齐桓手里。
      齐府来的信,管家事先看过了,于是他将信交到张启山手上就立马退出了张启山的卧房,关上房门。不出意料,里面不一会儿就传来玻璃窗破碎的声音和重物落地的闷响。管家抹了把汗,只觉得这齐八爷还好没有真成为这个家的主人之一,不然这一流的诛心功夫,吵起架来能活活把人气死。
      张启山坐在椅子上,信纸早已粉碎,被丢在地上,四周散着被张启山打破的窗户碎玻璃,在早晨的光耀里恍若星辰,张启山却觉得晃得他眼睛痛,只觉得一口气憋得他鼻子酸,“齐桓……你是真的没有心……齐桓……”
      长沙城布防官张启山与北平新月饭店大小姐尹新月好事将近的消息,在张启山的授意下,一个早上就传遍了整个长沙城,难得地让这已经因战事将近而紧张的城市欢腾起来。
      这是齐桓眼睛好了后,戴回原来的玳瑁眼镜,带着齐羽出门听到的第一个消息。
      齐桓牵着齐羽的手一紧,表情有一瞬间很难看,又很快恢复过来,弯腰抱起齐羽,笑得很是自然幸福,“走吧,我们先去给小羽做衣服,一会儿再去吃顿好的。”
      齐羽趴在齐桓肩上,看着刚刚从他们身边开过去的汽车,脸上的笑得意到扭曲,声音却还是甜甜的,“好啊。”
      坐在汽车后座,张启山闭着眼,刚刚在路边的是抱着齐羽的齐桓,看得出来,没有他的存在,齐桓过得很好,精神比当时离开车站时好了不只一星半点。

      把齐羽送回家已经是半下午了,张启山忙着婚礼,齐桓觉得去打扰也不好,便在城中溜达,路过解语楼见里面热闹非凡,抵不过好奇心,就也顺着人群,窜了进去。
      一楼正在拍卖,听价格不低。齐桓就失了兴趣,想这小地方学别人北平做拍卖也是解九异想天开。
      正要离开,巧的是一转脸刚刚前面的人让开,齐桓一眼就看到了台上摆着的四样东西,这一刻,齐桓脸上的笑意去了个干净,眸子里的阴冷霎时似要溢出来一般,台上的是他的东西。
      或说是他这些年送给张启山的一些东西,他送的东西不少,每一件都记得可能性不大,但总会有几件额外珍贵,甚至是蕴藏了他的感情的物件会让他记忆犹新,更巧的是那几件物件一个不落全在台上。
      齐桓不可能走了,不管如何他挑出来的精贵物件再怎么说也不能被这样作践。
      “去给你们掌柜的说,台子上的我全要了。”齐桓随手抓了个跑堂的伙计,脸上的笑倒算得上和煦,“快去,少一件就拆了你们解语楼。”
      解语楼的这场拍卖开始得突然,结束也同样突然。
      “听说齐八爷要拆我解语楼?”解九推门进来,看着坐在椅子上挨个摆弄着强行拍下来的物件的齐桓,“这些张佛爷送来的东西你这么喜欢?”
      “这些都是我的。”齐桓小心地将琅珐彩的八仙瓶放下,“怎么会在你这里?”
      “佛爷从我这里拿了个汝窑天青葫芦瓶,这是他送来抵押的。听他府上的下人说,前夜帅府收拾了很多东西,除了这四件,都直接封进了库房。”解九看他面色不对,不由解释。
      “是吗?”齐桓忽然笑了,手一推,上好的琅珐彩八仙六角瓶就落在地上,没有碎,却还是缺了口,“原来如此……佛爷的婚礼准备得如何了?”
      精明如解九当然知道个中内情,甚至比这当局的二人还清楚,刚刚可以装傻,现在再装就是真傻了,他看也不看地上价值连城的瓶子,只道,“也不过是昨天匆匆定下的,比较匆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三盏天灯烧完了佛爷的家产,连你手上的现钱都一并烧了。对了,也没问,你买下这四件东西,那什么抵押啊?”
      “……”齐桓忽然笑了,眉梢高挑,这是明显的假笑,他从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臂上取下了一只赤金镶白玉九连手钏“这个够了吧?听说是马皇后的陪嫁,是齐家祖传的物件。”
      “诶?”解九一愣,忙接过,拿在手上掂了掂,“这么大的货你一直带身上?要是不小心磕掉块羊脂软玉,这就掉价了。你这手臂力气该是不小。”
      “够了吗?”齐桓端起茶杯,去了去浮茶,抿了口,“够了的话,你就出去。”
      解九背上微寒,双手捧着这真正价值连城的古物离开了房间,不忘回头让伙计关好门。只听得房间里,噼里啪啦地一阵让人牙酸的瓷器破碎声。
      解九看门口的伙计听得一脸肉痛,只能打趣,“你可知道为什么齐八爷生意不比我们差,为什么过得这么寒酸吗?”见伙计摇头,解九一脸高深,把手上沉甸甸的手钏递给闻讯上楼来的掌柜,拍了拍手,“因为八爷爱听瓷器摔碎的声音,越名贵越老,他听得越开心,这不太久没听了,还没回家就憋不住要先爽一会儿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进来吧,解九。别在外面扯闲。”是齐桓平静的声音。
      解九忽然想起了少年时被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齐桓支配的恐惧,背上寒毛直立,战战兢兢地推门走了进去,“齐桓,你……”解九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这样的齐桓太真实,还不如那让人生厌的油滑模样。
      齐桓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端着茶杯喝茶,和解九出去时的动作别无二致,就像一直没动过一般,如果不看狼藉一片的房间的话,那个琅珐彩八仙瓶成了一地碎片,一看就是齐桓拿着桌上的红铜博山炉砸的,青田碧玺双鱼摆件下场比琅珐彩还惨,因为碧玺质地较脆,完全被砸成了一堆碎末……
      “……”齐桓在生气,解九走到齐桓对面,把椅子上散着的碎琉璃抹到地上,自己坐了下来,“齐桓。”
      “九儿。”齐桓闭上眼,“这是不是在下我的脸面呢?”
      不说其他,单说那个碧玺双鱼摆件,别的人可能不知道,下三门的人却无人不知,这是齐八爷从霍仙姑手上抢下来的,真的是抢,一个大男人和娘们撕破了脸抢回来的。
      碧玺同音避邪,双鱼里缱绻的意思更不用说。今天看到这摆件的人怕就都知道了,齐八爷送了张佛爷这个寓意颇丰的摆件,然后张佛爷转脸就拿来低了外债,为娶美娇娘作准备。而其他三样,哪个不是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齐桓的收藏。
      “佛爷怕是有苦衷。”解九一听齐桓的这个称呼,瞬间就像被顺毛的小动物一般温顺下来,“齐桓,你……”解九吞吞吐吐半响也说不出这是个针对齐桓和张启山的局。
      齐桓抬手,阻止了解九的话,“说不出就不要说了。要是想帮我,就想办法把佛爷那里所有我送的东西都弄回来毁了。免得再碰上这种状况。别这样看我,想想我给你的手钏,能换你一半的身家。这可是齐家传给媳妇的信物,我又不娶你,怎么可能就只买这四样小玩意儿。”
      “传媳妇的你也敢给?你就不说了,你不怕你儿子长大找你拼命?”解九看着齐桓起身,调笑道,“对了,你现在不怕克死我了?”
      “你这么讨厌,能克死就好了。”齐桓话虽这么说,猛地记起自己身上带着的孤煞,再看解九的面相,面色一白,立马起身,解九命轻,一不小心单独在一起多说几句话就能克死他,“我去看看老吴,走了。”
      “桓哥。”解九看齐桓那倒霉模样就知道他还是怕克死他,心里失落,面上却不显,突然开口叫出了从前的昵称,“你不要信任何人。”
      齐桓开门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直直地开门离开,似乎没有听到解九这句不太中听,又意味深长的话。
      齐桓还真拜访了吴老狗,主要是那只他送给齐羽的小狗崽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了后厨,齐桓这才登门致歉。
      然而甫一进门,齐桓还来不及叫声吴老狗,那边吴老狗的爱犬三寸钉就已经疯了一般地冲出来,对着他疯狂地咆哮,别说巴掌大点的小狗不愧是驱邪犬,叫起来还是很吓人的。齐桓被吓得一愣,下意识摸自己的眼睛,摸到冰凉的镜片又立马放下手,“老吴?在吗?”
      “诶。”吴老狗天生就是温吞性子,当年齐桓和二人决裂,解九记恨到现在,吴老狗却不同,本来就不是爱出门的人,就当齐桓说过的话是个屁。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是让你把佛爷的子孙缘断掉吗?怎么现在张佛爷都要结亲了?”他见院里的狗被三寸钉带得越发狂躁,只好弯腰抱起三寸钉向里面走,可三寸钉却是不依,“你是不是沾了什么更脏的东西?”
      齐桓沾染孤煞,吴老狗是知道这事的,但没放在心上,这回三寸钉反应这么剧烈,就不是孤煞那么简单的了。他抬眼仔细打量齐桓,特别是齐桓的眼睛,“你……你的眼睛出问题了?”
      “嗯。”齐桓也不瞒吴老狗,因为他知道这是个藏得住秘密的人,“我又犯了错,你知道的我家那种规矩多。”
      “为了张佛爷。”吴老狗突然像是不开心了,“你好傻。”
      “我是来道歉的,你给小羽的狗崽子死了。”齐桓不接这个话,只说狗的事,“抱歉。”
      “你那个儿子身上阴煞也很重,他那么小,你要注意点。”吴老狗顿了顿,“你们父子都是这种情况,养不活那个小东西很正常。”
      “那……我就走了。”齐桓揉了揉太阳穴,这一院子的狗都在围着他叫,叫得他心烦,“走了。”
      “佛爷也不是好选择,既然……也好。”因为狗叫声,吴老狗的话齐桓没有听清,他也不在意,一摆手直接转身走了。
      一出门就和张副官撞了个正着,齐桓皱眉,远没有从前的热络,淡声道,“张副官。”
      张日山一愣,偏头打量了齐桓一会儿,“八爷,好久不见。”
      齐桓点头,“怎么?佛爷找老吴有事?”表情淡漠显得十分矜贵。
      “夫人想要喂一只京巴,佛爷让我来问问狗五爷。”张副官看着齐桓这模样只觉得人心无常,难以预料,当年他还隐约对咋咋呼呼的齐桓有点好感,结果转眼人就变成了这幅模样,离和佛爷撕破脸也只有一步之遥。
      “哦,夫人要喂只狗。”齐桓收回了已经抬出去的脚,慢悠悠地站定,“佛爷不是怕狗吗?”
      当年二月红还没有隐退,九人聚会打马吊,一次在吴老狗府上,张启山因喝醉,不小心踩到了狗尾巴,被那只大黄狗咬了一口,从此就再也不曾亲近过狗了。前两年这都还是齐桓嘴上常说的笑料,一晃就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也是,都这么多年啦……”不等张副官回答,齐桓莫名感叹了一声,弯腰拍了拍长褂下摆,摇摇晃晃地下了阶梯,扫了眼张副官开来的那辆车,愣了下,车后座有人。齐桓一笑,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
      张副官看齐桓走远了,才小跑到车边敲了敲车窗,“佛爷?”
      张启山靠坐在车帘后,闭着眼,声音冷淡,“派人跟着他,要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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