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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心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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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该叫我张夫人。”
“好好好,张夫人,张夫人。”齐桓听到自己带着笑意的讨饶声。
一边的丫头笑个不停,在那节几乎没有旅客的餐车里发生的对话成为了一路上齐桓的梦魇。
“张夫人……”尹新月单独给齐桓开了一个车厢,那边四人,两对爱侣一路和谐,齐桓一个人形单影只。又是一夜混乱的梦,他坐起身,自己倒了杯桌上冷透的茶水,一口饮下,冷彻骨髓,“张夫人……张,夫,人……”再冷的水也比不上他亲口叫出这三个字的心寒,即使心寒,不甘心,却无可奈何。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已经回不了头了。
路上出了很大的事,齐桓没想到当年的事还能再现一次。
五年前,张启山为了在日本人手上救下他,生生受了四刀,一刀砍在肩窝,几乎把张启山砍死。那是他第一次为张启山改命,为报救命之恩,他把将会折磨张启山一辈子的旧伤改成了一道不大的疤痕。这是齐桓一生最值得纪念的一天,那个人身上有正直和无畏,这两点足以吸引缺乏这些的齐桓。
五天前,张启山为了在和日本人联合起来的彭三鞭手上救下尹新月,挨了彭三鞭两鞭,还是在肩窝处。当齐桓发现有那么一鞭恰好覆盖了那道旧伤时,几乎不能呼吸,这就是天命。新伤掩旧伤,新人替旧人。
那一个晚上,齐桓没有去照顾张启山,他早早地回了自己的车厢,横躺着陷入梦乡。这夜梦里没有那声张夫人,只有震天的唢呐锣鼓声。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城门口茶楼家的姑娘出家,齐家出殡。同一天,红白相遇,齐桓一夜死爹娘,死师傅师娘,当时自己朦胧有好感的姑娘出嫁,扶棺的齐桓只有十八岁,那天几乎是他的末日。
他浑浑噩噩在艳阳天里,带着四口大棺和送嫁的队伍擦肩而过,风吹起花轿的窗帘,露出姑娘姣好的下颚。梦里的齐桓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太清楚她的脸了,不由转头细看。这一看不打紧,几乎把齐桓吓死,花轿里的是尹新月……
画面一转,偌大的帅府张灯结彩,宾客不绝,齐桓就站在大院外面看着大宅每扇窗上都贴着的双喜,一切看着都那么真实。
他看着宴会还没开始,就抱着三寸钉离席的吴老狗,看着一直拖着张启山灌酒,不要他入洞房的解九……嗯……挺好的。
齐桓就像个幽灵,在每个人面前都停了一会儿,都很真实。最后,齐桓才将目光移到了张启山身上,他醉了。虽然看起来仍旧那么冷淡,但齐桓知道,这个人醉了。
齐桓慢慢靠近他,伸出手一点点勾勒着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张启山……”齐桓很少叫出这个名字,如同张启山不叫他的名字一般。梦里的张启山并不高兴,带着浓浓的不情愿,似乎是看到齐桓了,他瘪了瘪嘴,做了个齐桓的口型,可是不知是这场酒席太吵,还是心不静,齐桓没有听到。
他凑近张启山,不由自主地吻了下张启山,“张启山,你再叫一遍,最后让我听你叫一次我的名字。”
“齐桓……”
这次齐桓听清楚了,给了张启山一个不带感情的拥抱。像是终于放下了一般,笑意浸透了他那双隐在眼镜后的眼,他慢慢飘离了这里。
“齐桓?齐桓!你回来!回来!”背后是张启山的厉呼,这让整个酒宴都安静下来,齐桓没有回头,他不会回头,这既是饶过张启山,也是饶过他自己。
齐桓睁眼,活动着脖子起身,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昨夜闹得太晚,睡过头不奇怪,没人叫他去吃早饭和午饭也不奇怪,佛爷受伤了嘛。
昨夜的梦看似离奇,但这是齐桓心境的映射,齐桓留恋张启山,但他只要放下就不会回头。他看窗外的景色,腹中毫无饥饿感,可能是饿过了,没有盖大衣睡了一整天的齐桓手有点冷。
齐桓搓着手忽然想起,往日他睡时也不盖大衣,但醒来大衣在身上,那是谁给他盖的呢?这问题不用去想,齐桓不由笑了,张启山,我谢你赠我一场迷蒙痴缠的欢喜,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好不好?
长沙站快到了。齐桓在张启山受伤后,除了当时去探视过,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车厢里,几乎是隔几天才出来吃一顿饭。张启山因为受伤一直半昏半醒,并未发觉。而其他人在尹新月有意的掩饰下都没发现这件事。
二月红倒发觉了,找齐桓谈了一次,也就放任了。他挚爱他的丫头,齐桓的想法他懂,虽不敢苟同,但无权干涉。而有权干涉的人,却无权过问。
张启山是到长沙的前一晚才彻底醒过来的,他做了场梦,梦里齐桓离他而去,毫不留恋。这让醒来后没有第一个看到齐桓的张启山更加心急。想去找齐桓,却被尹新月以深夜不便打扰为由拦了下来。
张启山就拥着大氅靠在车厢壁上,等到了天亮。因为他受伤的事,尹新月又出钱弄到了一间车厢,三家人彻底分开住。她看张启山在那里等天亮好去见齐桓,心里难受,想说话,忽然觉得除了装傻在才认识几天的张启山面前,她无话可说。
尹新月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从小就以新月饭店的继承人的样子被教育,十六岁接管新月饭店日常运作。知道她的人,谁不赞一声天之娇女。她难得喜欢一个人,那样的痴迷,舍得放下新月饭店,带着重宝跟他私奔。
但他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张启山对她是纵容,但那是由敬重衍生出来的。他一生的柔情都给了一个男人,一个对此避如蛇蝎的男人。尹新月不是厌齐桓,甚至她很欣赏这个理智到冷酷的男人,明明用情不浅,可他做得出那样的退让和推拒。
这一厢各有各的心事,巧的是都围着同一个人,倒是和谐。
天还没有亮,火车就到站了。张启山僵直着坐了一宿,只得在尹新月的搀扶下,走出车厢。却不料刚和齐桓打了个照面。
齐桓瘦了。还是一身墨绿的长褂,围着酒红的围巾,没有从前的丰神俊朗,只有说不出的颓然单薄,他戴着墨晶眼镜,挡住了眼里的神色,似乎着急下车,差点撞到尹新月。
“佛爷。”齐桓扶着眼镜,笑了笑,“张夫人。”不得不说尹新月把张启山照顾得很好,听说照顾张启山,尹新月一直亲力亲为,张启山多日受伤昏迷都不见消瘦,可见尹新月也是照顾人的一把好手。想到张启山忙起来就废寝忘食的脾性,这点上齐桓对尹新月很满意,他后退了半步,躬身道,“你们先走。”
张启山被那句张夫人堵住了所有想说的话,愣了好久才道,“不要叫张夫人。”
“可以叫我嫂子。”尹新月眨了眨眼,费力地扶住张启山,慢慢向出口挪。
张启山怔了怔,回头看还是半弓着身,一副恭送样子,连嘴角微笑的幅度都没有变过的齐桓,再也说过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一起出的火车站。尹新月对这地方还是比较满意的,特别是挺说她男人在这里说一不二。
张副官张日山先生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他见人出站,连忙迎了上去,“佛爷,尹小姐,二爷,夫人。”最后他才将目光移到,落在最后的齐桓身上,“八爷。”
这状况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齐桓明白,怕是陆建勋有动作了,知道他和陆建勋有交易的张副官才会这么意味深长地看他。他扶了扶墨镜,“哎,张副官。”
话音未落,那边解九亲自带人也走了过来,表情很臭,“我的钱佛爷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的库房任挑。”张启山答得很是光棍,惹得尹新月笑个不停,“解先生,新月会把钱还给你的。”
“那就谢新月小姐慷慨了。”解九作揖,低头时递了个眼神给齐桓,带了点幸灾乐祸。
齐桓没有理解九的小孩子心思。那边分车,张启山理所当然和尹新月一辆,二爷夫妇一辆,张副官问他和谁一起走。齐桓正想说把他放在这里就行,还未开口就听到有人大声地叫了声爸爸,声音之大,在不算嘈杂的车站口,分外吸引人。
台阶下,除了帅府的车和解九的车,还有一辆不算太新,但贵在装饰风雅,不起眼处尽显奢侈的马车。此时马车上下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那声爸爸是那个孩子叫的。孩子也是一身墨绿长褂,酒红围巾,五官和齐桓有八分相似,但远不如齐桓那么俊俏,却多了几分秀美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
妇人也不是俗物,一身入时的青锦旗袍肩上披着黑色披肩。模样是顶了尖得好,盘着发,脸颊边却还留了一缕耳发,格外美艳明丽。对比她的模样,那个孩子一看就知道是谁和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