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物语》听雨鲤

4、四 可那也是值

　　从第一次见面那天起，心中仿佛就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离别是迟早的事。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对方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所以在他准备离开的那天晚上，明明知道以大天狗那样目空一切睥睨天下的傲慢性格对区区一个废物家臣的去留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按照礼节也应该先去向他请辞，但还是选择了半夜偷偷摸摸起来收拾东□□自一人踏上与原定方向截然不同的路。
　　他那时闭着眼睛，斜卧在树下，面容沉静安宁，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宛若熟睡。
　　那些爱八卦的无聊妖怪也有说对的时候。
　　大天狗确实拥有妖怪中最俊美的容貌。
　　妖狐凝视着他的脸，心酸地笑起来，想着妈的天底下哪来这种长得又帅还又能打的妖怪，让其他渣渣怎么活啊。
　　他知道他其实没有睡着。
　　他真正睡着时和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做派一点也不像，微微张开嘴，眉目柔软，神情单纯地像个小孩子，完全不设防的样子。
　　他其实也知道他知道他没有睡着。
　　任凭妖狐头也不回地离去，却连装睡都不屑。
　　不是害怕分别时的伤感，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会黏黏糊糊纠缠不清的性格。
　　甚至也不是害怕那注定会从他嘴里说出的：“好啊，你走吧”这样的话。
　　只是根本没有勇气去注视他的眼睛，没有勇气去承受他的反应。
　　真是，不能更懦弱了。
　　那个人一定很厌烦这样的自己吧。他从来沉默寡言，一百多年来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怕什么，站到我后面来。”
　　说这句话时他微微皱眉，神情略有些不耐烦，漆黑如夜的瞳孔中倒映着胆怯的自己。
　　这些一开始几乎像是救命稻草一样珍贵的温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觉得窒息的呢？
　　记忆最清晰的是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森林中为大天狗和自己寻找晚饭，不知不觉走得离他稍远了些，看见一棵树上结的果子十分漂亮诱人，就想爬上去摘一些。
　　妖狐身手灵活矫健，两三下就嗖嗖窜上了树，骑在一支粗壮的枝桠上就开始摘果子，直到衣服再也兜不下了，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交差求表扬。
　　他刚挪动了一下屁股，就被一柄极其锋利的刀抵住了背心。
　　从刀尖散发出来的杀气森然几乎化为实质，却来得无声无息，事先没露出一点端倪。妖狐虽然天生技能差了点，但在妖界也是数得上名字的，人家刀都要插进身体里了才反应过来，这样的实力，放眼天下他只能想到一个妖怪。
　　妖刀姬。
　　妖狐一瞬间只觉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冷汗顺着后背滚滚而落，两手一抖，衣兜里的果子争先恐后地掉出去，噼里啪啦滚落了一地。
　　下一秒妖狐隐约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透明却锋锐无匹的东西以快若闪电的速度嗡鸣着擦过他的头皮旋转飞去，身后似乎有人极轻的冷笑一声，那把刀在电光火石间撤走了。
　　妖狐这时也顾不上自己一向在意的优雅举止了，一个翻身几乎用滚的姿势从树上落到地面，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千次也不会听错的熟悉脚步声。
　　来人摇着扇子，不疾不徐地缓步走过来，在树下站定，扫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果子，似乎感到惋惜地“啧”了一声，随即弯下腰来挑挑拣拣，拾了一个最饱满鲜艳的，用袖子仔细擦了几遍，咔擦咬了一口。
　　大天狗垂下眼睛，看妖狐还傻乎乎地坐在地上抬着脸看他，终于开口：“摔傻了？坐在地上不嫌凉么？”
　　漫不经心的语气。
　　妖狐脸一红，连忙爬起来走到他身边。
　　妖刀姬拄着刀稳稳地站在树枝上，刚刚那道犀利的羽刃甚至没能让她乱一根头发丝。妖刀姬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忍不住嗤笑出声，慢悠悠道：“要不是知道你们俩的种族确实差得远，我差点就相信他们说妖狐是你大天狗的私生子了。走到哪都这样护着，没想过你不在的时候他怎么办？”
　　大天狗恍若未闻，神情依旧漠然。妖狐却涨红了脸，一步一步走到妖刀姬面前，语气是连自己都没听过的低沉：“妖刀姬大人，请收回你的话！”
　　“收回？”妖刀姬重复着，精致的面容冷若冰霜，看他的眼神仿佛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我妖刀姬说过的话，从不收回。”
　　不愧是妖界实力最强的几位大妖怪之一，此时从对方身上溢出的杀气让妖狐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还是努力挺直脊背，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美丽而残忍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的，请妖刀姬大人收回您的话！身为家臣，怎么能允许大天狗大人受到这样的污蔑！”
　　“好啊，”妖刀姬缓缓举起手中那把令无数妖怪闻风丧胆的妖刀，直指妖狐的眉心：“那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吧！”
　　感受到刀尖上传来的森寒之气，妖狐深呼吸，缓缓开始聚气。
　　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怎么会是她的对手。
　　会死也说不定。
　　但奇怪的是竟然并不觉得有多害怕，甚至能感觉的全身的血液都在血管中呼啸沸腾，心中原本微弱的火焰越烧越旺似能焚尽一切，烧得他胸中隐隐作痛，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为飞烟永远消散在这天地间。
　　可那也是值得的。
　　这世上总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用生命去坚持的啊！
　　这样强烈渴望去守护的心情，听说会创造奇迹！
　　对峙的时间看似漫长，其实只有一刹那。妖刀姬率先动了，听说一百次不如亲身体会一次，她的刀比声音的速度还要快，眨眼间已无声无息递到心口。几乎凭本能躲过这一击，妖狐眼前妖刀姬的面容渐渐模糊，他仿佛又回到那一年的战场上，身后是无数妖怪的尸体，自己在八岐大蛇面前显得那么渺小，不堪一击。
　　无路可退。
　　将全部的希望凝聚在这一击上，妖狐大喝着：“狂风刃卷！”向妖刀姬迎了上去。
　　两道。
　　没错，只有两道风刃。
　　妖狐呆在原地，抬起的手甚至忘了放下。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妖刀姬的嘴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些什么，可那声音遥远的像在天边飘来飘去，听不真切。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最后定格在大天狗孤傲的背影上。
　　他挡在自己前面，和以往无数次一样。
　　妖狐想着那个背影，心里痛的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跪在那个身着白色狩衣的年轻男人面前，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晴明大人，请让我成为您的式神。”
　　“是吗？”那个男人摇着扇子，这样笑着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