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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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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的话顾惜朝听进了心里。他是在担心追命的安危的,他只是没有想到,还没真的见到菊红院的牌匾,就会先被人拦在路上。
这本是一条隐秘的小道,为了避开文张等人加快脚程,他和冷血才特意披荆斩棘取道险境而来。他没料到会被人猜到这步行动,更没料到挡在这窄道天险之间的,会是一个他能叫得出名字的人。
而且一见面,就对他挑明了来意。
“今日我不会放你过去,除非,你在这里打赢我。”
仿佛他们何以会在此地相遇压根就不是一句值得问起,值得解释的事情,他想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在这里等着他,和他动手。
顾惜朝差一点就没能拦住已经拔剑的冷血。
这是唱的哪一出戏?他紧皱眉头望向挡道的人,依稀记得,他们上一次见面,分明是愉快收场。至于要不要真的在这里动起手来,顾惜朝跳下马,先一步挡在冷血身前,直指向对方面门。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冷血闻言顿了顿,倒是听话的男人不为所动,只管将两手往袖子里一拢。
“我雷卷从不欠人人情。”他回答,
“你要找的人,小雷门已经帮你救到了手。现下,我们两清。”
他们身后,更加高耸的山崖壁上,发出了第四个人的声音,顾惜朝抬起头去,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就是顾惜朝?”
那个陌生人顺遂地喊出了他的名字,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下第二句话,
“你们磨磨蹭蹭的不愿意打,我先来会会这小子本事!”
他的话说完时,人也已经越过了雷卷,直逼顾惜朝正面。
冷血也想动,他刚一动,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团团围住。不止这样,他们还大方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雷鹏、雷远、雷腾、雷炮!”
啊……冷血会过神来。雷门五虎将,今天全来了。可他们,原不是蔡京的爪牙呀?
“我今天只找顾惜朝一人,这件事,绝不叫外人插手。”
依旧还是抱着手作壁上观的雷卷,他悠悠然又慢吞吞地说。
那话说得虽然冷漠,可他望着顾惜朝的眼神却没有怒意,只有一股专注。那让冷血头疼,他没有那个功夫推断其中的原由,他只在乎方才雷卷说过的一句话。
“追命在你们手里?”
“想问话,打赢了再说!”周围的四人大喝,同时出招,与中心的冷血也动起手来。
那一边,顾惜朝愈战愈退,来人的剑势很快,却叫人看不出套路。
“他是息红泪的大师兄万剑柔。”
关键时刻,耳边竟有人说话,语气急促,却冷静,不仅如此,还充满着十万分地确信,以及一股子让顾惜朝忽然冷静下来的清醒。
说话的自然不会有别人,只会是那早死了的剑客,戚少商。
“小心他的第一招!”他急急喊道。
顾惜朝很惊讶,他惊讶的不是戚少商知道眼前这人的名号,他惊讶的也不是这人晃的人眼花的第一招剑,他惊讶的是,千钧一发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戚少商说:
“那第一招叫问君何所忆,第二招会是问君何所愁。全是四两拨千斤专打刁钻路子。”
他还说,
“攻他下盘,寻常人看不出,他腿上功夫弱,别给他机会使出第三招来,那时就会很麻烦!”
顾惜朝立刻依言照做。他以手上那柄无名剑,应付得并不辛苦,所以他能腾出时间去疑惑,戚少商怎么会知道万剑柔的招式,又怎么能看穿破解之法?他已经死了十几年,而十几年前,他怕还是个和自己一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凭什么能了解这些详情。
顾惜朝忽然感觉,自从遇上戚少商以来,每日的疑窦总在无形之中不断叠加,这个鬼魂的过往来历,总是扑朔迷离,他原来不问,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对一个死人刨根问底。
可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现在他会变得这么在意?
顾惜朝心下烦躁,眼神一敛,加急了攻势。他照着戚少商说的专打万剑柔的下盘,逼得他一直无法使出第三招来,看得一旁的雷卷也眯起了双眼。
到此时,万剑柔突然向后一撤,急退了整整六步,将剑招收起。宣布不再打了。
“你封住了我的招式,但仅仅只封住一个人的招式是赢不了他的。”
他说,
“不过既然第一次交手就被你看穿了招式,仍然应该算我输了。”
他对顾惜朝抱拳,笑着说了一声领教。正教人搞不懂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时,雷卷却突然吼了一声:
“你认输,我来!”
顾惜朝没有慌,也没有退,他将剑握在手中,远远地看着朝他出手的雷卷。
自上次京城一战,顾惜朝其实一直有些在意雷卷的功夫。替他疗伤解毒时,他探过雷卷的根基,才知道即便不曾中毒,他原也是身体虚弱的人,经脉已有多处运行不畅的先天缺陷。可他观察雷卷身手,又觉得此人绝不简单——单凭这不争气的身子,还能成为霹雳堂年轻一辈的顶梁柱,自然是不简单的。
那个时候他还只知道霹雳堂,今日见了雷卷,听他说追命此刻正在小雷门处,才反应过来,原来当日京城一别时雷卷许下的诺言如今早已兑现。他当真依靠一己之力,在脱离霹雳堂管辖的地方建起了自己的势力!
顾惜朝心里头,有些惆怅,又有些执拗而不甘的热血。江湖中的所谓大人物,原本在他眼里是屁也不是的,但是今日。
他也想和雷卷打一场!
雷卷仍旧穿着那日厚重的毛裘,好像这山清水秀的地界整日都是凛冬。他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臂从毛裘中伸出来,便显得愈加的惨淡,但那双手极快,又好像荒原里黎明的闪电似的。
顾惜朝不知道自己及不及他快,他赶忙向右侧退去,雷卷的一掌劈在他的剑上,震偏了他的马步。顾惜朝便一个力点在剑尖上,把雷卷的掌势拨开又倒刺了回来。剑未断。
顾惜朝这才在心里想,埋在娘亲墓中的,难不成真不是把普通的剑?不过想归想,手上动作倒是未有丝毫犹豫。
同样片刻也未放松的人还有戚少商。
他一直飘在顾惜朝身后,忽然看见雷卷的毛裘往里缩了一缩,那动作,往前倒十年他也再熟悉不过,几乎本能似的喊出口一句,
“小心他的……”
不想顾惜朝却怒了,他生气的时候眼睛眯得很细,他对戚少商喊了一句,
“闭嘴!”
这一句倒是吓住了周围的所有人。
他们看不见戚少商,自然也不知道顾惜朝这样的怒气是为了哪般。其实,从刚才对剑万剑柔的时候开始,顾惜朝的心里就有种隐怒,戚少商的话总是毫无征兆又毫无破绽地传来,这死得不明不白的剑客,究竟何以总能这样快的就发现破绽和对阵之法。顾惜朝不想管,他觉不承认他在乎一个死人。但是顾惜朝又不能不管,只因他这样絮絮叨叨的提点,只会让心头的那股不甘更胜,仿佛一团灼烧胸腔的炉火,愈演愈烈,几乎要破炉而出。
他将手中剑一横,咬牙切齿喊了一句,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却将剑往雷卷的腰上一挑。
万剑柔这时也看清了,他原以为雷卷是打算出掌,他那一掌看上去直袭顾惜朝的左肋,可顾惜朝却没有躲。下一招,顾惜朝的剑就格在了雷卷的腰上,可也没有见血。再一看,那一剑原来格住的不是腰,甚至也不是从毛裘中露出的那一截惨白的腕子,那一剑,格住的居然是一根手指!是雷卷另一只手的大拇指!
万剑柔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左出打在顾惜朝身上的那掌,其实是没有灌以内力的。雷卷真正的杀着,只是那一根拇指。然而此刻却被顾惜朝的剑给格住了。
“咳”的一声。
不想吐出一口血的,竟然是顾惜朝。
他的确格住了雷卷的那一指,然而雷卷到底比他早出江湖,那一剑的指力之深厚他自己也约莫可以估量了。他晓得方才戚少商想让他躲开。戚少商便是一开始就看穿了他架不住雷卷施以全力的一招。
因此顾惜朝才会真的动怒。
和雷卷的这一场手动下来,顾惜朝才算真正明白一件让他一时都难以接受的事:
告别童年故乡,离开扬州之时,他还是个心比天高,满腹鸿鹄之志的人;可一路行到头,原来他顾惜朝看自己,甚至还不及戚少商这只孤魂野鬼从旁看他来得清楚。
叫他如何平静?
顾惜朝一把扔下了那柄无名剑,剑身磕在一块石头上,落下一块浅浅的污痕。
与此同时,雷卷也收了手。他深深望了顾惜朝一眼,原本冰冻一般的脸颊忽然一动,现出一个真正的笑。
“朋友,”他低头缓缓说,朝顾惜朝伸出一只手。他说完朋友两个字,原本围住冷血的雷门四将也一齐停了手,
“菊红院的消息已经走漏,现下崔略商连同你们六扇门的三剑一刀童全在我小雷门处。有一条隐道,除了我雷卷自家人,没人知道。你跟上来吧,我助你们绕开追兵。”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