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
（7）
俩人结伴去买花灯的结果是，谈无欲和摊主争辩了起来。
“这位老人家，为何同样的花灯，方才那位少年买去却只用了我价钱的一半？”谈无欲同摊主讲起了理，“如此做生意，未免太不公道。”
摊主是个鹤发童颜的黄衣老丈，听了他这话不紧不慢的捋着长长的眉须解释道:“刚才那位少年人带小女朋友出来逛夜市，买花灯放给姑娘开心开心没带够钱，我当然得帮一把小辈喽。我看你头发都白了，自然占不得后生才有的便宜。”
“那方才那位金发的公子该不是少年了，两个花灯为何却只收他一个的钱？”
“这嘛，那位公子讲很重要的人最近在和他置气，他好不容易今晚把人哄出来了，对方要放花灯，他就跑来买了。我看他也不容易，就买一送一咯。”说着老丈伸手一指石桥对面一金一紫依稀两道人影，“你要是看到那位公子卖力讨好另一位的样子，你也会可怜他的。”
“照您这么说，倒是显得我无理取闹了。”谈无欲话里夹带了几分揶揄之意，“这份薄面，看来您是坚决不肯卖我一分。”
“这位客人，白头发何必为难白头发呢？老人家我的优惠可是只发放给天下有心成双人呐，我看你那位同行的，从刚才起就神情恍惚，看起来就不是很愿意和你一起。”老丈说着啧啧叹道，“你看看，现在，他人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你要是带着心仪的姑娘来买灯，我倒是愿意给你打个折……”
在谈无欲锲而不舍的同摊主纠缠那所谓的价格公平问题时，素还真正站在一旁低头出神。小河潺潺的水声在耳边缱绻流淌，他的目光间或在河面上浮着的各式花灯上悛巡，却在偶然瞥见不远对岸处一抹桃红色的倩影后，散漫的心思倏然凝结。
这种久远不曾经历的熟悉感觉，突如其来得令他心悸。隔着河边弥漫的朦胧水气，那身影恍若穿梭在梦境中的蝴蝶，翩跹的衣裙飞进了他的眼底，却停在了他的心头。素还真突然觉得耳边的喧闹人声好似兑水泅开的墨般抹淡，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节奏和脚下匆匆追随的步伐渐渐连成一线。
他沿着河岸，追逐对岸那抹徐徐远去的身影。待那女子终于停在了一座桥边，面容却始终不得看清，只见得伊屈下腰身，一双纤纤素手将怀抱着的一盏莲花水灯放在了流水之上。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有银铃般悦耳的女子吟颂声依稀传入素还真的耳中。忽来夜风浮动，吹散河面如薄纱般笼罩的氤氲雾气。素还真与那女子视线相对，看见了一双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如水明眸。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待素还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以略微踉跄的姿势奔上那座桥。经历了这么些年江湖风雨的洗礼，素还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难起涟漪了，可是这一刻，他却发现自己的步伐仍似个莽撞孩子般慌乱无章。他终于看清那女子的脸，正是令他魂牵梦绕的熟悉面容，眉目之间，却弥漫着令他心碎的忧伤。
“采玲……”
他看着面前恍若隔世的身影，怔忡着将那已尘封多年的名字喊出，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颤抖。
风采铃并不言语，双颊梨涡微陷，面上却是露出了一个凄然的笑容。素还真心愈发疼的深刻，伸手想要抚上那张他为之牵挂的面孔，在他的手指将要触及的那一刻，对方朝后退去，哀戚的面容便隐没在了复而浓重的雾气之中。他惊惶的想要挽留住那离去的身影，却是徒劳无功，只能任由伊人如水丝滑的衣带从指间滑过，终也随着那抹桃红消失。
素还真茫然的站在原地，四周的雾气如决堤的洪水般朝他层层涌来，而眼前已经看不到风采铃的身影了。此刻他就像一个追逐着美丽蝴蝶而误入森林的孩子，蝴蝶消失不见，他却还在森林里迷途徘徊，找不到出路，也回不到入口。
直到他看见了一盏灯。
那盏灯刚开始只是迷雾中模糊而微弱的一团暖黄色。渐渐的接近了，他才发现那是一盏莲花灯笼发出的光芒。提着灯的是谈无欲。
“你终究不该来这里的。”
谈无欲摇摇头。他站在河岸边松了手掌，灯笼便直直滚落了水里。内里倾倒的烛火点燃了片片纸糊的莲花瓣，一眨眼的功夫火势竟然在河面上集聚的水灯中蔓延开来，颇有冲天之势的火光中，却隐约响起如同来自炼狱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号。
“我们回琉璃仙境吧。”
素还真瞥见那些水灯中如轻烟飘然升起的一张张扭曲面孔，微微蹙了眉，应答的语气却淡然如常。每一张脸，他都曾亲眼见证过他们在人世间上最后的表情，只是不曾想，除了他日仙山相会，还有再见的时刻。
“即使相交至今，你的言行仍然时时令我难以预料。”谈无欲扬袖一拂，那些惨绿的人脸便如同燃成灰烬无声掉落。“这些因你而死、为你而死的人，阴曹地府里不知有多少殿等着你。你可当心，莫在意志薄弱时被哪个冤家勾了魂拉下地狱，万劫不复啊。”
“师弟所说，素某自会留意，”素还真静静的看着那些莲花灯的光芒一盏盏熄灭，“至于身后之事，便由不得我想了。”
“你倒是看得开。”谈无欲低声叹道，“你说要回琉璃仙境，这便到了。”
素还真环顾四周，那捉摸不透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然散去，显露出阒然的别致庭院，秀林环绕疏影离离，一石一木，的确是他所熟识的琉璃仙境。
谈无欲突然一言不发抬脚就冲入口处快步走入，素还真一愣，当下立即跟上。谁知他脚力实在惊人，素还真走了一段路追他不上，正打算稍运内力变幻步法，那厮一个转身拐进了一道月洞门，忽然就不见了踪影。一时失了追逐对象，素还真刹住脚步，这才想起这条路，正好通向的是师弟日常起居之处。
谈无欲说他总是不能参透他的想法，其实他也想说，很多时候，他也不能看清谈无欲的意图，即使日月才子以默契无双著称于世。
比如这次智慧如他素贤人，也不知道他这师弟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了。素还真略微一定心神，放慢步子不急不缓的朝那同样寂静的居所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