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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三】四指(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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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信这里能住人的。纯阳弟子也不多说,一夹马肚晃悠悠走到前面。我迟疑着跟上去,手上使的力气大了,马也慢下来。
我的隼从这头飞到那头,一歪身,猛的扎进山侧,偌大的紫色影子就散不见了,再听它的声音却是从百里开外传来的。
森森冷气漫出峡谷,皮肉紧了,收掉捂出的黏汗,峡口边横七竖八歪着铁一样的树,有雪,昏昏沉沉的锈在一起,唬得风也一溜儿跑开,不从这里经过。
整座山都是傻的。傻得发白,发直。
我拿手指去抠眼皮,一抬肘,细风就灌进来,于是我念着在君山时光着膀子的暖和天气,一边勒紧了斗篷。兴许师从纯阳的脾气都是这种风雪养出来的,不然怎么会选这么一座笔直的山隐居,直上直下,规矩的走最阴寒的路,连半丝阳光都挤不进来。
一路无言。我盯着前头耸动着筋肉的马屁股,一打马窜到前面,走到纯阳弟子的身侧问,离江先生的住处还有多远?他懒懒开口,从喉管里咕咚挤出声,快了。
小道长经常来见他吗?
师父叫我送上些衣物去,不过你一个丐帮来华山干什么?
江先生是我师父的故友,叫我来传个信。
你师父不亲自来啊?
师父说怕见到江先生会忍不住打死他。
打死江先生?小道长脸蓦然的一短,默默看着我,我师父讲江先生厉害得很,你师父是什么人?
一个苍云军。我摸出酒葫芦喝上一口,还没到啊?
他看我一眼,用靴子磕了下马,衣袖沉甸甸的荡在身后。
你叫什么?
鄙姓贺,单名主。
贺兄,江先生的住处有两个藏剑弟子。
远远的听见隼叫了,声音升上去,升上去,一头撞破冷雾,旋着冲我这儿来。我伸手给它落脚,仰头看见翅膀尖上的几根羽毛打着颤。
小道长,你该回去了,屋子在那头呢,我看见了。
他直直挺着,一抖缰绳马飞奔起来,折了方向回身跑走了。
山不高,口极狭,只容一人上去。马腿移得极慢,插进雪里再拔出来,闷闷响成一团。我见马实在走得吃力,翻身下来也陷进雪里,望前头站着喘气。
我以前见过江先生。
也不是很清楚了,毕竟那时我还在君山练拳,师父收我为徒没多久就跟他一块儿来总舵赏桃花,师父拿铁疙瘩盾牌接花瓣,落英缤纷,整个人涂成了粉色。江先生没束道冠,粉得一样一样的。
我问师父,兜着桃花干什么,又不能吃,还是雁门关给啃得寸草不生你得带回去当粮食?
他笑着问江先生,看他这狗脾气,像不像萧明终?
哪里像了。江先生说。
我挨了一拳,给打进土里,吃了一嘴的泥巴。
狗啃屎,师父讲我。他抖腿站起来从盾窝里挖一把花,举着胳膊仰着脖子,从掌心涌出来滑在脸上。
花这么香,酿成酒萧师兄肯定喜欢。
桃花酒太绵了,天策都是喝臭酒的,萧师叔大抵会喜食桃花膏一些。
你懂他什么,找打?
冷不防胸脯被烫一样的凉了一下,伸进去掏是一块雪渣,顺着肉线淌下去,激得紧紧的,喘不出大气。住处已到,一幢弯腰驼背的风雨老宅。
我呵一口气,敲了几下木门问:“江先生在吗?”
天仍是乌乌的,我又拍了两下,退开看着蜷曲的门框,回身俯瞰,如坠云端,森然白雾飞快垂下去,纯阳宫尖削的顶远远刺出来,干干的咽一口,似乎所处的位置已是万丈深渊上唯一的一小块平地。
门吱呀着开了,探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我木楞了一会儿,惊喜道:“叶大、叶二!”
一个讲:“别来无恙。”
一个讲:“好久不见。”
雪灰如极稠的粥,慢慢涌出门缝,两张本就不甚明朗的脸更为木讷了。我也吃不准谁是老大谁是老二,直接说:“我师父让我来的,江先生可在?我有事找他。”左边的看右边,右边看左边,俩一块儿拉住门板,站得分毫不差:“江先生知道你会来,进来吧。”
叶氏兄弟引我进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我走中间,恍若遇着鬼打墙,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夹着穷生恐。沿廊宽敞,庭院中一颗枯树煞是注目。我边走边看,不觉间已绕了一大圈。这才明白过来清咳两声,问:“怎不进屋去?”前面的拉拉我,后面的推我往方才的口去。我不明就里,从门框钻过后见着屋舍俨然,袅袅烟然,一白袍道人倚卧在榻上,屏风位于两侧,布衾华美,神态自如。一派风雪天不知所踪。
道人问:“郑凫叫你来的?”
我不料江先生几年不见竟会头发雪白,昔日青丝满载倒像是做梦了,只是容颜未老。我蓦地想到院中的枯树,嘴上道:“师父叫小侄前来托萧师叔的意思,接二子叶回清、叶倒影回长安,父子三人暂住后再送兄弟俩回藏剑山庄深造。承蒙江先生多年的抚育之恩…”
江先生道:“萧明终这么给你交代的?”
“是师父说萧师叔有话要…”
“阿贺,坐下吧。”他又说,“回清,上我这儿来。”
我席地而坐,见叶大行至榻前,神色顺然,坐在江先生的腿上。
浮光阴郁,接过叶二沏的茶,沿至唇边,眼珠翻看榻上的两人。烟气熏上来,江先生解开叶大的头发,抚顺着讲:“阿贺,自君山一别,你是愈发的有意思了。”
我松开斗篷,胡乱揉作一团扔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叶二瞪着我的隼,干瘦的肩膀耸起来,如闻远方呼号,全神贯注。他约莫十六、七岁,小不了我多少。我抬臂颠鸟给他玩儿,斜眼撞见江先生与叶大啃嘴,心中一惨,掐疼了那扁毛畜生,弯钩的爪立即抓破了叶二的手,他猛地一抖,捂着伤处不吭声。“没事。”他又低又急的说,不看我的眼睛。
眼光无处可落,我如坐针毡,及喉头挤出一声干哑的叫喊:“江既白!”
抬头去看,他未束道冠,从发间看我,晦暗不定,阴测测的能吃人,我端着茶杯不敢放下,腰背寒得一颤,梗直脖子回望他。叶二往我身后挪挪,不出声。
江既白拿右手拢一拢额前白发,整块手掌分明只剩了一根拇指。我张张嘴,推杯咕咚喝一口。
“阿贺,”江既白揉着叶回清的腰,慢慢道:“你知不知道郑凫叫我什么?”
“小侄不知。”
“江四指。”他说,从袖子里伸出手掌,弯眼看着,“因为被萧明终削去了四根手指,我便不能握剑。”
我垂头听着。
“萧明终的两个儿子都送去藏剑寄养,是为了躲我,我还是要过来了。他可没让郑凫带这样的话给我,我清楚的很。”
脸前的石砖深得令人眼呆,又透远得欲呕,脑门嗡嗡作响,伸手去摸打狗棒,自觉失神,急急忙忙站起来,腿子切切地跺几下,要把那股发疯的狂劲儿赶出去。长长吁口气,知道叶二在看我,扭脸瞧他,依旧是木然,两粒黑珠几近干枯。
一仰脖子喝干冷茶,仿佛有山风在隐隐呼啸,僵涩的思维回转起来,想起之前萧师叔的模样,从记忆深处透来,正是叶氏兄弟如今大抵的模样。我问道:“想来是叶大叶二貌若萧师叔,江先生多有不舍吧。”
江既白深陷的眼眶里点起了火,他抚着断指处,道:“你知不知道萧明终为什么去我手指?”
一思索,脱口道:“为了废你的剑法。”
他笑了:“聪明,不愧是郑凫养的东西。”
“不敢当。”
他坐直了,掸掸衣袖,放了叶大走开同叶二一齐站着。我瞅见叶回清领口里的红痕水渍,他看我一眼,低眉站在叶倒影身旁,又是一模一样了。
我知道的是,江先生是发疯着喜欢萧师叔的。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来,可这傻子才做的事我师父却是做了,似乎蒙了层业障。他自己稀里糊涂的,萧师叔也跟着糊涂,瞧着江先生从不点破,大抵便海德他的癔症愈发严重了。
“倒影。”江先生柔声叫到。
叶二急急走过来,拿走我的茶杯,又抱着茶壶飞也似的跑掉去沏一壶茶。
“倒影。”他又喊了一遍。
生生停住迈出的步子,怯怯转回来,不管去看前头染了疯病的眼睛,叶大动了动,要去叶二那里,又立刻缩回去了。
我看看他俩,又看看江既白。
他捋着衣料,慢腾腾的说:“阿贺,你问问倒影的意思,他若是愿跟你一起走,那就让他走。”
而叶二听完这话猛地发了颠,他不住的抖,似有一根几尺长的针扎进了头顶,骨髓里塞满了哐当作响的冰渣子。我赶忙冲上去劈手夺过茶壶,一遍一遍紧紧去捏他的肩膀。“叶二,叶二。”叶大小小的叫唤道。
他几近昏厥过去,浑身害了热病似的,嘴唇干枯;而眼呢,他简直把自己的命都给攫起来,恶狠狠的瞪圆了,要喷出火来,明亮得吓人:“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他猛然吼道,费尽全身力气后边呜呜地哭起来。我看傻了,扶着叶二不成,只好搂着他轻轻的晃,一边望着叶大摇头。
叶大走过来,摸着叶二的发顶,轻声说:“倒影,愿不愿意跟贺哥回去找爹爹?”啜泣声停了,叶倒影对着叶回清说的话,却是望着江既白讲了:“我不回去。”
江既白兴意阑珊地点点头,下榻寻鞋便要走。
叶大盯着我,乌蒙蒙的眼珠里蕴着红光,他贴过来,手掌死死压着我的,一块硬得发涩、汗津津的东西顺着袖管滑进我的衣里;他离着我实在太近了,我能数清他的睫毛。叶大呢喃着跟我讲:“这是我的信物,交给郑凫,求你了,带他出去。”
刹那间,脊梁寒透了,被这股凉息激得一个踉跄,跌到江既白面前:“可我师父要他俩都走,小侄总得带一个回去交差。”
我看进他鼓满雾霭的眼睛;江既白摩挲着断指,一歪头,笑得越来越深。
“这次是我来,可下次就是我师父亲自来了。”我尽量平稳的讲,“江先生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言出必行,比疯狗还拼命,我猜,先生被萧师叔断了指也是与他撺弄的。”
“哦。”江既白叹了声,不置可否,“可你得问问,叶倒影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走啊?”
我住了嘴,似被掴了一巴掌,颤巍巍后走几步,见叶二站进影子里,比死了还难受。
“我爹不在长安。”他细细的说。
“什么意思?”我问。
他动了动,往叶大身边去,又停在影子里了。
“叶二。”叶大的声音哑得发乌。
“可萧师叔不是在长安…”我有些发昏。
江既白拍拍我:“阿贺,郑凫在诳你,萧明终在我这儿,我把他拴起来了,套了牲口用的链子。”他仔仔细细看我的脸,又认真的讲:“扔地窖里呢,链子正好够到窖口,每日扔点吃食,这么过来也有四年了吧?”
忽然明白了叶二的号哭,一股狂气直冲脑门,眼红了,指尖一挑,打狗棍抡了个棍花,照着江四指面门直砸下去,只想到捣他个稀巴烂。他侧身躲了,后跨一步,左手从袖里抽出柄短刃,从棍上切过来,一路滑上我的喉。
“郑凫除了怎么混吃等死,什么都没教你。”他欢愉的说。
我略懂一点苍云的武法,可江四指这么近的架住我,隐隐有股气缚着我动弹不得。他眯着发霉的瞳仁,深陷的眼眶有如戳破的纸洞。“可怜东西,他早就知道萧明终在我这儿了,可他为什么还要亲自来?”
我紧紧喉头,瞪着他不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
江四指忽地笑得弯下去,他哈哈大笑,一头白发如寒雾倾泻而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你带他走吧,去,去。”他有气无力的摆摆手,不再看我。
梦如初醒,俯身揽过叶二,只顾埋头猛冲,刚迈出门槛,外头刮着风雪,咬牙开始四处寻马,他不住捶打,挣扎着要走。“你干什么!”我吼他。
“爹爹还在…”
我无言,放他停下,看他张着嘴,眼泪流进喉咙里。
良久,泪流够了,他冷得开始颤;我也不好受,懊悔怎没把那斗篷一并带出来。我拽着叶二往山下走,一边回头望身后的宅子。渐行渐远了,停一停,真不信江四指没追出来。
天际亮着光,似乎有闷雷从远处奔来,仔细听着,又是没有的。提一口气,呛得胸口发麻,冷的疼,慢慢的又发热了,回头看眼人,低着脑袋哆嗦着,抓在掌心的手都捂不暖。“你都出来了,你哥和萧师叔还出不去吗?”我只得安慰他,“回山庄养好身子要紧。”
叶二闻言抬起脸来,白得发青的面皮上有了动静,他咽一咽喉咙,看我后面,我赶忙转身,却听一声炸响,并着暴雨般的雪碴浇得我全身全透。耸着肩,忙乱中睁眼,见一人抖着身上的雪,肩上还扛着一人。一袭玄甲,看看抓着长盾斩刀。再看一眼,有血顺着甲缝泊泊细流。刚要开口,给狠恶的一掌打进雪里,费力的再爬起,看着郑凫冷冷瞧我,歪嘴骂道:“狗玩意儿,白养这么多年,屁事都做不成。”
自知理亏,嗫嚅道:“你没说回来也没说萧师叔的事,分明先诳的我。”
他倒吸口气,给气得呛到了,弯腰咳着,血流的更多,滴滴答答在雪地上,还不肯放下抱着的人。叹口气,扯扯叶二上前,合力接下混睡的人,拂开蔽脸的乱发,露出一张紧闭双眼、枯瘦的脸。叶二发呆看着,我宁身,看师父用牙咬布条,扎着流血处,末了喘一出,道:“去的时候在窖子上没看到江四指,带了萧明终出来才撞见他,只好干了一架就跑,老残废还挺能耐。”
“见到叶大没有?他还在屋子里。”
“他?”郑凫冷笑,“还帮着打我,算是有良心,没下重手。”他啧一声,又说,“不过奇了怪了,那崽子会使天策武法,可我记得萧明终从一开始就送他俩去的藏剑,没教过。”
于是便无言了,我俩大眼瞪小眼,干脆在雪上坐着歇息。郑凫捋一把脑后的白翎,哼哼唧唧的蹭过去,和叶二一块儿守着萧明终,似乎命还在江四指那儿。看着看着又开始叨念:“带你一个出来就不容易了,带俩真是为难我,等回头我再带贺狗儿一块儿杀回去…”
雪终是停了,松软的新白落得我浑身是霜。从腰侧掏出一块天策令牌来,背面刻有“萧”字,翻来覆去的仔细看,扬手扔下了山崖。信步返回,郑凫正匆匆背起人。我道:“师父小心点,别扎到叶大了。”
“这是萧明终,你他娘的想叶大想疯了。”他骂道,“知道你喜欢他,又不是回不来。”
叶二张嘴欲言,我看着他,他忽地朝山崖跑去,我抓住,朝后颈削了手刀,软绵绵的带回来了。我道:“叶大真真同师叔长得一模一样啊,可惜只能折在那儿了。”
郑凫停下来,扭脸道:“少放屁,叶回清一定带走。”
我啄米的点头,捉着叶二跟他身后下山了。
END.
有话要说:其实我都不知道我在写啥….我在这篇里暗示了一些人物关系,不过隐晦的估计也看不出了…
因为脑洞太大的原因,我就拆拆补补,大纲出了一个系列XXX总之像尽量完善,慢慢来吧:3
如果看的莫名其妙可以私信或者评论,我好修改!
这个丐帮名字是我的华乾丐帮的ID,现在给一个道长亲友代练日常,欢迎调戏,但是别过分!现在的代练都是不收我钱的要是把他惹毛了我就完了^q^
人物的名字分别取自赤壁赋的“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和三峡的“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