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番外（三）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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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如何了。”已过而立之年的穆云阳沉稳的坐在龙椅上翻看着奏折，不久前，大琰军队在大元帅楚锋的带领下终于踏破了晋朝宫门，惠太后并当朝皇上——晋灵帝长子晋文帝全数被俘。
这一仗胜得漂亮，如今大琰一统之势已大成，天下再无一合之敌，然而，在这个最该意气风发的时候，殿中正襟危坐的帝王表情却沉凝如墨，十分压抑。
陆修离已年过半百，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什么刻印，却深深的沉淀了他的气质，此时在殿下恭敬行礼后道：“回陛下，晋朝皇室上下三十二人，都已处斩，无一活口。”
陆修离想起早些时候从大牢里走出时，穆云阳那可怕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也罢，晋朝与大琰不共戴天，屠了皇室满门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这些日子多公布些晋皇的暴行，控制下舆论也就是了。
翻看奏折的手一顿，穆云阳抬头，看着垂头瑾立的人，道：“丞相没有什么要于朕说吗？”
陆修离心里一叹，拱手道：“臣......”
话还没说就被帝王打断，穆云阳将奏折拍到桌子上：“丞相知道在天牢里，惠锦娘那个贱人都说了什么？”
惠锦娘便是把持朝政多年的惠太后，陆修离自然知道，沉默了一下，道：“臣，知道。”
“不愧是老师啊，陆修离，这天下可还有你不知道的事？”皇帝突然起身甩袖怒喝道。
这怒气来的似乎毫无道理，但是陆修离却毫不意外，反而抬头看着殿上震怒的皇帝，说：“臣知道，先皇，也是知道的。”
穆云阳一滞，不敢相信的说：“父皇......父皇早就知道了？”
“当年大琰整个皇室惨遭毒手这事，先帝自然是知道的。”陆修离说。
“......父皇选择过继朕......”皇帝恍惚的说：“也是因为......他早知皇族只有朕......逃过了一劫？”
“事实上，当年过继的人选，除了陛下还有一人。”陆修离在皇帝决定独自审问那女人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事情到了该说的时候。
“还有一人？”
“是，其实早年先太皇曾与一民间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那个时候，他还尚未中招......先帝继位后，那个女人携子找来，那孩子已有十岁了。”
“那个女人知道......”穆云阳皱眉。
“不，她不知道，是先太皇知道后，将那女人藏起来的。等到先太皇殡天之后在携子回宫，这是先太皇的意思。”
“皇爷爷是想让他继位？”穆云阳从不知还有这段事，忍不住插嘴。
“是，可是晋朝动手的太快，先太皇还没准备好，因此时间上差了些，那女人来的时候，先帝已经继位了。先帝以及大琰皇室所中之毒，臣和先帝也是在那时知晓的。”
“那父皇为何还要选朕？他那时应该已经知道朕的身世了。”皇帝自小跟在父皇身边，看着父皇日日痛苦，无比痛恨晋朝的歹毒，因此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时，曾经一度极为崩溃，只觉得自己的血脉肮脏至极，对不起父皇的爱护教养。
然而，那个时候，他还有父皇重病之中的悉心安抚，如今呢？当过往的一切真相血淋淋的揭开在他眼前，被压在心底的厌恶再一次翻涌上来，他居然流着这样恶心的血液，他居然有着这样恶毒的血亲，不将那些禽兽不如之人千刀万剐，已是他竭力克制的结果了。
“先帝确实已知陛下的身份，猜测可能陛下您也能幸免于难，便命臣查了陛下的身体，果然陛下也未曾中招，于是，便将陛下抱回宫抚养，先帝说过......”陆修离忍不住顿了一下。
穆云阳催促道：“父皇说了什么？”
“先帝说，失落在外的小皇子长于那女人身边，心性已成，为人处世霸道蛮横，大琰若交到这样的后人手中，早晚要亡，而陛下是瑞王之子，子肖其父，又有瑞王妃那样为护孩儿宁愿一死的母亲，两相比较之下，选谁还用说吗？”
“那个孩子......”穆云阳迟疑道。
“那孩子和他母亲，是先帝亲自下令诛杀的，就在将陛下接到宫里当晚。”陆修离抬眼深深看着震惊的皇帝，继续说：“臣当时本想让陛下把两个孩子一同接近宫里，这样就算日后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但是先帝说，他已经把这样沉重的担子压在了一个幼儿身上，已经要有一个孩子注定没有童年，在别的孩子还能放肆玩闹的时候，必须坐在宫闱之内埋头苦读。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找个兄弟来给他更大的压力。”
穆云阳呆立许久，才抬手捂住眼，哽咽道：“父皇......”
陆修离上前一步道：“陛下，先帝曾经跟臣说，他这辈子无愧于任何人，却唯独对不起您，因为唯独您，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注定可以承继大统，有老师悉心教导，无兄弟自相争斗......也只有父皇，会觉得这是个坏事了。”穆云阳哑声道。
“陛下六岁那年初学骑射摔下马险些没命，御医抢救了一晚，先帝也在殿外枯坐了一夜，臣寻来的时候，先帝问臣，他是不是在造孽，让这么小的孩子遭这样的罪，那得有多疼啊。”
“父皇一向最怕疼的。”想起当时他醒过来的时候，刚睁眼就被父皇双眼红肿的抱在怀里，不住地问“疼不疼”，“饿不饿”，“怕不怕”之类的问题，穆云阳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个很温暖的笑容。
他父皇是古往今来最特别的皇帝，也是最好的父亲，上天是有多么的残忍，才要让他受这样的折磨。
想到那个人，穆云阳的表情再次冷了下来。
陆修离默然无语，他没有告诉穆云阳，当年逃过一劫的除了襁褓中的穆云阳和那个十岁的孩子，还有先帝穆七本人。
当年皇室惨遭毒手，中毒的人不仅会彻底丧失生育能力，身体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衰败，他可以想象先太皇查到这件事时是多么的震怒发狂，尤其是在他看重的儿子都难逃此劫的时候。
哦，也不是所有的儿子，瑞王就没事，晋朝这是在逼他立一个身负晋国血脉的皇子继位。但当时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遗孤，并且确定那孩子没事，瑞王的母妃宜妃是个傻女人，她被穆献帝欺骗，亲手弄死了自己的亲儿子
。
然而，穆献帝几乎是鱼死网破的做法激怒了晋朝，晋朝老皇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利用知道真相后伤心欲绝的宜妃直接了结了当时已经是垂死挣扎的穆献帝，然后趁机举兵，想要让大琰灭国。
没想到他自己却死不瞑目，继位的晋灵帝也是个疯子，他疯狂的迷恋着他的皇姐，晋朝长公主紫玉，但是紫玉却被晋老皇帝一道圣旨嫁给了大琰的瑞王。从那时起，本就被这不伦的感情折磨的日渐阴郁的皇八子彻底疯狂了。他用阴狠的手段铲除异己默默蛰伏，最终亲手杀死了把他姐姐送去和亲的父皇，然后把他的太子哥哥剁成了肉酱，连带着一直支持太子正统的萧震霆——也是当年亲自护送公主入琰之人。
他本来也没打算放过那个得到了他姐姐的瑞王，然后把姐姐抢回来。可是瑞王已经死了，他姐姐却下落不明，他一直没放弃，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躲藏多年的紫玉公主时，她已经命不久矣。
他姐姐死的时候他也崩溃了，但是姐姐苦苦哀求他，想让他帮忙找回那个当年为保命不得不送掉的孩子。
原来她与那瑞王，居然有了一个孩子。
那是他姐姐的孩子！那是他姐姐最后的要求，他一定得做到。
可惜，他低估了那个儿子被他剁成肉酱后就一直畏畏缩缩的惠锦娘。那个女人治国的本事不怎么样，阴私的手段倒是炉火纯青，在隐忍多年终于找到晋灵帝的弱点后，她一击致命，在晋军在峡谷关大败，皇帝怒极的时候，让他相信瑞王的那个儿子已经找到了。
果然，抱着那个假的孩子，晋灵帝又是爱恋又是嫉妒，忍不住一把掐死了那个孩子，随后狂性大发，不留神跌了一跤，竟就这么去了。
虽用了假的骗晋灵帝，但已经是惠太后的惠锦娘也没有放弃找那个孩子，他沿用了晋灵帝的棋子继续寻找。
当然，对她来说，那却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穆七，在这一连串的阴谋中，在所有的大琰皇室都中招了的情况下，惠太后服侍晋老皇帝多年，清楚地知道，穆七这个被人忽略多年的皇子并没有中毒，而这个没有中毒的皇子却登上了皇位，那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不都成了无用功！
虽然这个时候，那穆七已经过继了皇子，当众宣称自己好男风不愿纳妃。但是不真的让他也中毒，惠太后又怎能安心？
可惜，暗算穆七实在是太难了，也不知道这个从小默默无闻的皇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还是那个年轻丞相手眼通天，多年来晋朝暗算了他无数次，居然没有一次成功，反倒是晋朝被那大琰报复的伤筋动骨，奄奄一息。
本来知道穆云阳就是那个孩子的时候，惠太后还以为自己就能逆风反杀，结果没想到好不容易穆七死了，这孩子继位之后，手段之狠辣简直令人发指，别说对晋朝有什么孺慕之情了，他直接把晋朝给灭了。
直到在被关在天牢中，惠太后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在这片沉默中，陆修离慢慢回忆着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很多事情他事后得知时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年他纵然再聪明，毕竟还有许多事并不知晓，针对穆七的暗算有不少次他都没有察觉，全靠穆七无敌的幸运，才化险为夷。
这样想想，他陆修离真是枉受先帝赞誉，当年若在位的不是穆七，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老师。”穆云阳突然出声打断了陆修离无声的苦笑，“父皇的期待朕已经快要达成了，一统江山指日可待，到那时......老师，您能不能别走？”
陆修离一震，沉默不语。
穆云阳快步走下来，站在陆修离身边，说：“朕知道，朕不是父皇，朕永远也做不到父皇那般毫无保留信任，所以，您和元帅，都打算辞官退隐。”
“陛下既然知道，那又为何臣留下？臣任大琰丞相已经三十余年，楚帅也手握大半军权多年，如今万事皆定，大琰必将迎来史无前例的辉煌，这样的荣光，自然只该属于陛下。”什么是功高震主陆修离很明白，当年若是瑞王登基，他早就该功成身退的，后来......他又答应了穆七要尽力护云阳周全。
他为大琰鞠躬尽瘁了半生，开始是为了一展抱负，后来是为了回护挚友，最后是为了临终托孤。
如今，他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留下来了。穆云阳也应该比谁都明白，现在正是藏良弓的最好时机。
“......丞相为朕殚精竭虑那么久，元帅也金戈铁马数十年，如今两位要辞官，朕不拦你，只是不要离京好不好？父皇去了，如今，老师你们也要走，朕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穆云阳诚恳的说：“而且，朕当年得您尽心教导，如今，朕也有了自己的皇子，除了您，还有谁更有资格当他的老师？”
陆修离看着眼前的帝王，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明白皇上的意思，如果他俩功成之后立刻辞官，难免会让世人诟病皇帝没有容人之量，苛待功臣，可是如果他俩不辞官，现在还有着当年的情义支撑，多年之后呢？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总有一天会让帝王无法容忍。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交还权利，兵权，专心当太傅这种地位崇高却无甚大权的角色，由皇帝赡养在京城，即显得帝王仁德，也不至于功高震主。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心，也是他与穆七最根本的不同。
陆修离垂首恭敬的说：“陛下过誉，臣明日便和楚帅辞官，至于太傅的事......如今两位皇子尚且不到两岁，等再大些，如陛下不弃，臣自然不会推辞。”
“好。”穆云阳愉快的拍了拍陆修离的肩膀，大笑道。
“那陛下，臣告退。”
“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三）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