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记 不见》明月倾江

6、第六章

　　十四娘不愿意离开忘川，我和秦广王也不能劝服她，这事也就只能这么拖着。我时常丢下手上的事务跑去陪伴十四娘，坚持劝她移到枉死城居住，秦广王也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苦了好管闲事的阎罗王大人，被留在第一殿做苦工的时间生生比之前长出有一倍，一个高壮威严的王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十分惹人可怜。
　　然而十四娘毕竟是十四娘，即便是我说干了口水磨破了嘴皮，她每天依旧是该怎样就怎样，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大约真是大限将至，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我急的头发掉了一把接一把，隔三差五便去找秦广王，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人的状况。秦广王每天就在后殿里看看小话本，有时去凡世转一转，隔个旬日上九重天觐见一次天帝，我便掐着他上天的日子去问，但是也没什么结果。那位大人该闭关还是闭着关，丝毫不见好转的征兆。
　　这么大概过了几十年，那位大人还是没有消息，我唯一的收获居然是同秦广王的关系好了不少。我渐渐发现他居然是个挺好相处的人，之前同我说话阴阳怪气的原因也更多的是太过幼稚。我渐渐少了几分拘谨，同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比同十四娘说话时更随意一些。
　　这一日，秦广王又去了九重天，我陪伴了一会儿十四娘便回了后殿，坐在地上靠着软榻腿，一边等秦广王回来一边随手翻着看散了一地的各种话本。
　　正看的入神时，听见殿门一声轻响，我抬眼看去，便见秦广王急匆匆地大步朝屋内迈来，看见我坐在地上，他不等我开口，便冲口对我道:“那位大人出关了！”
　　我还没来的及从地上爬起来，便被这巨大的喜悦再次击倒了。我几乎顾不上顾及其他，径直扑在秦广王的胳膊上，大声道:“你说真的？--你见到那位大人了吗？你同他说起十四娘了吗？他愿意来见一见十四娘吗？”
　　“不，我没有见到他。”秦广王摇了摇头，遗憾道，“他甫一出关，便被天帝安排了个新差事，去往凡世了。”
　　我顿时大感失望，但是又想了想，追问道:“那你知道那位是去了凡世哪处州府？要在凡世呆多久？能否去找一找那位大人来看一看十四娘？”
　　秦广王只是摇头:“他这一行，是受天帝之命，去往凡世除妖的。凡世现下里正逢朝代更替，妖魔群起，他这一次，估计是除不尽妖魔便不会回返。至于他什么时候去了什么地方，是真的不好说。我现下只知道，他二十年后与一人有约，会去往柳州，只是，十四娘现在的状况，只怕是撑不到二十年了。”
　　这简直是糟糕透顶。我想到秦广王之前同我说的，十四娘与那人只有最初的一面之缘，其后便再无见面的缘分，忍不住心里生出点命数难违的感慨。
　　离了第一殿，我便立刻去寻了十四娘，将秦广王的话转告于她，想以此劝她到枉死城去好生修养。
　　“以我眼下的状况，就算是去了枉死城，又能撑多久呢？”十四娘不理会我的劝说，冷冷地对我道。
　　我瞧瞧撇了眼十四娘苍白的脸色和已经开始涣散的身形，没敢接话。魂魄的损伤本就是无法恢复的，若是她一早便去了枉死城，倒是能够以残损的魂魄活下去，只是已经拖到了现在，只怕再怎么样也只能道一声回天乏术了。
　　十四娘叹了口气，回身摸了摸身后的梧桐树，许久，突然对我道:“我想去投胎。”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愣了一愣，回她道:“什么？”
　　“我说，我要去投胎，投在柳州。”她侧过脸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有了肉身的禁锢，我大概还能多撑几年，我去柳州等着他，我这一次一定会见到他。”
　　我真的已经不能理解十四娘了，忍不住大声质她道:“你这都是为了什么啊？他真的有这样好，值得你这般……这般……”我有点说不下去，攥紧了拳头顿了顿，最后一拳砸在了树上。
　　“我不知道他好不好值不值得。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也许他从来都不曾记得我这样一个人，但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这是我一个人的执念，与他无关，仅此而已。”
　　她说着，回头对我粲然一笑，仿佛漫天的彼岸花都在那一瞬绽放，灿烂无比，凄美无比。
　　荀十四娘最后还是去投了胎转了世。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她所做出的决定我们无论是谁无论劝她什么都无法改变。
　　我和秦广王撒泼打滚要到了可以自由去往凡世的权利，自她转世之后，我便常常去凡世看她。
　　转了世的十四娘不再拥有那一身上位者的威压，她成了一个乖巧可爱但是依旧苍白的小姑娘，并且我刚和她相识时一样，什么都不记得，干净的如同新造出的白宣纸，甚至也不记得我们之间上百年的交情。在她眼中，我只是一个常常来陪她玩耍的奇怪大叔。但是她依旧记得，她是在等一个人。
　　我看着她渐渐从一团肉团子长成一个亭亭的少女，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的苍白衰弱下去，直到她瘦弱的连站都站不起来，却依旧日日要求我把她抱到村头一颗极高大的梧桐下面，好让她继续日日望着天痴等。
　　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她还是一样直觉里就知晓着自己想要什么啊。
　　二十年的期限越来越近了。
　　十四娘不知道是不是有了什么感应，同我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同我谈天谈地谈那棵梧桐从叶片里透出的碎金似的阳光，还有她一场场长长的梦境。
　　她说梦里的她，在一座长满了梧桐的矮丘上捡到了一只火红的大鸟。大鸟很大，很美，它身上的每一片羽毛都轻柔的像是夕阳染红的云一样。
　　她说她看见梦里的大鸟变作一个身着红衣的男人，目光清冷的看着她，然后轻轻一挥袖，化作一阵风消失在天边。
　　她说她甚至来不及同男人说一句话。
　　她说她只是想称赞一句那男人漂亮，只是想问一问那男人叫什么名字。
　　然而梦醒了，男人走了，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