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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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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沉,华悦收回望着天空的目光,看了看门口那株花瓣已经掉光的垂枝樱,叹了口气。
郁夏从满是枯枝的樱树阴影中走了出来,看着华悦倚在藤椅没有生气的样子,笑着说:“怎么,月余不见,你便成了这幅样子了?
“他们的人撤走了?”
“嗯,一个月,终于失去耐心了。”郁夏点头,“小泉的尸体运回日本了,他的妻儿你要照顾吗?”
华悦惨笑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郁夏:“我难道要残忍到让他的妻儿连报仇的机会都丧失吗?对着照顾自己的人动刀?”
“也是,但麻生老师把消息压下来了。”
“总要知道的。”华悦冷静地说道。
“随你开心吧。”郁夏拉长声音,幸灾乐祸道,“听说,你这一个月来都没怎么搭理金池雪?”
华悦紧了紧拳头,然后又放松下来,没有搭话。郁夏见状,笑得更加恶劣:“这就是你?把恨意都加至她身上么,这样能让你对小泉的死释怀么?”
华悦看了看郁夏,接着偏过头去,轻声问:“郁子,我们从来不算朋友,是么?”
郁夏一愣,不明意味地笑了起来:“是啊。我常常会想,为什么麻生老师只喜欢你呢,如果我比你出色,她是不是会稍微多注意我呢?”
“麻生老师对你也很好。”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郁夏转头狠狠地看着华悦,表情有些狰狞,“奏,我不讨厌你,我只是希望我能过得比你好而已。”
华悦看了看那棵樱树,轻声笑了出来:“倒也不枉为人。”
郁夏走了,华悦没有改变姿势,闭上眼睛,便看到小泉苍白的脸色和瞪大的双眼。
那天,华悦还是没有忍住冲动,不顾郁夏的劝阻跑去燕京大学——只为确认金池雪的安全。她已经知道,为了防止革命党人领导的游行成功,郁夏投奔的飒国华族一派联合燕京的军阀家族派出人手假装成革命党人,拿着枪强迫燕京大学的所有学生加入游行,不愿意地就当众击毙。
知道了这些的华悦也不由得惊叹,这招着实阴险,反正等人来维持秩序时,那些伪装成革命党人的也可以趁势撤退,可这盆强迫学生加入的脏水,是一定要泼在革命党人头上了,倒是死无对证,谁能保证这些名声很好的革命党人中就没有什么疯子呢?加上军阀派掌控的报纸进行报道,口诛笔伐,革命党人迅猛北进的步伐一定会被打乱吧。
可是——行动的那些人有很多不认识池雪的啊,凭着她高傲的性子,怎么会任人拿捏。
急急跑向燕京大学的路上,华悦的思绪已经全然被打扰,随着时间的逝去,心脏砰砰极速地跳动,剧烈地喘着气,连外界的杂声都失了真,耳朵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声音——金池雪,金池雪,金池雪。
她不能失去金池雪。
到校门的时候,四周已经变得嘈杂不堪,学子们惊慌失措的神色让华悦的心提得更高,她慌张地寻了最近的人,大声喊道:“金池雪呢?”
学子的神情先是茫然,在华悦不耐之前,慌张地道:“似乎往桃林的方向去了。”
华悦顾不上多说什么,便匆匆再往桃林处奔去,刚踏出两三步,桃林方向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枪声,华悦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自己继续,沿途甚至看到了几具学生的尸体,没有人围在他们旁边,他们就孤单单地睡在那里,红色从胸膛开始肆虐,染了一地。
心脏传来刺痛的感觉,隐隐有些愤怒要喷涌而出,华悦没有驻足,她珍惜现在的每一秒,只恨自己的速度不能再快一点,步伐不能再大一点。
远远地看到金池雪傲然站着,衣袂飘飘,她背对着华悦,而身前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已然把手伸入上衣,然后掏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金池雪的额头。
在华悦的视角里,这一系列的动作是被放慢的,她甚至摒住了呼吸,脑子里轰轰乱响,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随着本能大吼一声:“住手!”
跑得越来越近,华悦发觉那个男人是她来华国之前共事的小泉,而小泉也认出了华悦,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不解地侧开了身,手上的枪没有放下,也没有立即扣动扳机。
金池雪转过身,无措地看着她,焦急道:“华悦,你别过来。”
“砰”的一声枪响,华悦脑子也一声炸雷劈下,倒下的却不是金池雪,而是小泉,他瞪大了眼睛,僵僵地站了一会,一手捂住胸前的伤口,一手仍保持着举枪的动作,却最终没有扣动扳机。他只是盯着华悦,眼神怨恨又不甘,然后倒了下去。
他可以杀了我……
这个想法瞬间充斥了华悦的脑海,锤得她的心脏发出了闷闷的钝响,她咬紧了牙,双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只是冲上前,狠狠地抱住了金池雪,然后低下头,下巴搁在了金池雪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泉的尸首,像是要深深刻入脑海一下,不喜欢软弱流泪的她,却在这时被眼睛轻易背叛了。
金池雪被勒得有点疼,只能不知所措地揽住了华悦瘦削的身体,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却不止于此,春天已经迫近了尾声,但仍有什么从她心中破土而出,感受到了华悦的眼泪沾湿了自己的衣服,用手轻抚着华悦的背脊,温柔地道:“华悦,我没事的。”
耳边是金池雪轻声的不敢惊扰的安慰,甚至夹杂了郁夏匆匆的脚步声,和她颤抖的声音:“我杀了人……我杀了人……”余光见她苍白着脸,双手握着枪不住颤抖,流着泪瘫倒在地。元思和林暮结伴而来,元思也不知所措地袖手站在一边,看着一贯冷静的老师失去方寸痛哭失声的样子,林暮则是站在她身前,一言不发。周围一片嘈杂,但她的眼睛里只有小泉变得苍白的脸色,其他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代价自然是惨重的,她脑子一热弄出了那么大的麻烦,即使郁夏为了帮她遮掩直接开枪击毙了小泉,在一边的林暮也目睹了小泉因为华悦的呵止停下动作的场景,她那天没能回家,估计是因为林暮上报了组织,华悦直接被请去了某个隐秘之地,真的是请,毕竟华国也并非铁板一块,各方掌权者意味不明,至少北洋各系就是投奔各国的典型代表,只有革命党人和声名煊赫的学者对她极为在意,无法接受身为华天昊传承者的华悦居然是一个叛国者。为了多少挽回一些信任,冷静下来的她赴约了,去时她坐在封死的车上,没能辨别,只知那是一个客栈。
幼时,甚至不久前对她和蔼可亲的先生们换上了严肃的面容,华悦环视了一周,暗叫不好,好在小泉在华国的身份也是返华留学生,可以圆好这件事,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华悦只好流着泪,颤着声音道:“全子正他是我在京都大学的同窗啊,怎么那么糊涂,做了这种事,还丢掉了性命!还好……还好我的学生没事,子正,太糊涂了!”
听见席上某个先生叹了口气,踱步到她面前,摸了摸华悦的头:“这孩子,到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会有问题。只是在飒国留学时,认识了心术不正的人,今天是场意外,也吓坏了,小悦,回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燕大那的工作不必着急。”
元锴也在席,沉声道:“小悦的人品不会有问题,到底是天昊的女儿,流着我炎黄子孙的血。”
老先生们都纷纷赞同了他们的观点,只是革命党人还心存犹疑,虽是那天放了华悦离开,但还是派了人监视了华悦一月有余,见她照常上课,回家便躺在小院子的藤椅上,意志消沉的样子,也就渐渐失去了耐心,革命党人的人手不够,便撤走了。
当天晚上还收到了郁夏递来的纸条,大意是这样的:今日之事已被圆了过去,暂时没有危险,因为开枪杀了小泉(全子正),她也被卷入其中,虽然诸人对她的行为大表嘉奖,但仍然需要谨慎。另外,因为华悦的错误,导致小泉丧生,日后她若有意加入军部,恐怕是困难重重。
华悦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加入军部,本就非她所愿,只是小泉的死,已经成了她如鲠在喉的鱼刺,难以拔除。她背着手站在樱花树下,心头猛然涌上一股恨意,脑子里没出息地出现了金池雪的倩影,以往的享受却成了折磨。
季春的晚风来了,把本就稀疏的樱花又吹走了许多,那些樱花像是仓皇出逃一样,向院外的大道,向邻人的小院中飘去。华悦就站在樱树下,像樱树恨风一样,恨她。
翌日,负责帮华悦打扰小洋楼的妇人来了,她见华悦端坐在桌旁吃着面包的样子,一边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一边询问道:“昨日金小姐来寻你,发现你不在后急急忙忙去燕大了,华小姐与她见到了吗?”
华悦动作顿了许久,然后吞咽下了喉间那口牛奶,接着传来玻璃杯碰撞桌子的一声闷响,华悦起身,慢慢踱步走上楼梯,妇人看了看还剩下许多的牛奶和面包,疑惑道:“华小姐,不吃了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木门被合上,那轻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