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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事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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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天遇上了下雨,游客少,春花就带着赵勇到东方市里玩,还顺便看了两场电影,其中一场是当时号称催泪巨弹的港台片《妈妈你再爱我一次》,一场电影看下来,剧场里的观众哭声四起,春花也被电影中那个可怜孩子撕心裂肺喊妈妈的声音打动,泪水打湿了两条手绢,出来后,一边和赵勇探讨着剧情,一边不停地擦拭眼泪,可突然间春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赵勇竟然没哭,没掉一滴眼泪!
难道这部电影不感动人?难道你们军人都是铁面人,没感情?难道你从没哭过?一连串的追问,让赵勇慌乱起来,从春花疑惑的眼神中,赵勇看到这爱情的小船还没出海就有翻沉的可能,赶紧解释电影确实很感人,军人也是人,也有丰富的情感世界,只是为啥自己没哭,没掉泪,自己也感到奇怪,不过回想起来自己确实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也没掉过眼泪了。
春花很好奇,很久很久没哭过的赵勇,最后一次哭是啥时候,为什么哭?赵勇紧锁眉头拼命回忆着,突然间身上一阵痉挛,脸上血色全无,春花吓了一大跳,以为赵勇犯了什么病,赶紧扶住赵勇坐到路边的大石头上,赵勇坐下后,双眼空洞无神的讲起了一段自己深埋心底,从未向人述说过的往事。
赵勇所有美好的童年时光都定格在10岁时的那一天,在这一天之前,赵勇的童年生活虽然不富裕,但十分温馨和美好。赵勇的父母都是镇中学初中部的老师,母亲温婉贤淑,父亲儒雅善良,父母相敬如宾,琴瑟相和,家中和睦友爱,是镇里许多人羡慕的模范家庭。母亲的慈爱和父亲的文弱,以及年幼时奶奶的宠爱,使得赵勇从三四岁起就是一个跟着大孩子满街跑的淘气包,五岁时奶奶过世,家中没了老人,父母教学工作又忙,赵勇更成了无人看管的野孩子,下河摸鱼虾,上树抓知了,翻墙越院,追鸡撵狗,整天跟着一群半大孩子们在镇子周围的野地里淘气捣蛋,好在赵勇生性纯良,除了淘气外并无恶习。每天都要等到天黑下来,在母亲一遍一遍的呼喊下,赵勇才会从镇里的某个旮旯里窜回家,回家后父母也从未因为他的淘气而体罚过他,母亲总是用毛巾一遍遍擦洗他脏兮兮的头脸和双手,父亲拿来还是温热的饭菜,看着这个调皮且稚气的儿子狼吞虎咽。后来上小学了,学校又成了少年赵勇的最佳娱乐场,跑步、踢球、打篮球、踢毽子、跳绳等,凡是体育运动赵勇都是乐此不疲。放学后赵勇通常和一群同学到镇旁的小河边去捉迷藏、摔跤、游泳,没人玩的时候赵勇最爱爬上河边的一棵老槐树上,那里有一处宽大的树丫,他可以半躺在那里,看着天上的云朵,一会儿云朵变成大棉花团,一会儿云朵变成独角兽,一会儿云朵变成狗熊、马、兔子等各种动物,赵勇往往看着看着自己不自觉的乐出声来。
10岁初夏的那一天,赵勇依旧是在放学后和一群同学跑到河边玩,一些同学下水抓鱼摸虾去了,赵勇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独自一人爬上老槐树,躺在宽大的树丫上看着云朵,感受着初夏轻柔暖风拂过肌肤的快意。正当他看着天出神的时候,远处一个人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的朝着河边冲过来,边骑着车边焦灼地喊着赵勇的小名:“勇娃子,勇娃子”,赵勇仔细一看是爸妈学校教务处的王主任,平时尊称他王伯伯,背后喊他的外号王斜眼,王伯伯的左眼有些斜视,正眼对视时往往有点怪怪的。他赶紧溜下树跑过去,王伯伯看见赵勇一把将他抱起放到车后座,急忙掉头往镇里骑,边骑边告诉赵勇,赵勇妈妈出事了,被车子撞了,正在医院抢救,赵勇当时脑袋嗡的一下傻掉了,懵懵懂懂的跟着王伯伯赶到医院,镇医院的手术室前一片忙碌,一个移动的担架前围着一群人,看见王主任拉着赵勇跑过来,大家赶快让开一条道,赵勇看见妈妈躺在担架上,苍白的脸上有几道明显的血痕,妈妈看见赵勇来到身边强撑着说了句:“好好学习,考大学”,说完疲惫的闭上了眼,这时准备手术的大夫赶了过来,护士推着担架进入手术室,将大家都隔离在手术室外,此时赵勇才发现爸爸抱着头坐在一旁的长条椅上,旁边几位同事正在安慰着他,赵勇默默的走了过去,喊了一声:“爸爸”,爸爸抬起头,伸出手把赵勇紧紧搂进怀里,隔着衣服赵勇感受到爸爸手上的冰冷和微微的颤抖,赵勇被突如其来的紧张感所包围,一种莫名的恐惧在心中急剧扩张着几乎要淹没了他那幼小而脆弱的心灵。
那段时间似乎特别的漫长,但其实才仅仅一个多小时,手术室的大门打开,蒙着白色床单的担架被推了出来,手术的医生走过来说了声:“对不起,人没救过来”,旁边赵勇妈妈的同事早就忍不住哭泣起来,原来紧紧抱着赵勇的双手猛地松开,赵勇抬头看时,爸爸脸色苍白已然晕死过去,身旁的同事赶紧架住他,有人马上去掐他的人中,高喊他的名字,一会儿赵勇爸爸才晕晕乎乎的醒过来,看见白布蒙着的担架,赵勇爸爸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开同事高喊着“晓霞”,冲到担架前抱住赵勇妈妈遗体悲声痛哭,一旁的同事们不忍让年幼的赵勇看见这凄惨的生死离别,抱起赵勇走出医院。
随后的两天赵勇是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度过的,第三天,赵勇跟爸爸被接上一台小汽车,车子将他们送到县殡仪馆,由县里教委主持的追悼会在此进行,在会上赵勇第一次完完整整的了解到事情的全部过程。那天下午,恰逢赵勇妈妈值班护送同学过马路,赵勇妈妈的中学的对面是一个集贸市场,每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以前就出现过学生过马路被车子挂倒和擦伤的事故,所以学校为了学生安全给老师们排了个班,每天放学时由两位老师负责校园门口学生过马路的护送工作。这天,学校对面的一个摊贩开着一辆小三轮急着出去,小三轮太破旧了踩了半天没打着火,摊贩一着急加大油门松了刹车,猛踩一通,不料车子突然打着了,车子猛地向前窜了出来,直奔密集的人群冲过去,这时正好赵勇妈妈带着一队学生过马路,面对着突然窜出的三轮车,赵勇妈妈下意识的推开身边的学生迎面与车子撞到一起,整个人被撞飞四、五米远,被推开的学生只是受了点擦伤。
随着追悼会的进行,赵勇妈妈被修整过的尸遗体抬了进来,接受大家的瞻仰,妈妈平静如往常般躺在花丛中间,紧闭着双眼,不曾回视一眼她最心爱的儿子,这时赵勇突然明白过来,这一幕如此的相似,五年前,在他还是懵懂的时候,也是这样送走慈祥的奶奶,后来每每赵勇想起奶奶,妈妈总是说奶奶到天上去了,夜晚那颗最明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就是奶奶在跟他打招呼,又过了两年,赵勇开始明白奶奶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只有每年清明时节扫墓时他才能看见那隆起的土堆和树立着的冰冷墓碑,一想到妈妈马上也会变成土堆和墓碑,赵勇一下子迸发出惊人的惨叫“妈妈!妈妈!”,他想扑向妈妈,守在妈妈身边,不让别人把她变成杂草丛生的土堆和冰冷的墓碑,可身旁的叔叔和阿姨却含着热泪紧紧地抱住了他,任凭他如何挣扎和哀求就是不放开他,最后眼看着赵勇已经进入疯狂的状态,几位叔叔赶紧簇拥着他离开大堂。后来,那一天里,赵勇没有吃一口饭,喝一口水,只是不停的流着眼泪呼喊着:“我要妈妈,妈妈!”,一直到喊累了糊里糊涂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赵勇已经回到家中,舅舅、舅妈和远房的几个亲戚在家中帮忙,舅妈帮着舅舅将赵勇洗了个囫囵澡,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披麻戴孝跟着爸爸在家门口摆的灵堂前答谢来吊唁的宾客,除了镇里认识的亲朋好友和学校学生,许多不认识,甚至远在外地的往届学生都纷纷赶来吊唁,一时间灵堂内哭声不断,可是赵勇却出奇的安静,似乎浑然不觉周边的悲伤,一直呆呆傻傻的凝视着灵堂上母亲的相片和骨灰盒,一整天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声哭泣和一滴泪水,仿佛昨日的悲痛都已化作烟云般的禅定,舅舅和舅妈十分担心他的状况,私下里十分心痛这个可怜的外甥,生怕他受不了刺激出现精神问题。
从那天起赵勇忽然间成熟起来,也是从那天起,赵勇再也没有哭过,似乎一天之内他已哭干了所有的泪水。他不再有往日无忧无虑的欢笑,也不再到校外疯玩,除了日常体育锻炼,他总是一个人认真的、不停的学习着,以至于有同学给他取了个“学痴”的外号。可是没人知道,赵勇心中时常回荡着母亲临终前那句:“好好学习,考大学”的遗言,那是母亲的遗愿,也是赵勇不敢丝毫松懈的动力源泉。相比赵勇,父亲自从母亲过世后越来越颓废,家中没了女人的照应,又少了一半的经济来源,生活日趋拮据和困难,过去衣装整洁,形象儒雅的父亲日趋邋遢,仿佛母亲带走的不仅是家的温馨,还有这个家的灵魂。有几次父亲无端的对赵勇发火,甚至有一次动手打了他,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赵勇知道那是父亲无处发泄的怨念和思念,就像他自己在无数个夜晚梦见母亲慈祥的笑容,醒来时怅然若失的痛苦一样,无处寻觅。
五年后的一天,父亲领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进门。由于带着赵勇,再加上镇上中学老师的薪水较低,父亲一直很难再有续弦的机会,直到有一天,一个到学校食堂帮厨的厨娘,因为家里是杀猪的,个人相貌也不佳,一直没有婚配,已经是快三十的老姑娘了,在大家的撮合下,这位厨娘就成了赵勇的后妈。
中考时赵勇的成绩高居县里第五名,按成绩应该进县一中,县一中无论是师资和学习环境都是一流的,几乎进县一中就可以稳进大学。可考虑到家里的实际情况,赵勇只能留在镇里的高中,镇高中因此还专门发文免去赵勇三年学杂费,并每年给予300元的生活补助。高二那年,也是厨娘后妈进家门的第二年,后妈怀孕生下了一对双胞胎,还是一男一女的花胎,父亲高兴之余,对家里捉襟见肘的状况更加苦恼,虽然后妈娘家不停贴补,但后妈为照顾两个弟妹,无法上班,一下子多出三张嘴,家中用度越来越紧张。
次年高考揭榜,赵勇考出镇中学历史上最好的成绩,按成绩上一所好的一流综合性大学没问题,但家里的经济情况,赵勇最终只是填了一所省立师范学院,因为师范学院是免学费的。当拿到入学通知书的那一天,赵勇高兴的复印了一张,跑到母亲的墓前默默的焚烧以慰地下的亡灵。晚上,临睡前,父亲局促的走进赵勇的房间,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儿子实在是对不起,你看家里现在的状况,目前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供你上大学了,我们商量,只能是委屈你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希望作为家中老大的你尽快出去打工挣钱,以缓解家里的经济困难,......”
“嗡”的一声,赵勇脑里一片空白,父亲后边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赵勇明白父亲也是无赖之举,只是读大学既是母亲的遗愿,也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心中的渴望和支撑,这不但将毁掉母亲和自己的梦想,也斩断了赵勇人生道路向上突破的最后希望。第二天,赵勇借了同学的自行车,骑行70多公里,到县城找到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舅舅和舅妈。舅舅一听父亲的决定禁不住破口大骂混蛋,一口承诺将承担赵勇四年大学的费用,那一刻赵勇心中暖暖的,当天晚上踏实地在舅舅家睡了一觉。可第二天一早,舅舅来到赵勇面前,脸上尴尬的道歉:“昨晚和舅妈一合计,恐怕舅舅也无力承担你四年的生活费,不是舅舅不想帮你,舅舅复员回县里司法局,由于不是专业人员,一直在行政保卫上当一般干部,收入有限,舅妈本来厂里收入还行,可去年搞国有企业改革,她也下岗了,每个月只50多的安置费,你表弟明年也要考高中了,他的学习没你好,估计要花不少钱才能进县一中,舅舅和舅妈实在是没有能力帮你了”,望着赵勇沉默失望的眼神,舅舅咬咬牙又说道:“赵勇啊,我知道你很委屈,很难,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实在不行还有一条路不知你肯不肯走”,舅舅停了停接着说道:“今年我们县正好有一批征兵的名额,县武装部的高部长是我当年的战友,我去跟他说说,你入伍参军咋样,以你的文化底子,在军队里努力点,一、二年后考个军校应该不成问题”。
这如同是最后救命的稻草,赵勇只能点点头接受舅舅的建议。当晚,舅舅下血本买了一条中华烟和两瓶五粮液去高部长家走了一趟,回来后把赵勇叫到屋里细细叮嘱了一番。后面许多事舅舅跑了几天帮赵勇办理好,赵勇回家后没有告诉父亲和后妈,直到征兵体检结束,进行政审时父亲和后妈才知道,父亲没有说啥,可后妈一听咋唬起来,在家里摔门拍桌,指桑骂槐的大骂一通,好在舅舅及时赶来痛斥了父亲和后妈一顿,最后赵勇离家在舅舅家住了几天直到参军前,参军时父亲和后妈都没来送,只有舅舅孤零零的一人来送他。
参军后,赵勇靠着自己的勤奋和学识底蕴很快就成为重点培养对象,两年后考上了军校,他在军中如鱼得水,军校毕业后分到A集团军,挂副连职。这些年来,虽然没有回家,但赵勇一直省吃俭用,尽量节省下一切花费寄回家里贴补家用,可父亲从未回复过一封家书,这让赵勇每逢佳节时总感到自己就是一朵无根的浮萍飘荡在人世间。好不容易有了第一次探亲假,当赵勇回到日夜思念的家里,却恍惚已成为了一个陌生的外人,他曾居住的小屋,已是两个同父异母弟妹的卧室,父亲和后妈对他视若无物,两个弟妹只是好奇的偷窥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哥哥,当天夜里他只能卷曲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第二天,在早已没有以往儒雅和慈爱的父亲注视下,赵勇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那个曾留给他无数童年欢乐的家园,他知道这一去恐怕就是永别。临行前,赵勇去了母亲墓地,杂草丛生的墓地显然已很长时间没人来打理了,手上没有工具,赵勇只能一根一根用手拔除杂草,即使是杂草割伤手掌,留下滴滴血斑,他也浑然不觉。最后赵勇搓草成香,点燃祭拜,规规矩矩的在坟前给母亲磕了三个头,撕了一张纸包了一小撮坟头的泥土作为念想。本来离开家乡前,赵勇还想着到舅舅家去一趟,虽然两年前舅舅因病突然辞世,但舅妈和表弟还在,自己还想到舅舅坟前去祭拜一下,可到了县城舅舅家时,才知舅妈一年前就改嫁走了,表弟也因考上外地的中专读书出去了,家中早已没人,这最后亲情的挂念也断了。怀着一腔惆怅,赵勇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旅途,随意搭上一条江轮任由它载着自己漂泊,却无意之间来到了东方山,遇见了自己一生之中冥冥注定的姻缘。
赵勇记忆里母亲火化的那一天,是他最后一次哭泣,那一天似乎哭干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泪水,从此他再没有哭泣过,即使是在新兵训练和侦察兵魔鬼训练营时,再累再苦也都没有让他哭过一声,掉过一滴泪。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楚,赵勇一直试图埋藏在心底,不曾对人透露过一丝一毫,这是他不敢也不愿触碰的禁脔。在意外的触动下,赵勇不得不剖开尘封心底的伤口,又一次回想起自己不愿回首的那一天,往事虽然如烟,但那种冰冷彻骨的心痛依旧能让他感受到人生中无尽的悲伤。
听着赵勇的悲惨身世,春花早就忘了电影的情节,为身边恋人不幸的往事所感动,一遍一遍擦拭着泪水,为了把深陷痛苦回忆的恋人拉回来,春花叹了口气,轻轻地将头靠向赵勇的肩膀说道:“其实你也不必这么刻意委屈着自己,想开点,每家都有自己的难处和苦处,就拿我家来说,表面上看起来父母恩爱、家庭和睦,可你知道我家就我一个女孩,家里人丁不旺,一开始爸爸入赘就被村里人看不起,加上一直不能生个男娃子传宗接代,很长一段时间家里人都受到村里人的流言蜚语和歧视,好在我爸爸从小在外吃苦,家中两个大伯虽然没能帮啥忙,但坚持让爸爸读完了高中,爸爸在假期出外打工挣学费也学会不少手艺,修房砌砖的木工瓦工,甚至裁缝、剃头的手艺都有模有样,在这一方算是个能人,靠着给乡邻帮忙攒下的人情才渐渐在村里得到一定的认可,也是挺艰辛的.......”春花一旁的纾解,赵勇渐渐从回忆中走了出来,神态也逐渐恢复正常,两人依偎着说了很多贴心的话,之间的关系无意中又亲近了不少,看看天色已晚,赶紧起身赶回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