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遗长安》青铜一铸

35、卫子夫 我抬起头，

　　五月初二，长安阴雨绵绵。

　　霍府内，我手拄在下巴底下，看着从瓦砾上流下的雨水，像不会断的珠子一样。

　　“你说你姨母自从七年前大病一场后，性情就变了？”我不可置信的转头问他。

　　他斜靠在积案上，看着手上的木简，心不在焉的‘恩’了一声。

　　“性情怎么就变了呢？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我疑惑的继续打听，他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翘着微薄的嘴唇，“你怕姨母会不喜欢你？放心好了，姨母很是和蔼，会喜欢你的！”

　　被欼破心思，我的脸一热，白了他一眼，小声的自言自语，“人家只是想了解一下嘛，毕竟是你的姨母，还是个皇后，万一得罪了……”

　　“万一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还有我吗……”霍去病走过来，给我披上他的外衣。

　　我皱皱眉毛，拉住他的衣袖，央求道：“你就给我讲讲嘛，我也好心里有个准备！”

　　他低头看着我，眼中含着笑意，轻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众所周知，姨母是歌女出身，能熬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不容易了。以前的性情总是唯唯诺诺的，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自从病好了之后，变得有点奇怪……”

　　“奇怪？怎么个奇怪法，快跟我说说……”

　　他笑看了我一眼，抿着嘴角，掂量着说：“……呃，有很大的不一样了。以前的歌舞都不会了，反而会了一些外夷的舞曲，性情也变得沉稳，不像以前那么懦弱。最让我感到惊奇的，就是姨母不太喜欢卫长了，反而越来越喜欢后来生出来的阳石和据儿，所以导致卫长，跟陛下更亲近些。”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不喜欢卫长公主了？……还有人因为生病了，就不喜欢自己以前生的孩子了？这……呃，也、也太奇怪了！”

　　他点头，望着窗外假山，声音似梦似幻，“是啊，太奇怪了。但是陛下却是很喜欢呢……”

　　我嘟着嘴，自言自语，“男人不就是喜欢新鲜点的吗，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转头看着我笑，我白他一眼，他伸手搂住我，他的下巴就抵在我的额头上，可以感受到细微的胡渣，他呼出的气暖暖的，手臂箍的紧紧的，多像呵护着一件稀世珍品.

　　“我不会……”

　　轻轻的话语，却让我暖暖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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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天气放晴。

　　随着霍去病从北门进入了这文明千年的未央宫。建筑本身的壮丽宏伟、大气而不是典雅，非现在的宫殿所能比的，宫内有殿堂不计，还有几座小山和多处水池，依山傍水，绿柳条条，大小门户近百，琉璃珠瓦，雕刻楼台，如果放在现代，比北京的紫禁城可大气的多了。

　　左转右拐的，金华殿、玉堂殿、宣德殿等等，绕的我眼花缭乱，腿脚走的更是酸软。终于，椒房殿近在眼前。我深吸一口气，和去病在殿外等着太监的禀告。

　　“娘娘有旨，宣冠军侯与夫人进殿！！！”

　　我疑惑的看了去病一眼，这时候不应该称夫人啊？他凑近我耳旁，“这是给你壮势呢，以后别人，休想以平夫人的名称欺负你！”

　　我噙着笑意，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进入了大殿，穿进内室。

　　“臣霍去病，参见皇后与各位娘娘！”
　　“臣妾琴无双，参见皇后与各位娘娘，祝娘娘们美丽无双、福比天高！”

　　“起来吧！自家人，何必这么多礼！”一个温和、软绵绵的女声，在大殿内回荡。

　　“姐姐，这冠军侯的夫人，可真是聪明伶俐、清秀可人啊！”黄衣服的细眼美女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是啊，瞧瞧这长相，怪不得咱们冠军侯不要卫长公主，非要这平夫人！”另一个紫衣妖艳的美女故意把‘卫长公主’‘平夫人’几个字咬得重些。

　　“哦--?看样子，妹妹们很闲嘛。这和亲公主的礼单，我倒是备好了，就是缺人去筹备了。不如，王妹妹和李妹妹替我理顺理顺，如何？”这温和的女声平缓而又略带威严的说道。

　　我抬起头，微微的瞟了一眼这卫皇后，柳眉凤目，白净的瓜子脸，透明而又带着淡淡粉色的肌肤，身上穿的华丽而又不张扬，果真是美女中的美女啊！

　　两位夫人略显尴尬的起身，“诺！臣妾告退！”

　　我和去病微微退开一步，继续低着头。那紫色的衣摆在我的面前顿了顿，轻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别光站着，到我身边来坐。以后啊，都是自家人。你是叫无双吧？”那温和的女声，含着笑意说道。

　　我抬起头，跪坐到她的身边。“回娘娘，臣妾是叫无双！”霍去病倒是不客气的坐到我对面，拿起瓜果把玩着。

　　她继续的笑着，“别娘娘、娘娘的，就跟着去病叫我姨母就好！”看了一眼霍去病，笑眯眯的喊道：“姨母！”

　　她笑得拉起我的手，退掉身上的玉镯，带到我的手上，“也没什么给你的，我这身上，就这镯子是南越国进贡来的，你别嫌弃就好！”

　　我笑着看着她，甜甜的说：“娘……呃，姨母可真会说笑，无双感激还来不及呢，这么贵重的镯子，无双谢谢姨母了！”

　　我看见霍去病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卫子夫拉着我的手，眼中闪过一抹光亮，笑得更加温和，“我说去病怎么老嚷嚷着要你，我看啊，他这次可真算捡了个宝！果真像王夫人说的一样，真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可人！！！”

　　我假装羞涩的低头一笑，脑中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去病说她变的奇怪了。从一个懦弱胆小的歌女变成现在这么一个温和威严的皇后，这性格差异也太大了。

　　我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姨母，我前日在城外的护城河边，看见了一个有趣的事……”

　　霍去病抬眸看了我一眼，眼中尽是疑惑。我没搭理他，倒是卫子夫兴致勃勃的问我，“哦？什么有趣的事？”

　　我笑得更加灿烂，“那日我心中烦闷，就顺着护城河走。看见厨城门那聚着一群人，一个老者正在给一个壮年嘴对着嘴吹气，周围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觉得太伤风败俗了。姨母，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男人对男人亲嘴的吗？”

　　霍去病眯着眼睛看我，倒是卫子夫不以为然的说，“我还以为什么呢，原来是人工……”她突然顿了一下，抬头盯着我的眼，然后优雅的一笑，接着说：“是挺有趣的，不知那老者是何用意？”

　　她的表情尽落我眼底，我低头一笑，顺着她说：“是啊，不知那老者是何用意呢。”

　　她倒是很是健谈的与我东扯扯西唠唠的，霍去病听得无聊，起身，笑着对卫子夫说：“我去看看据儿，等下再来接无双。”卫子夫笑着点头，“也好，去吧。据儿昨天还念叨卫青和你呢，这次你要去边关，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唉，去吧，去吧……”

　　霍去病看了我一眼，我轻轻地对他点头，他笑着对卫子夫打辑退下。

　　我看见他的身影隐没在高门外，转眼瞟了一眼卫子夫，她倒是沉得住气，笑得很是优雅。我似装无意的说：“娘娘这几年独自在长安，很是辛苦吧，比不了家乡的现代繁华，但似乎也不赖呢？”

　　她轻轻的重复，“现代的繁华？”她高深莫测的看着我，我亦看着她，许久，我们才相视而笑。她似乎有些沉思，有点犹豫的问我：“你确定要嫁给他？”

　　我望着去病刚才走出去的门，苦涩的一笑：“喜欢上了，能怎么办？”她叹口气，重复：“是啊，喜欢上了，又能怎么办呢？”看了我一下，感兴趣的问：“你是哪里的人？”我反问她，“你呢？”

　　她看了我一眼，笑道：“北京。”“敦煌。”她有点犹豫的看了我全身，“怎么过来的？”

　　“在茂陵旅游时跟着一个古钗穿过来的。你呢？“她面色异常黯淡地凝望着柱子，冷冷的一笑，“被人害死的！”

　　我心里一沉，轻轻的问：“怎么回事？”她脸色苍白的撰住衣袖，厉声对进来的宫女斥道：“出去！！！”

　　我看着她不语，她轻描淡写，“是被我丈夫害死的。”她自嘲的一笑，“好久了，你不来，我都快忘了……”

　　“那你的这具身体……”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是卫子夫的。”我点头。她出了好一阵神，才反过劲来，忧心的对我说：“你若要真的嫁给霍去病，我得给你个体面的身份。刘彻他……是要决心拉拢住他的。这几天私下里询问了好多郡王，看有没有合适的翁主，准备一同跟你赐给他
　　……”我一个激灵，站起身：“你说什么？！”

　　她拉住我，安抚道：“你别急，我这不是给你想办法吗。”我心中略有动气，这个昏君！

　　“所以我才说要给你个体面的身份，让他说不出什么！”我一思索，转头问她：“他是不是想把去病变成第二个卫青？”

　　卫子夫脸色一僵，眼中有种异样的神采。好久，才生硬的说：“没错。我不能让去病成为第二个卫青！”

　　“你和去病都说不想成为第二个卫青，那这个卫青，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她脸上融进了一抹温柔，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似在回忆的说：“卫青？他温柔、体贴，对谁都文质彬彬的，脾气好的很。”

　　我看着她这样，轻轻问：“你喜欢卫青？”她的身子一震，清醒过来，苦涩的低头一笑，“他对我很好……我刚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谁都不敢相信，刘彻拿我没办法，御医整天围着我转。只有他真心的陪着我，一有空，就带着我到处转悠，给我讲以前的种种，细心的嘱咐我……”

　　“但你们……是兄妹啊！”

　　她慢慢的站起身，看看我，又看看窗外，“……是兄妹，只是兄妹！”她转过身，坚定的说：“所以，我要他好，要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他富贵终生！”我迟疑的说：“那你……”

　　她笑得挑起秀眉，嘲讽的对我说：“我？我怕什么，反正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辈子已经是赚了……上辈子没爱上好人，这辈子我要他得到最好的，我要把我所能给他的都给他，即使……是婚姻！”

　　她徒然的坐到榻上，神色悲伤的说：“……但他似乎过的并不好，是我把平阳推到了他的身边，是我啊……”

　　我安慰的握住她的手，她对我感激的一笑，强颜道：“我很喜欢去病，这孩子倒是真心对我，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再重复……重复，卫青的遭遇！”

　　我张嘴刚要说什么，一个尖锐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我慌张的起身，卫子夫对我安抚的一笑，摆出最优雅的笑容，迎了下去。我退到一边，看着一个黑绸金丝绣边的衣摆走了上去，卫子夫温和的福身：“臣妾拜见陛下！”

　　一个略带慵懒的男低音，威严的答道：“爱妃平身！”

　　“臣霍去病拜见皇后娘娘！”一股熟悉温暖的气息顿时包围过来。“刚才来过了，还拜什么拜！”卫子夫笑道。

　　霍去病不动声色的拉扯了下我的衣袖，我赶紧伏地，“民女琴氏拜见皇上！祝皇上洪福齐天、寿比天高！”

　　“平身。”

　　霍去病笑道：“臣去太子那，正好遇见了陛下，就跟着陛下一起回来了。”卫子夫点头笑了笑，问：“那今天据儿听太傅的话了吗？”

　　刘彻无奈的冷哼，“他巴不得和我对着干！”卫子夫温柔的安慰他，“据儿还小，陛下对他要求过高了！”

　　刘彻无奈的揉揉头，笑道：“你倒和卫青说的一样，罢了，且看看在说吧。你，抬起头，让朕看看！”

　　我依言，抬起头，往上看去。刘彻的脸很方，眉毛不是像去病的剑眉，但很浓密，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那双黑眸深不见底，浑身有种慑人的威严。看见我时，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嘴角微微一翘，“果然是容姿过人，特别是眼睛，很像研儿呢！”

　　卫子夫和霍去病的脸色都是一僵，卫子夫看看我，强笑道：“臣妾倒不这么觉得。无双哪里有李夫人的天资，倒是去病这孩子，喜欢她喜欢的紧呢！“

　　刘彻笑看了霍去病一眼，不知是真还是假的说：“你的眼光倒好！”

　　卫子夫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优雅，看了我一下，对刘彻笑道：“臣妾啊，也着实喜欢这孩子，刚才还在想，要凌阳王收她做义女，这以后啊能嫁了去病，还能经常进来陪陪我，两全其美。不知陛下的意思，如何？”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牢牢盯着卫子夫，黑色的眼眸由浅及深，又由深及浅，最终恢复到那慵懒的笑眼，“如此甚好，还是皇后想的周到。”

　　霍去病拉我伏地跪拜，“臣谢陛下成全！”“臣妾谢陛下成全！”

　　刘彻眯眼看了下我和霍去病，摆摆手，“你们回去吧，朕累了。卫青马上要回来了，你们也准备准备."

　　霍去病开心的笑道，“舅舅要回来了吗？”刘彻闭上眼点点头，我和去病对视一眼，向武帝告退。

　　远远的，还能听见卫子夫那略有激动的声音。

　　“那卫青什么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