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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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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年前,噩梦开始。
乌压压的黑色浊气笼罩着紫烟洞。
月下在浓浓的浊气中颤抖。耳边传来各种呼喊:绝望的,发怒的,痛苦的,不绝于耳。它们淹没了她的呼吸和心跳。
她在鼻尖前挥了挥手以驱散雾气,脚步依旧。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雾一般浓艳的黑气并不是静止不动的,时不时会有躯体划过,扫过一阵狂风。她看着视如家人的伙伴被阴毒的蛛妖蹂躏,重伤,甚至碾碎,看着他们在冒着白烟的绿色毒液中佝偻着,痛苦得不能发出声音。
心跳还是那么有力,几乎要把胸膛撞碎。因为太过悲伤,眼泪也在怒火中蒸发殆尽。
她抬起头,看着上身是女人的蛛妖如沐春风般的享受神情,报了三代子孙的仇,它无比痛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不停地用尖尖的步足刺入身下一群人的身体,血液飞溅。
师父眼下生死未卜,也许,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她拧了拧眉头,还想着抓住最后一次机会,她不想死,何况这次的死是最后一次。
她大喊着冲了上去。
呼喊只是湮没恐惧的一种手段。
她的刀在这老妖的钢铜铁皮上毫无作用。手碰到老妖螯肢上的须毛,她感到一阵厌恶。
蛛妖面露嗤笑,不屑地轻轻一甩,螯肢就从她的肚皮上划开一条长而深的伤口,手再也握不动剑,她像蝼蚁般被甩飞,身体向后倾斜的像一轮弯月,模模糊糊的黑气中,她恍惚看到了曾经抬头就能看到的壁画。
飞向空中的一刹那四肢都不听使唤,鲜血有的喷向空中,有的在她身上缓缓流动,湿漉漉的让人难受。她像断了线的木头玩偶,直直地、重重地砸在地上。
她听见“咚”地一声以及清楚的肋骨断裂的声音,眼前突然陷入黑暗,爆裂一样的声音在耳边震响,浑身好似被千万条虫子噬咬,蚀骨钻心。她的手脚彻底失去了知觉,喉咙里喷涌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那是血的味道。
眼皮似千斤重,她疲惫的合上眼。手指抽搐着,腰好像扭了,一放松躺下就僵硬地疼。她拧眉抬腰,却因力气不够而浑身发抖。
就这样放弃,还是用那个方法?
如果一切还没开始,她一定会踌躇满志,目不转睛地选择决不放弃。可是此刻,当她真真正正地陷入难以承受的绝望境地时,她反倒有些退缩。
不过也只是一瞬。
她的呼吸变得愈发艰难,吃力地抓了把地上的混着血的泥土,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知觉,睁开眼,也不再是黑暗。她哆哆嗦嗦地举起另一只手,把手指放在嘴里,死死咬住。
当一个地方很疼的时候,你就不会太注意另一个地方的疼痛了。
她另一只胳膊肘支撑着,脑袋活动的时候开始嗡嗡响,不时地疼痛。第一次,手指被咬出血。
手指的痛让她的感觉好了一些。强忍着血腥味的恶心,她勉强坐在了地上。
一切似乎还在继续,所有人都在和这只突然冲破封印的蛛妖拼命,再不开始行动,就来不及了。
她闷哼着,因疼痛扭曲着面容,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她平静地向前走着,眼神坚定,“四方神明皆为吾刃,菩提之莲皆为吾心。”她坚定而低沉地念出神引咒。
“冠吾之名,圆吾之性。”她调整着呼吸,使其趋于平稳,双手结印,“弟子月下愿集千年修行于一日,救同门苍众于水火。灰飞烟灭,毫无所惧。”
金色光芒从手心的结印中发出,不浓不淡,令人十分舒心。光芒包裹着月下,她被照耀着。沐浴着光芒,却有一种泡在泉水里的感觉,沁凉的,好像净化了她污浊的身体。
仅仅须臾,她身上的伤就已经完全恢复,衣袍也变得干净。周遭散发的金光还在,抵挡着外面的浊气。
一股力量伴随着战斗的兴奋狂肆地蔓延至指尖。她左手结印,右手执剑,借着惊雷决迅速飞窜到蛛妖身下,待剑气凝结足够,她仰起身子一边从蛛妖的肚子下面滑过,一边对准它的毒腺砍了一刀。
绿色的毒液像是沸腾一般的冒着白烟,喷涌而出,她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跑得快,不然毒液一定会溅到她身上。
她足尖轻点,稳稳向后落到湖边。这里没有人,比较好动手。
蛛妖停下动作,面露凶相,嘶吼着拖着不断流着液体的肚子向她奔来,带起一路尘土飞扬。
她握紧剑,皱着眉,神经高度紧张,这妖怪道行不止千年,极难对付,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她飞到与蛛妖一齐的位置,凝结剑气,看着它女人模样的妩媚双眼,冷笑一声,横挥过剑,剑气立马发出银光似一阵横扫过的风穿过蛛妖的双眼。随后她落到地面快速地向后翻了几个跟头,保持距离很重要。
蛛妖举起两只沉重的螯肢,捂着眼睛,发怒地嚎叫。那声音像是混合了千万人的声音,有沉重的男声,也有尖锐的女声,刺耳无比。看来蛛妖怨念太深,早已失去理智。它睁开了下半身的六只眼睛,这六只眼睛排列怪异,一片漆黑,晶晶亮的闪烁着,在黑雾中格外耀眼。
它真的生气了。老妖怪举起前面的两个螯肢向后仰着,然后猛地从腹部喷出蛛丝。也许一只普通蜘蛛喷出的蛛丝数量不足为奇,可是这么大的老妖怪喷出的蛛丝,简直快赶上身后的湖水那么凝厚,海浪一样涌来。
尽管月下竭力地躲避,还是被缠住了一些,她挥剑斩着,可蛛丝粘在刀刃上堆积着,越来越厚。她捏了个惊雷决,从一层薄薄的蛛丝中飞到空中,停到湖周围的绝壁上,扯了扯身上的蛛丝,透过暗涌飘动的浊气看着远处摞的高高的尸体,和相互挨在一起已经没有力气动弹的同门师兄弟,有些懊恼,一定要尽快结果这个畜生。
蛛妖抬起头,暗褐色的血从它鲜红一片的眼眶中流出。不好!蛛丝又喷向绝壁,月下一边挥刀躲避,一边快速想着做掉这个老妖怪的方法。
她搜罗着一千年来学过的所有技能,对了!移形换影!可眼下得挡住这些攻击才行。
她左手凝结气力,身上发出淡蓝色的光,与金光渐渐融合到一起。
“吾即为刃!”她大吼一声,周围的光芒像无数片刀刃不停切割着喷涌而来的蛛丝。因为数量巨大,蛛丝已经在地面和绝壁之间搭了一座桥。蛛妖还在疯狂地吐丝,丝毫没有在意月下地生死。
事不宜迟!她集中念力于蛛妖的位置,确定老妖怪暂时不会移动后,双手结印,半刻后,以蛛妖腹部中央纺绩器为圆心九丈外缘出现了
一团紫色光圈。月下脚下的土地里也有一环紫色光圈,大小恰好能将她纳入其中。
光圈的亮度越来越大,当双眼无法直视,便是“移形换影”之时。
一阵眩晕过后,蛛妖与月下互换了位置,趁着蛛妖还在迷茫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月下快速捏诀冲了过去。
她闪到蛛妖正上方,双手举起剑,最大限度地聚集剑气和内力于刀刃之上。用力照头一挥----蛛妖还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就瘫在了原地,步足和螯肢再也支撑不住那肥大的肚子。
还好蛛妖没了心智,月下气喘吁吁地想着。如果蛛妖智力与实力成正比的话,她就算拼了命,也不一定能灭了它。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她有些慌乱地摸了摸头发上的玉簪。糟了,方才没注意,簪子断了一小节。
其实她的师父早就算到师门会有一劫,玉簪是吸收灰飞烟灭后的灵魂碎片的法器,好等着日后想办法把灵体回归完整。
簪子坏了,恐怕她注定要从人世间消失。
她苦笑着。宁尘没有来。可是他又有什么义务来拼死拼活地救自己呢?即使她心里还是有个小小的愿望,希望宁尘能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跑来看看她。即使似乎一直只是一厢情愿。
她抬头望了望,绿色的滕蔓交错着影子,几束光露了出来,淹没在了浓浓的浊气中。
就当自己做了一场一千年的梦吧。
她走上蛛丝结成的桥,晃晃悠悠。丢下剑,轻快地举起双臂保持平衡,眼睛微眯着,弯得像月牙,好像还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她张开嘴,把自己的内丹从体内抽离。
修为法力耗尽之时,灰飞烟灭即至。
她将所有法力注入内丹中,然后用最后的余力捏碎。彼岸花可化解魔之浊气。师父曾经说过。
琉璃色的星光点点映在她的眼中,可惜这是最后一次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色了。
浊气渐渐消失,一切景象也逐渐清晰,洞外的光线轻盈的落到月下的肩头,紫烟洞还是那么美,紫色的纱幔飘舞,壁画精妙绝伦。只可惜巧夺天工精致华丽的楼阁都变成了残砖废土。
除了已经变成尸体的师兄弟外,他们大多因毒昏迷。我救不了你们了,自求多福吧。她想。
要死,就要死的优雅。她走上一根细细的蛛丝,湖水清澈平静,倒映着她纤瘦的身形。
临死她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样想得那么多,比如回忆自己的一生,她活了一千年,她的一生太长,回忆起来太累。
如果,如果有来世……思考还没继续,就被一阵钻心的疼痛惊断。
她有些慌乱的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已经化为灰烬,随着微风飘散。
蛛丝很细,她这一顿,再也平衡不了了,她摇摇晃晃地像一片叶子一样落了下来。
那样快,几秒种的时间,她还没感受到湖水的冰凉,就变成了一缕清尘飘散。只剩下一张手帕落入水中。
还有一滴眼泪。
那些清尘居然开始发光,像萤火虫一样,灵魂灰飞烟灭的碎片少说也得万亿,此刻紫烟洞倒是壮观无比。玉簪停滞在半空,那些漂浮的魂片像被吸引了一样大量地进入了小小的玉簪中。只剩几片还在空中飘荡。
倏地,一个黑影快速掠过水面,夺走了玉簪。
暗处,一位白衣少年,提着一盏古灯,身形有些僵硬。
一切似乎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