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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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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剩下的时间里,每个人都只听得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的感觉,在渐渐阴下来的天下面,令人很不好受。没有人有心情在这个时候谈天说地。任何声音都能拨动他们紧绷的神经。
大型的群葬可能就在他们脚下。
“嗷!”
“吴顺?!干什么?你没长眼睛?”老痒和吴顺最近,他这一摔,差点把老痒也带着摔个狗啃屎。好在老痒前面那位是阿宁,充分调动全身的生存欲,他没有跟着啪叽摔在阿宁身上。
想想那多米诺骨牌似的画面。老痒一阵恶寒。瞎子都看得出来,阿宁这女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要是真跟着摔了,他可不得结结实实挨几拳头——可能都算轻的。
勉强稳住了重心,他转过身去,把脚从吴顺的手下面扯了出来。眼里瞧着吴顺趴在那儿娘们唧唧地呻/吟的样子,怕他是真的受了什么伤,还是没能下得去脚用力踹,只是脚尖勾着吴顺的胳膊动了动,“怎么跟个姑娘似的。丢人。起来,别搁这儿瘫尸。”
“骨头……人骨头……”
阿宁凑过去的时候就听见的是这样的对话。她有些汗颜地盯着这个没出息的伙计,被刚才吴顺嚎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此时胸膛里心脏还突突直跳,一时火气都没发出来。她看见了吴顺手边白色的不规则固体,一脚踢过去,那块碎骨就飞出了好几米远,一点踪影也不见了。
“爷没被啥骨头吓着,是被你吓着了。”王凯旋从后面探着身子,撇着嘴,打量着趴在地上的吴顺。
“哧。”这个词是阿宁对吴顺目前为止所有行为的评价,她翻了翻眼睛,没心情看着老痒像扶烂泥似的把吴顺拉起来的全过程,她转身回到了队伍里,一个余光都没有给后面的三个人。
吴顺这一摔,把手骨摔折了。顺便,脚腕也错位了。在王凯旋的蛮力之下,好歹一瘸一瘸地还能走。手是没办法了,王凯旋和老痒拿了绷带和垫板给吴顺的手臂做了个简单的包扎。阿宁看起来一点也不耐烦等后面这号伤员,胡善之和胡八一两个头挨着头嘀嘀咕咕。
“这骨头是什么?”看着莫名其妙钻出来的东西,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更不用说,其实这些东西就在他们的脚下,可能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土的地方。
“反正不是狗骨头。”善之抬着眼睛,瞥了胡八一一眼,“吴顺说的没错。就是人骨头。以前我们氏族的人祭奠神灵、求子祈福都要杀……军爷怎么这样看着我?”
胡八一脸上的表情大概他自己也没有要去掩饰的意思,远古氏族,有一些蛮横血腥的习俗,可以理解——但是现代社会如果出现这种完全有悖于基本道德观的思想,不能理解。
善之的身份很特殊。她就是那个以“野蛮”的风俗为习性的环境中生长的,但是她现在身处的还能算是文明的人类社会。她提到死亡和祭祀,毫无悲悯。但是这在胡八一这个现代人看来,显然是一种从未亲身面对过的诡异血腥的思想。而当面对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是否应该去“纠正”这一切。
人的本性是不是由生长的环境完全决定的?就算是“纠正”,是否有其意义。
善之眨了眨眼睛,对于胡八一长久的沉默并非是一点不明白。她其实同胡八一一样,她能理解当代存在所谓的“法治”,但是在她的意识深处,她并没有要去按照当代人的观念去思考的倾向——她从小树立的理念就是,杀比自己低等的人或者生物是正常的的。
现代的人杀别的一些生物不也无人指摘吗。这有什么区别。
善之眨巴着眼睛,本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还是反转了话锋,“我从没有参与过这个祭祀。”虽然这并不代表我没杀过人。她悄悄地观察着胡八一的神色,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那儿是怎么样,但是……”胡八一相信了善之所说,但是想到她面对杀生的那个态度,依旧感到从心底里有些不寒而栗,“我们现代社会讲求法治……”
“我知道的。”善之冲胡八一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我知道的……如果不是必须,我不会杀人的。
阿宁冲胡八一打了个手势,大概是吴顺的伤处理好了,没什么问题,示意可以继续往前走。
善之回过身去,行进中的队伍重归安静,直到队伍再次停下,没有再同胡八一说过一个字。
面前的是一个开阔的平地——最近的一棵树木在数十米开外,难以想象,这是这片密林深处真实的情况。巨大的半圆形石台,中央有一个楔子形状的石座突起,两侧立着酷肖女人形的两块等身石头,走近了才看出是石雕,只是已经有了岁月风化的痕迹,斑斑点点。可见的是婀娜的身段,婷婷玉立,宽衣大袖,只是着装难以分辨隶属的朝代。
王凯旋对此非常积极,盯着那两个石头雕像的眼神好像在发光。阿宁、吴顺和老痒三人率先上前,拦在了卷发胖子的前面,制止住了他想要向前的动作。
好吧,看起来局势是非常明显的。对这个阿宁来说,那两个伙计跟她是一直对外。而王凯旋跟胡八一显然就是被排开的。至于那个善之——她本身就是个危险。
看王凯旋的表情不太好,胡八一赶紧上去把他那倒霉兄弟拖到自己身边来。
“嚯,就合起火来欺负我们。”王凯旋对着胡八一才嘟囔出声。
“你可消停点吧!那可是祭台——是随便能动的?”胡八一冲王凯旋耳语,“进去之后,我们互相照顾。那个阿宁带的两个人,都看见了,不是什么老实的。到时候在底下我们只有靠自己……”
胡八一的语调停了一下,王凯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了被阿宁客客气气叫过去,让她看有没有机关的“胡小姐”。
善之在两个雕像中间绕了一圈,没有碰那个石台。如果说是本氏族的祭台,那她这整个人的表情,跟“恭敬”也差的太远了。
胡八一很快就回过神来,自觉失态,有些窘迫地拍了王凯旋一把,“哎。你跟着看什么呢你。我在想正经的——别跟我嬉皮笑脸的,要说有的没的,给我闭嘴啊。”
王凯旋白挨了一掌,有些气闷。奈何自己一路确实“有的没的”唠得多,这事上理亏,他不是什么轻重缓急分不清的人。明明想问的是正事,只好陪了个笑,“好好好,那你跟我说说,你刚刚又跟她商量出什么名堂来了?”
“吴顺摔的时候?”
“那个逼/犊/子摔的时候。”
胡八一对这个称呼扬了扬眉毛,不过介于王凯旋他素质就那点,也没多说什么。顺着就说了下去,“她说啊,那些骨头是以前祭奠的时候她们族的杀的人……”
“恶!”
“你别‘恶’!她是几千年前的,能懂我们现代的什么八荣八耻价值观吗?”胡八一扯了王凯旋一把,示意他小声一点。
王凯旋一回头,就瞅着善之带着浅浅的笑容向他们走过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这个话头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在她脸上也没显露出什么异样。
“那是一个祭台。中间的石台下面有机关,通往的是地方类似于祠堂正厅。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只是这个族人风俗跟你们许多不一样,希望你们待会儿小心行事,一切都听我的。”
“她会不会在我们中间挑一个现宰了?”王凯旋用自以为最小的声音凑过去胡八一耳边,冲他耳语道。
“你可闭嘴吧!”胡八一简直想扇王凯旋一巴掌,把他脑袋里的水拍出来。
善之没有理会王凯旋的话语。她踩着轻柔的步子来到了祭坛中央,把手放在了石台上面。
原本平整的表面上浮现出阴刻的一串符号,显然不是存在于中华上下五千年中的任何一种文字。此刻平平整整更像是一串优美的弧线。
那串文字印在善之的眼睛里,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些狂热的光芒闪过。
而被她吩咐了站在远远的地方的几个人,不仅仅是那些奇怪的字体,善之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点也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