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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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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三月了,除却阶上日渐消融的冰雪,看不出分毫春天即将到来的迹象。北风依旧刮得凛冽,窗后尽是枯枝败叶,就连勉强幸存下来的点点青草,也是幽冷残颓的灰绿色。若是在月前,尚有一株老梅树可供观赏,孤零零的一星浅红是小院唯一的生气。可今年偏生奇怪,以往梅花都要等到三月中旬才谢,这一回却等不及了,二月底便尽数凋落,许是天太冷的缘故吧。
元瑜真斜倚着檐廊,靠在淡淡青色的门帘外,身着同色的淡青裙袄,仿佛要和身后的帘子融为一体。门框和向两侧延伸的窗棂皆是暗沉的硬木,越发显得她身量纤细,盈盈不堪一握。怀中的手炉早就冷了,一双素白柔荑却浑然不觉,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炉套上的如意结。她只静静地不说话,望向院外的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忧愁。
“外头风大,小姐再有心事,也先回屋坐着,冻出病来就不好了。”侍女掀了帘子出来,捧一杯热茶递给她。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屋。要是真冻出病来,免不得又要受王妃一顿排揎,被骂是病痨子了。
该如何是好。听父王昨日的口气,想来和亲是必定的。
路途迢迢明月照,关山几万重。故国遥遥天一方,如何不思惘。
“奴婢听说曲能忘忧,小姐抚琴解闷可好?您瞧,奴婢把琴擦拭得可干净呢。”梅叶笑盈盈地,竭力做出活泼的样子逗瑜真开心。
“难为你了。”瑜真勉强扯一扯唇角,算是笑笑,眼下这番情景,或许也只得凭琴声解忧。
那是一把桐木琴,蕉叶式,冰裂断纹,琴底一行草书填绿,泠泠七弦,泛着柔和微渺的琴光。也是她生母的遗物。
起身行至长案前,伸手拨了拨弦,缓缓坐下。
舒广袖,玉指拂动于弦上,信马由缰的,是一曲广陵散。相传嵇康夜宿月华亭,得一幽灵相授,只可惜不得外传,嵇康已逝,世上早无真正的广陵散了。
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独步风吹云,长啸入韩地。自己不是聂政,更不必行刺韩王,然而这怆然苍凉的长调,又何尝不是当下之境。对于和亲,她一无所知,她不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生死难卜,命数难测。
纤纤十指好似莹白蝴蝶,翻飞于弦上,指法更迭,铮铮错错,犹如蝴蝶绕树,枝叶间穿梭不止。琴声渐渐激昂高冽起来,宛若金环相击,碎玉相错,溅起一地晶莹剔透的碎晶石,乱纷纷舞于晴空。
晶石怦然相触,瞬间撕裂了完整的天空。曲通人心,技艺再精湛的琴师,若无平和的心境,也绝难驾驭激烈的曲,曲未乱,心已慌,过高的曲调停在半空,已然是后继乏力。
梅叶虽不通乐理,亦不曾习过琴曲,但数年来陪伴在瑜真身边,耳濡目染地,也能听出些端倪来。琴声戛然而止,小姐是奏不下去了。
“你出去吧,我自己静一静。”瑜真吩咐道,随即俯身半伏在长案上,手指触上如墨发丝,握住一支冰冷玉簪。
蘅郎,蘅郎,不知此生能否再会?
她是衡山王嫡长女,十二岁受封宗姬,赐号端仪。生母出身大康名门沈氏,衡山王第一任正妃。父王最是风流,朝喧弦管,暮列笙琶,母妃体弱,兼恨父王薄情,生产后不过数月便郁郁而终。半年后父王再娶,新王妃是母妃庶妹,自己的姨母,可终究身份尴尬,原配与继室,嫡出与庶出,本就是云泥之别。她心里明白,新王妃不待见她,而父王,终日于莺歌燕舞处流连,很少正眼瞧她。
多年来谁曾真心待她,细数下来不过两人,自小一同长大的梅叶和半年前相识的蒋蘅,梅叶自不必多说,多年相伴的姐妹。蒋蘅却是特别,那个面容如玉的少年,笑容浅浅,温柔如院外新开的朝颜,疏疏淡淡的一抹暖黄,映射进自己未经情事的眼眸,生生羞红了脸,却好像被定住了似的,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并非容颜绝世的女子,只能用好看形容,更何况,那时和她并肩而立的,还是小自己一岁半、素有倾国之姿的妹妹瑜锦。犹自记得,不经意间四目相对,片刻后自己微微低下头,很有几分自惭形秽。
“在下郎中令蒋蘅。”声音温润醇厚,有如行云流水,平淡中透着儒雅,二人纵是出身显贵,见惯了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也不由对他青眼有加。
蒋蘅,这个名字在高都,几乎无人不晓,容才兼备的状元郎,风姿倾天下。琼林宴上侃侃而谈,治国之道,为君之策,言辞中尽是信手拈来,语惊四座。就连一向以冷漠著称的皇帝,都将他召入宫中,促膝长谈一晚,翌日即封郎中令,可随意行走皇宫,时时与帝王探讨政务。如此优待,堪称奇闻,一时酒肆市井,王室相府,无不谈说着他的名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前程似锦的人生,大抵如是。
不过微微一个躬身,随即抬起俊美的面容。他似乎感觉不到瑜锦的存在,只是有些发愣地看向自己,那样的温柔和认真。
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不自在地偏过头,带着些许羞赧。
后来他越发大胆了。名动天下的状元郎、炙手可热的禁军统领,起先还在上元佳节与她偶遇,二人一起挂彩灯猜谜题。因她是王府宗姬,除了过节,平日可去的地方,也只能是王侯宗室的宴会了。后来但凡有她的宴席,也必定有他,一个青涩柔婉如墙外樱草,一个明朗俊逸似檐上日光,那是属于他们的,倏然旖旎。
直到那一日,夜半星稀,他竟悄悄翻上墙头,她吓得面色发白,不知他要做什么。他只腼腆一笑,摊开手,赫然是一块白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不是寻常的雕龙琢凤、花卉蝴蝶,而是暗绿的杜蘅,杜蘅,果然是他。那日他说了好些,她却因紧张浑忘了大半,只记得玉佩是他的订礼。
那夜她快活地睡意全无,翻来覆去,只想着他会来提亲。
事到如今,还想这些做什么,瑜真微微叹口气。他出门远游也好,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不然自己真的是害怕,怕一看到他,就哭闹不止,就想和他远走高飞,岂不白白令他为难。这样一想,她反而开始盼望着,圣旨能早些下来,她就能在他回京前离开。眼前的情形她并非不知,大康国运衰颓,兵变迭起,王朝已有风雨飘摇之势,南周羽翼渐丰,早在十年前就对邻国虎视眈眈。无国何以为家,和亲确是良策,她只能负了他。
我不会忘记你,一辈子也不会,我的人生做不得主,但你却值得更好的人。
大康和南周,从立朝立国那日起,就注定了彼此的对峙。
大康开国皇帝拓拔卫,本是边境鲜卑族首领,骁勇善战,雄才大略。不过短短二十年,即踏破漠云关,挥师南下,横扫天江南北,攻下数十重镇,逼得前朝王氏皇族开城投降。自此登上帝位,励精图治,安抚百姓,荡平前朝余孽,开创“广元盛世”。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可大康皇室偏偏就是反例。拓拔卫的子孙,先后四名继任君主,都相当不成器。二任帝拓拔嗣顽固暴虐,三任帝拓拔德穷兵黩武,四任帝拓拔舒短命早死,五任帝拓拔闵花天酒地,现已轮至六任帝,拓拔贺。令群臣百姓所喜的是,拓拔贺不同于其父祖,反倒颇有太祖遗风,励精图治而又洁身自好;令他本人所忧的,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父辈们留下的烂摊子太多,忙得他焦头烂额却收效甚微。
南周原是毫不起眼的弹丸小国,可怜兮兮的只有七个州,想当初儿皇帝石敬瑭割给契丹的幽云十六州,都比它要大得多。最初的国主周肃,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只想在自己的国土上安然终老,可他的子孙却不这样想。在几代颇具野心的国主统治下,南周逐步扩大领土,招兵买马,还依靠沿海之便做起了海商,国库很快就充实起来,直至前任国主周尧改国为朝,如此挑衅,大康竟不敢斥骂半声。
当今皇帝周豫,是前任绍帝第三子,十五岁于“六王之变”中即位,四年后杀掉屡屡干政的皇叔摄政王,大权独揽,行事果断,亦有聪明之处。亲政后即广招天下贤能之士,待遇之优厚令人咂舌,可见野心丝毫不亚于其父祖。更有好事者私下猜测,此番求娶大康帝姬,想必也是他设局的一枚棋子。
“他倒很会耍滑头,朕要娶的是帝姬,他竟把宗姬送来。”一个身着墨蓝裘袍的年轻男子,手握一卷奏章,清冷的嗓音透着不耐。此人正是周豫。
“他的皇妹可宝贝着呢,如何敢嫁。皇上倘若不满,直接挑明也无妨。”案几边的锦衣男子冷冷道。
“不必。他既不肯送帝姬来,那朕也不立什么皇后了,随便封妃即可,让他们尝尝哑巴亏也不错。”话虽戏谑,却裹挟着莫名的阴骘,令人寒意陡升。
“臣以为,皇上对大康,还是稍作安抚为好,现在这样步步紧逼,过于急躁了。”慕林渊是周豫最为倚重的谋士,二人商讨要事时,他向来是单刀直入。
“怎么说?”周豫从奏章上移开视线。
“皇上一定听说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使大康兵连祸结,看似摇摇欲坠,但迄今胆敢起兵造反的,也不过是些蛮夷部族,区区几万人而已。如果集结兵马抗击,最多耗上三个月,就能把他们打回老窝,而真正能给南周助力的易安王,他的立场现下无从知晓。皇上一旦操之过急,狗急尚能跳墙,焉知大康会不会拼死背水一战?以目前大康的实力来看,他们虽然没有胜算,但给南周造成麻烦和部分兵民伤亡,却是绰绰有余的。”慕林渊是语速极快的人,周豫还拿他开过玩笑,幸亏自己是在东苑长大,常听树上小鸟叽叽喳喳的,不然怕是跟不上他的速度。
虽然周豫不会轻举妄动,但慕林渊还是在心里暗暗腹诽,大康那位皇帝简直不识大体,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和亲大事,还想着打马虎眼。帝姬说来金贵,等有朝一日亡了国,可是连平头百姓也不如的,嫁过来好歹也是正经的皇后,即便亡国,也不至被废被杀,真不懂那位皇帝都在想些什么。
“也是,且让他们安生些日子吧,朕要起兵也不急于一时。不过你放心,易安王不成问题。”周豫站起身来,凝视着窗棂上连绵不绝的碎花纹。
“为何?”慕林渊来了兴致,易安王手握重兵,驻防两国交界处墨岭关,墨岭关是历朝历代的边防重地,崖壑峥嵘,易守难攻,假如易安王能不战而降,那么一路向西,经顺隐、白拢、越褚城,再至天江,南下攻入建兴、高都皇城,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是人都有弱点,易安王也不例外。”周豫笑笑,伸手指了指书案上刻有“功名千秋”的青玉砚台。
原来是名声,慕林渊心道。易安王的确以清廉仁义闻名,这样的人,如何逼迫他一身事二主?
“皇上准备怎么做?”慕林渊有些疑惑。
“朕从来不信,一个人一生都是清白的,是人总会犯错,再高风亮节的人,也有他的污点。而这种人,绝对见不得别人将有损他名声的事外传。”关心则乱,的确人人都会犯错,只是你若不在意,改正后继续做事,那它就不是你的软肋;假如你在意,硬是要捂住它,可就危险了,或许纸能包住火,但也不要忘了前提,前提是没人想拨开这层纸。
“看看这个。”周豫绕到书架后,从一个隐蔽的暗格中抽出一张信纸。
“皇上派人过去了?”慕林渊接过信纸,一目十行地读完,纸上有关易安王的往事,都不算太严重,不过对于他那样爱重名声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嗯,昨夜出发的,估计半月就能回来。”只要易安王倒戈,九州就是南周的天下了,先祖们近百年呕心沥血、为之倾尽一生的抱负,很快就要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