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夏茗睡神

14、春开 僧珍方丈终

　　僧珍方丈终于同意为江花点长明灯了，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二，这一天，柳燕燕领着江花去太/安寺，详谈祭祀一事。
　　“久仰方丈大名，今日得缘一见，三生有幸。”
　　“先生过谦了，得见泽夭之主江花，老僧才是蓬荜生辉。”僧珍将江花引入偏殿内，已有小僧尼准备了茶水，“这是今年第一批茶，昨日刚成，江先生尝一尝。”
　　方才看到僧珍亲自出来相迎，柳燕燕已是十分诧异，现在见他这般礼待，心里已是猜到一二，太/安寺的茶，几人能吃的到？看来这点灯一事如此顺利，外公的脸面不过是个小头，更重要的怕是江先生自己的名声威望。
　　江花接过僧珍递过来的茶盏，有些不好意思，“江花是个粗人，好茶粗茶到了我嘴里都成了解渴了。”
　　僧珍反而很是高兴，连着点头，笑着感叹道“施主慧根！慧根呀”
　　偏袒的着实过了些，柳燕燕暗中心想，方丈对江先生竟如此喜爱吗？
　　“不知江先生为何人点灯？”
　　“几位故人。”
　　“几位？”
　　“十二位。客死他乡，身首异处。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太/安寺最合适超度他们的亡魂了。”
　　柳燕燕心想，江先生与这十二位故人关系定是非比寻常，又想到这些人的结局，只怕江先生定是身世漂泊，孤苦无依了半生，心中不免戚戚然。
　　僧珍方丈却道：“心诚则灵，太/安寺不过也是一片屋瓦罢了。”
　　江花点了点头，“方丈说的有理。”
　　“施主不自己也点一盏？”柳燕燕心中又是一惊，这僧珍方丈对江先生着实好的很啊！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虽大,难度不善之人。”
　　“观音在世，泽夭之主的江花自称不善之人着实太过谦虚了。若不是你，七年的瘟疫不知还要持续多久，要吞噬多少生灵？”八年前，太子沐垚为阻挡突厥南下，以水为兵，炸开花园口，水淹三十六郡。突厥的骑兵困在烂泥之中进退不得，两月之后不得不退兵泾阳之外，梁国之难才暂得以解除。可是以此同时，成千上万的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大兵之后，必有大疫；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那一年的瘟疫，像龙卷风一般席卷了整个中原大地，十室九空、白骨支离、尸横遍野。“老僧还记得那年长安城，晨起城门一开，薄雾之中便是一具具排着队等着送出城外的小棺材。”
　　柳燕燕也是当年的亲历者，提起当年的事，不免眼睛也红了，江花便是在那时候一战成名，从此声名大噪！如此想来，以普度众生为己任的僧珍这般喜爱江花也是人之常情。
　　“方丈谬赞了，医术在我手中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伎俩罢了！我实则是个伪善之人。”
　　僧珍摇头道，“好茶粗茶皆是用来解渴的，良善伪善也皆是善。”
　　江花一愣，随即浅浅苦笑，“多谢方丈指点。”
　　“不知江先生这次准备在长安留多久？”
　　接下来还得为王霁诊治，必然不能短时间离开的，便道，“怕是还要叨扰柳府些时日。”
　　僧珍高兴的点了点头，“长安繁花似锦，名胜古迹众多，周边亦不乏风景秀丽之所，江先生不妨多游玩游玩。”
　　江花皆点头称是，僧珍拉着江花煮茶畅谈了近一个时辰，才将她放了出来，之后小僧尼带着江花，将那日要行的流程细细讲解演示了一番，江花也认真慎重的记了下来。这一番便又是半个时辰，辞了小僧尼，江花看日头还未爬高，便对着柳燕燕道，：“不如陪我逛一逛这太/安寺吧，”秦王名声如雷贯耳，16岁雁门关一战成名，几乎百战百胜，攻无不克，世人都认为他便是那个一统天下的人，却在众人满心期盼之时，英雄少年，忽然陨落！“今生无缘瞻仰秦王一二，能看看他之前居住之处，也是好的。”
　　柳燕燕点了点头，颇为乐意，她幼时曾见过秦王一二，虽现在已经完全记得了，但对着太/安寺却是熟的很，这些年她陪着外公，可没少来这太/安寺。
　　柳燕燕一边领着江花往香客少的旁路走去，一边问道：“先生相信凤落岐山吗？”
　　“你信吗？”江花不答反问。
　　“我相信的，秦王殿下定是回了天宫，他在天上一定会庇佑我大梁的。”
　　江花淡淡的笑着，仍不回答柳燕燕的，转而问道，“秦王战死的时候也21岁了，为何还没有娶王妃，竟一点血脉都没留下？”
　　“唉，我听说那时候，京城勋贵门阀个个都想把自家女儿嫁给秦王殿下，周皇后和陛下也是张罗了好几次，但是秦王眼高于天，总是不满意，后来周皇后薨逝，秦王坚持守孝三年，又是各处征战，娶秦王妃的事便耽搁下来了。”
　　“那秦/王府里就没有几个滕妾吗？”
　　“那倒是有的，亲王二孺十滕总是齐备的，想来是秦王殿下一心扑在战事上，常年征战在外，回到了京城也是跟着各位将军商讨战事，无心后院之事吧。”
　　江花无奈一笑，“倒是跟某人像的很。”
　　“谁？”
　　“还能有谁，谁家府中除了厨娘连只雌猞猁都没有？”
　　柳燕燕恍然，笑道，“您一说还真是的，我听外婆说过，晋王殿下是跟秦王殿下长相也有几分相似呢，只是晋王殿下先天不足，越长大两人便越来越不像了。外婆还抱过秦王殿下，外婆说，秦王殿下小的时候就是一副大将军的样子，可淘气呢！”
　　江花浅浅一笑，“那那些滕妾呢，后来怎么处置的？”
　　“秦王战死后，陛下为秦王塑金身，修庙宇。也特许这些滕妾回家，可再嫁。只是江先生你也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战乱，别说我们梁国，西唐，南楚的那些亲王，也是除了正室王妃，其他妾室大部分都是掖庭之人，或无家可归，或有家难回。所以都嫁入其他府邸做姬妾了。有一个叫杨如意的，她姐姐杨吉祥是太子府的孺人，离开秦/王府后她便投奔了这个姐姐，现在是太子府的滕，听说这两姐妹挺受宠的。”
　　柳燕燕见江花听得认真，微微叹息道，“可怜秦王，竟无一人为他守节！”
　　反而江花浅笑道，“这有什么可感叹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过得更好，这个杨如意在秦/王府备受冷落，到了太子府反而受宠了，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她没有责任和义务为一个自己没有感情的人耗费白白的青春年华。”
　　柳燕燕觉得江花说的有道理但又过分世俗，少了气节。

　　二月初二，龙抬头，春风起，大地暖。
　　那一日，江花斋戒三日，沐浴更衣，檀香袅袅中，亲手将先人的遗物装入香囊内，埋入灯下，看着长明灯被僧珍亲手点亮，缓缓升起，重重磕下头。
　　二月二，冰霜除，万物生。
　　江花缓缓迈出寺门，轻轻拂去眼角泪珠，再抬头，已是一片肃杀。

作者有话说

　　江花要开杀戒了。
僧珍对江花的态度之后会有解释，江花名声再大，也轮不到僧珍这般国师级人物这般特殊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