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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更深 除夕,空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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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空空荡荡的客舍内只有江花一位客人了,店家小二看江花颇为不顺眼,恨不得将她扫地出门,今日却不知如何,忽然来了很多人,占着靠窗的位子,又是要酒,又是喝茶的。街上也是,一大早围了好些人。许是有生意了,被江花叫至跟前,小二也是笑意盈盈,“客官,可需要添点茶水?”
江花摆摆手,指着那一群熙熙攘攘的人群,“今日有哪位美男子要来?”这等场面江花只在泸州见过,只是那次美男子的面没见到,掷果盈车倒是见识了。
“今日泾阳败将李青要押解回京,他们都等着好好骂骂这祸国殃民,出出气。客官,待会他往楼下经过的时候,您就把茶水往下倒,这一年的晦气便带走了!”
“这是哪来的传言?”
“都这么说!您瞧这楼下,都是来除晦气的!”江花往楼下仔细一看,还真是,一个个的拿着鸡蛋,烂白菜,磨刀霍霍的模样。
“可笑。”肤白貌美的公子会受到满城的追捧爱慕,香果鲜花围身;伤痕累累的老将军归来,却是沿街的嘲讽唾弃,刀光剑影相加。摆了摆手让小二下去了,胸中闷闷着不舒。眼光一扫,竟见王玄策带着柳燕燕也来了,两人挤过人群,行至楼下,一人与其他一些公子走在了一起,一人沿着楼梯上至二楼,扫了一圈,朝着江花这边过来了。“江先生,可否拼个桌?”
江花做了个请的手势,“怎么你也也来凑这个热闹?”见柳燕燕面有难色,“哦,是担心殃及池鱼?”押解李青的可不就是柳燕燕的父亲,柳珪嘛!
柳燕燕道,“先生误会,我们与他们不同。”
江花不置可否,安安静静的喝着茶,柳燕燕则问一些这几日江花的吃食住行可方便,两人有的没的一问一答便快到了晌午,忽然间听得一声喧闹嘈杂,只听着众人传着,“进城了,进城了!”
两人往窗口一望,远远的见一列军列缓步而来,人群拥挤着,一时之间如炸开了一般,如抢财宝一般,呼喊着,咒骂着,奔跑着,臭鸡蛋,烂白菜,唾沫,茶水万箭齐发般的射向列队,而那个囚犯便是靶心。
“将军枯骨无人问,戏子家事天下知。柳女君你瞧,这个世道。”江花抿了口茶,对着柳燕燕讽刺道,眼中已冷到了极致。
柳燕燕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她何尝不知,人群这般胡闹不无父亲刻意纵容的缘由,若江花知道李将军此刻遭遇乃是替人受过,岂不更气愤了?
忽然有人冲破了护队,冲到了囚车前,伸手便是一石头,砸的囚犯额头当场血流如注。
柳燕燕一声惊呼,江花也哗的站了起来。
正当场面不受控制时,忽然街头急速跑来一列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神情威严肃穆,动作干脆利索,不一会便将人群赶到街道两边,清出了畅通无阻的前路,一统列好队,齐齐一声长枪落地,铿锵有力!竟惊得人群无人敢近一步!
人们齐齐往路头看去,只见一顶相当张扬夸张的轿子缓缓而来,柳珪冷笑一声,“晋王殿下怎么来了?”
轿子里懒懒的声音,“自然是来迎一迎柳侯爷,柳侯爷千里押送归来,风尘仆仆,着实辛苦了。”
“柳珪受了皇命,自然要恪尽职守。殿下客气了!”
“恪尽职守?可我怎么看着,今日要是我不来,柳侯爷怕是要送一具尸体回刑部交差了!”
“李青抗敌不力,疏于职守,百姓群情激愤在所难免,也是可以体谅的。不过是受了点小伤,殿下多虑了!”
江花看着楼下的唇枪舌剑,看了眼柳燕燕,这沐城和柳珪竟不和到这般程度,那柳燕燕在这中间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可我怎么记得这次泾阳一战,你也是守军将领之一呢?怎么战败了,罪责都是李青将军一人头上呢?哦,我倒是忘了,柳侯爷乃是负责后备粮草,从不上战场的!”
“晋王殿下,看来你不是来迎我,是特意来刁难本侯爷的吧?”
“就是来刁难你的,又如何?”
人群哗然,这个晋王真是张扬到了极致!
倒是柳珪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知本侯爷何处得罪了晋王殿下?”
“得罪,没!你那胆子哪里敢得罪我!”轿帘随风而动,帘内的不屑毫无遮掩,“今日不过是来看看你这个靠着丈人起家之人如何羞辱这位铁骨铮铮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罢了,就是看看热闹,热闹而已!”
不知怎么,听到“靠着丈人起家”这几个字,柳珪脸色大变,大喝一声,“那沐城你又有什么本事,今日这般羞辱与我!”
江花心中一笑,看来是戳到了柳珪的痛处,一直沉着应对的柳珪一下子失了分寸,竟然忘了反驳,你这一反问可不就承认了自己就是个吃软饭的了!
一旁的柳燕燕咬着唇,甚是纠结难受,竟是要哭出来了,“这个是父亲的禁忌,他最恨别人说说他是靠着外公···小舅舅这又何必呢···”
“你小舅舅不惜触犯你父亲的底线,就是要激怒你父亲,你且再看看。”
果然听的沐城慢腾腾走下轿子,甚是慵懒不羁的样子:“说的不错,我的确没什么本事,仗着就是皇亲国戚的身份,怎么了,谁让这梁国姓沐呢。”沐城仰视着马背上的柳珪,却仿佛他才是那个居高临下,将人踩在脚底下之人,“倒是你,柳侯爷,您这位一品侯爷,仗的是什么?当年炸掉黄河大堤,水淹三十六郡民不聊生的战绩呢?还是这些年碌碌无为白纸一般的政绩?而今你这个手无寸功之人如此折辱这位赫赫战功的老将军,心里是不是十分痛快?!”说着绕道囚车前,一把扯下李青身上单薄残破的囚衣,满身的伤痕,或已结痂,或已化脓,或流着血水,赫然在目,夹杂着鸡蛋液,茶渍,烂菜叶,简直不堪入目,令人作呕。人群中立即响起惊呼之声。
“他,自九年前降沐梁以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苦守边疆八年,六年没回长安,他那个孙子都上私塾了都没见过他啊爷!大小战役百余次,百战百胜,泾阳一战乃是唯一败绩便落得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的地步!?当然了,自是比不上常年留在长安享受着太平安乐,从未上过战场也无一败绩的某些人了!”
江花噗呲一笑,“这晋王殿下嘴可真毒,明着骂你父亲碌碌无为却刁难百战百胜的李将军,实际上是在讽刺楼上楼下这些养尊处优轻狂无知的公子们。”若那些百姓听信谣言也就罢了,这个王公贵子竟也信以为真,推波助澜,可笑之极。
柳燕燕抹干眼泪,仔细一瞧,还真有几位聪明的公子已经变了脸色。
“泾阳,何等苦寒之地,苦守半年,两千将士全部战死,无一人被俘投降。如此铮铮铁骨,除了当年的秦王,现在还有谁能练出这样的部下?!”进城至今,那般羞辱,都不曾皱个眉,弯下腰的李青听到此处竟忽然老泪纵横,无语哽咽。
“李将军,陛下圣意沐城不敢揣测,今日,沐城仅代自己,请受我一拜!”
忽然之间,整条朱雀大道,静若空城,他们这是看到了什么,这位张扬至极,嚣张至极,风头盖过太子的晋王殿下,竟缓缓的弯下他的腰,给这个囚犯行了个大礼。
人群过了好一会才悄悄发出细碎的议论声,大部分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江花也是惊的说不出话来,他,他竟然···
过了好一会,人群中挤出一年轻公子,正式柳燕燕的表哥王玄策,只见他上前作了个揖道,“我等年少无知,今日折辱了将军,望将军见谅。尔等原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对将军从轻发落,以为今日之事示歉!”
此话一落,便有其他学子也附和,“我愿联名!”
“我愿联名!”
“我愿联名!”
一时之间附和之人竟越来越多,有人拿着棉衣,塞进囚车,有人清理着囚车,有人跪在了路旁,不声不响的磕着头。
这便是百姓,至愚至昧,至纯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