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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忧与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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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熙熙攘攘的上海火车站,今天因为戒严冷冷清清。明镜穿了一身黑色旗袍,手里捧着一个黑布包裹好的骨灰盒,在一队日本兵的包围中分外显眼。
此行凶险,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更何况她这个上海明家的掌舵人。可她依旧把自己打扮的妥妥帖帖、一丝不苟,脚踩着黑色高跟鞋,用镌刻进骨子里的优雅步伐有节奏的缓缓前行。可惜月台没有观众,否则任何一个人都会为她的镇定自持折服。
她是今天上午才得到消息的。一向冷静睿智的弟弟因为担心她方寸大失,竟然提出要孤注一掷,武装搏杀送她走的主意。她当然不会同意,即便她真的可以脱身,弟弟们必死无疑,那她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如果自己跟日本人走了,弟弟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做这个选择并不艰难,她安抚了慌乱的弟弟,整理好了明家的产业,连行装都没带就来到了车站。
她有一种预感,这趟列车也许会成为自己永恒的归宿。
她不知道,这种预感从哪里来的。
她不畏惧,因为无所畏惧了。
在明镜的眼底,火车站犹如人生和往事的聚散之地,来来往往,上上下下。譬如二十年前,她站在这里与所爱过的男子分手,她看着他登上火车,在自己视线内慢慢离去,她失去了自己向往的爱人和家庭,从此以后,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事业和弟弟们身上。
二十年流光碎影,倒映在心间,仿佛过去的光阴,稍纵即逝。此刻,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三个弟弟。
明楼虽然从没表示过,她看的出来,自从汪曼春死后,他的心好像也跟着去了,他似乎夜不能寐,书房里的灯一亮就到天明,他的一举一动都说明他打定主意要孤独一生,或许我当年不该那样拆散他们?明镜黯然的想,本以为只是一段年少叛逆,谁知两个孩子竟真许了一生。杀伐果断、落子无悔的明大小姐后悔了。
阿诚自小吃了很多苦,又善良又懂事,可也倔强,桂姨从来没好好给过他一天家庭的温暖,他连恋爱都不谈一次,只怕对结婚生子心存疑虑。
明台更不用说,从前看程小姐的确千好万好,可自从知道了她的身份,明镜就忍不住怀疑:她是真心的吗?就算有些真心,目的必定是不纯的,她绝对不会像汪曼春那样爱自己的弟弟。
想到这些,明镜有些悲哀,他们姐弟四人竟没有一个生活圆满的,如果自己不幸身亡,连个陪在他们身边共渡难关的人都没有。
上海的冬天,夜风刺骨,她抱紧手中的骨灰盒,压下心中的千思万绪,到了这个地步,想什么似乎都为时已晚。火车如果能快一点出发就好了,只要弟弟们不踏入陷阱,都好好活着,明家就有希望。她礼貌又冷静的出言催促:“藤田长官,我们该走了吧。”
藤田芳政抬头看向远方,火车站台像一条线延伸向黑暗的远方,天空中没有一颗星,就像他漆黑的未来。他有一种直觉,明家的人一定不会让他带走明镜。不久以后,将会有人倒在这片黑暗之中。
藤田芳政今天准备的很充分,带来了四个精英宪兵小队,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如擂鼓,握枪的手已经汗湿。他不自觉的抬头看看天空,想要寻找那轮和家乡一样的明月,什么都没有。月光似乎都对日本人吝啬了。他有些想念远在北海道的家乡,那里还有年老的母亲和孤苦的妻子,他的儿女们已经全部为天皇尽忠,他向来以此为荣,此刻,身处陌生的中国,藤田芳政不由有些茫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四个儿女是不是都还好好的活着?他是不是已经终日悠闲自在、含饴弄孙?他被自己不忠的想法吓了一跳,不停默念“为了大日本帝国”,许久之后才稳住心神,找回了那个一腔热血为天皇的帝国军人灵魂。
藤田芳政不理会自己,明镜无法,只能在站台上枯坐,她紧了紧手中的骨灰盒,心中默默祈祷:明台,你千万不要来……
明台还是来了,大姐就像她的母亲,只要他一息尚存,也不容许她被日本人带走囚禁。大姐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样对她就意味着死。
于是明镜又一次作了人质,藤田芳政的枪口死死顶住了她的太阳穴。她不顾危险,对着明台大喊:“你快走!别管我!”让她绝望的是,不仅明台没有走,她的另外两个弟弟也出现了。他们利落的解决了日本兵,三人把藤田芳政围在中央对峙,她很想说:“不要管我!”可藤田的胳膊像铁箍一样勒住他的喉咙,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