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37、037 邪术

　　榛榛蹦蹦跳跳走在扬城的大街上，偶尔停下来买个什么东西，停顿却也很短，捻诀把刚买的小玩意收进储物的小囊，马上又继续风风火火。她逛街竟像赶路一样。

　　我飘在她身边一路跟随，由是被更多凡人穿过，虽无所损害，却也被这一阵一阵袭来的凡世情感弄得被迫沉浸其中感同身受。这感觉真的真的很不好。

　　不一会，她就把我带到了城外。

　　我回头想跟孟瑛感叹一下，又想到她此时与我一样是一团没鼻子没眼睛的气，也只有作罢。

　　榛榛步速不减，溜溜哒哒转眼间又到了郭外。她四顾无人，便御剑直接飞过波纹粼粼甚是美丽的护城河。

　　轻轻巧巧落了地后，榛榛粲然一笑，结着复杂的手印，当着天空大画一个圈。长剑受到召引，跟着也画了个炫丽的大圈子，潇洒回鞘。

　　榛榛又把鞘往怀里送了送，大约是抱了抱她的剑。她当时已是二长老弟子，这剑定是二长老赠予她的。

　　“云月啊云月，你可要好好助我。”她对她的剑说道，“除魔卫道，如今也有我们两个了。”

　　云月小小嗡鸣一声，算作回应。这声音亦十分振奋。

　　榛榛益发高兴起来，蹦了一蹦，原地小碎步踏了几下，然后飞快地向前奔去。

　　我不禁笑了笑。没事情——“除魔卫道”这等虚无缥缈的算什么事情——也喜欢跑的，也只有榛榛了。笑着笑着却又想起穆声梦境中她凝视穆声的眼神，笑意不觉一点点淡化，最终烟消云散。

　　只见这个身影飞快地向树林深处去，眼看就要脱出视野，我只得继续跟上。

　　孟瑛不知为什么突然放出她至少十中之六七的法力，一下子兜头罩住了夏友。夏友被她突然之举吓了一大跳，蓦地聚回实体，回头去对孟瑛喊什么，我没有听到。

　　两人没有跟上来，只有孟瑛丢了给我一个传音小球。然我一边飘着追榛榛，自然不能集中精力，听了又听，竟依旧没明白他们讲了什么。

　　于是也不再理会它，加紧跟上榛榛飞一般的步伐。

　　一段之后，榛榛忽然停住了。

　　我没想到她竟会突然停下，一时没有反应，差点就把气一般的仙身沃进她身体里去。

　　险险刹住去-势，才避免了——可能会是这样——体验一回少女对仙门大师兄情深如海。我干笑了几声。

　　虚幻与实体相互重叠，横柯草木摇曳间却不断互相交错，观之目眩。我定了定神，却见榛榛的虚影站立的地方，在实体的世间，此时竟是一棵参天大树。

　　若前日有这棵树，近日被砍了，那还说得过去。

　　榛榛似乎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警惕地向四周望望后，却一无所获。她疑惑地侧了侧头，仿佛细听些什么。终是无果，也就只是摇摇头，向前走去。

　　我本想继续跟上她，却见那虚无的一层天地记忆中，已没了她的身影。

　　我凝回实体。这边已经无人，我早可以好好走路的，奈何我这随遇而安的仙人竟把这事忘了。

　　忽想起孟瑛的传音，当时没有听清，这时重新好奇起来，又聚起它来，再放一遍：

　　“邪术。勿近速回。”

　　我愣住了。

　　什么邪术，连我也需要“速回”？

　　蓦地惊醒过来，我猛地回头一看，却是突然眼前一黑。

　　原来，此地树木的前后差别，不过因为这是幻境。既是幻境，自然有所偏差。施术人不可能将每一事物都复制得完美。

　　后来想起，我以为若这时面对此情此景的是个凡人，他定会以为自己中了什么暗算而突然瞎了，绝不会像我一般，一下就猜到自己又掉入了幻象。

　　法术营造的幻境到底与仙境相似些，在仙人看起来，总比人世在他们眼里来得清晰，也难怪我不曾发现。

　　孟瑛骨子里还是个人，她察觉了，却只拉住了夏友，给我的传音被干扰了。

　　我有些怪她，却又想起我确然离她更远，且这十九万年来对她痴心不改的也不是我夏襄，便不知这怪罪要从何讲起。

　　我抬手打起火光，再看四围。

　　转了整整一圈，一股催人泪下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这不就是榛榛的死地——四十个山楂小洞串成的糖葫芦山窟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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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二十几个山楂，走到山洞最里边，只见得榛榛已经躺在里头，浑身不著-一缕，肌肤上布满黑斑，而在两胸与下腹处最浓。远远望去，与她的乌发凑在一起，竟然是无比完美一个菱形。

　　这场景无端滑稽，这份滑稽却又添了可怖。

　　我想起当日与那女子交谈时，她告诉我，这些……都是采补的邪术所致。

　　凡人有句话说非礼勿视，想来榛榛应也是这样的观念，我便背过身不去冒犯她。

　　这样也好，看得清来路情况。背着身虽也能见物，却总是不习惯。四十六万年的习惯了，何况眼睛本就长在前面。

　　榛榛在里头躺了多久呢？我若在这里等着，能否等来一个我自己，看着另一个我寻寻觅觅来到山洞尽头、看到这样的榛榛？

　　我依孟瑛的话，唤起天地对那段时光的记忆，与现实重叠到一起，一路追踪，又一头扎进这幻象里头，原就是来看一看，那时的榛榛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我面朝着洞外，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也不知过了许久，背后忽有些动静。

　　来了凡世后，由于仙的本质，我对周围声音的感觉一向不太准。此时我的背后只有一具尸体得不能更尸体的尸体（如果她那时候不是自己从坟墓里复活爬出来的话），我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声响也只是我感觉出错。

　　谁知这响动竟越来越大，也渐渐清晰起来。这声音太熟悉了。

　　这竟是榛榛在对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