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16、016 反复

　　穆声已经被夏友的叙说引入胜境，连我叫他也不闻。

　　“阿嫣。”忽然有个人唤道。

　　我莫名其妙地看向夏友：“你声音怎么这么妩媚了？”

　　“你才妩媚。”他斜了我一眼，站起身，开始封那个人，一边奇道，“她怎么还会讲话的呢？”……

　　孟瑛轻声道：“你是在闪电里看到的吗？”

　　“你知道？”我略惊奇。

　　夏友回过头，声音比平时粗些：“所以我说雷电是样好吃的东西嘛——呃，后来有一次，我还带孟瑛去试过。”

　　“前辈也吃闪电啊……”穆声忽然感叹道。

　　夏友“嗯”了一声：“味道不错的，里头有死去的凡人的记忆——虽然我好像看了这么多还是不怎么懂人事……”

　　“那是你吃傻了。”我说。

　　夏友于是专心封印。过了一会，忽然说：“哎，你们来帮帮忙，我这封不住啊。”

　　我听他语气有些艰难，也凝重起来。

　　“怎么了？”穆声顿时急了，“前辈也没有办法吗？”

　　我看了他俩一眼，慢吞吞走过去，搭住夏友肩膀，帮忙。

　　这个没手没脚没眼睛没耳朵连舌头也没有的不像人的人忽然大声嘶吼起来。或许被我们封回去一些，她方才的妩媚声音不复存在。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声音断断续续，偶尔出来的一两声却尖利无比。

　　我打了个寒噤，放开夏友肩膀上的手，自己结印。孟瑛亦上前来。

　　她却趁着夏友力量减弱的当口，一下冲破了半成的封印，好似一个硕大的葫芦，一边笨拙地摇晃，一边缓缓飘起来。

　　这处树林的叶片并不层层叠叠，阳光能透下来，只是染上一片青葱。地上有晃动的圆形光晕，应是树叶的间隙投下。

　　她摇摇晃晃飘起来，身上也隐隐绰绰撒上点点金光，在被染成浅绿的其他部位间十分醒目。

　　我发现我的手印无用了。

　　穆声也上来帮忙，一眼便瞧见这个情状，悚然道：“她怎么不怕阳光？”

　　于是我知道了这种东西一般情况下应该怕阳光。

　　然而诡异的是，穆声的法诀一出，这不像人的人竟马上安静了，甚至葫芦一般的身形也开始皱缩，这里瘪一块那里凹一处，不一会竟变回了琴的形状，还在一点点变黑，琴弦也渐渐凸显。

　　就着么一会工夫，它竟被封回了一把琴。

　　“穆声你比我们都厉害哎。”我说。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也很惊讶。良久，向我们尴尬地拱了拱手，然后无所适从地站着。

　　“戚姬原本是个人。”孟瑛说。

　　“啊？”我道。

　　“我们的法术，施加在人身上，或许本来就要大打折扣。”孟瑛忽然挪开了盯在琴上的视线，略带一丝奇怪的笑意，看向我，“不信你跟穆声打一架试试啊。”

　　“我们对人施法时法力会减弱，人对我们就不会吗？”

　　孟瑛一怔：“好像也是。”

　　我笑出声来。

　　穆声被我们说得尴尬，摸了摸鼻子，回不出话。

　　夏友却还在那边，盯着那琴，若有所思。

　　我蹦跳两下过去戳戳他：“你在看什么？”

　　“它好像在动。”

　　我凑近去看。

　　没等看清楚，眼前忽然花了一花。我不由得眨了眨眼，退后一些，意欲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

　　这竟是一条黑色的线。细细长长，轻柔地飘浮半空。只是……

　　好臭啊。

　　但在我嫌它臭的同时，也看到有更多这样的黑色细线渐渐浮现。我奇怪，又发现它们仿佛从同一个地方飞出，不由自主循此望去。

　　是那把琴。

　　它的颜色在变。

　　原本是通体的漆黑，此时却正一点一点剥离着，剥离出的黑色便尽皆化作悬浮半空的黑气，琴身露出红色来，渐渐，变作血一般的赤红。

　　黑气渐渐散去，恶臭也不再难以忍受。

　　“前辈，秽物……应当已经散去了。”穆声说。

　　“不是说她曾经是个人吗？你们就这样把她……”把她怎样呢？我不知道这个词怎么说。

　　“她是怨气所化的鬼魂。”穆声说道，语气却有些生气。

　　我说了什么让他生气的话吗？

　　“前辈是否过于仁慈，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从仙乡而来的仙人？”他忽然这样说。

　　我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我是仙了？不都是你自己猜的吗？”

　　“你果然在骗我们，亏我师尊还要我与你迎合，”他蓦然愤怒起来，“说!你是何方妖孽？”

　　“妖孽是什么？”我说。

　　“阿襄，我看他有些不对。”孟瑛传音道。

　　我深以为然，转手把这团声音传给了夏友。

　　琴弦忽然震响。

　　第一个音在第三弦，第二个音响在第四弦，第三个在第五弦，第四是第六弦。

　　然后……

　　乱七八糟，这弹的什么啊？

　　我捏起三指，打算把这琴封封牢。

　　“等等。”夏友忽然喊道。

　　我回头。他伸出了一手，位置不上不下，观之十分僵硬。他的五指分开，紧绷绷地支楞着，偶尔抖动。

　　“干嘛？”

　　“我刚刚施术看了他的视野。”他轻声道，却还不等说出下一句话，便突然摔倒在地上。

　　取代他原本位置的，是一把飞行着逐渐远去的剑。我只能看到一个剑柄的尾巴，对着我，变成了小小的一个椭圆。

　　那剑没有刺中他，很快调转方向，朝我飞来。我亦向后一仰倒在地上。

　　然后，它向孟瑛刺去。

　　孟瑛却不愿像我们一样躺倒躲避，伸了手掌抵挡，白色的光芒如一道道烟雾，被穆声的剑气向后方吹去，前方密集成一张膜，后边便聚集成一丝一丝，好似一棵白花的石蒜，雅致而妖娆。

　　夏友的头被我的后腰靠住，口齿不清地说：“我刚刚看了他的视野，他看到我们变成了三只奇形怪状的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