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瀛洲 ...
-
人世有言,云,海上有三仙山。又有言,山在虚无缥缈间。
东海之东,有三仙山,曰蓬莱,曰方丈,曰瀛洲。三山远在四海之外,与人世有茫茫迷雾相阻,是凡人永不能到达的仙乡,纵有传说,也多谬误。
瀛洲位居中央,地气聚集,烟雾缭绕最盛,非仙人不能视物。而其琼花玉树,又在这三山之中最为胜景。围山一千二百四十九步,芳草错落,仙禽漫飞,不有雕饰,而风流自成。
仙人随性,也不特意追求风雅。山上有山,曰峰上峰,水中有水,曰清里清。无论飞鸟,无论走兽,无论游鱼,时在天,时在地,时在水,交互穿梭,略无阻滞。仙乐不见管弦,而随风缦飘,余音无有环绕,而久久不绝。
一切,自在到了极点。
孟瑛是最后一个从人间来的仙魂,自那以后,我们与人间便再无联系。孟瑛初来时,送过我一朵与她伴生的人世之花,我便将那花掷入清里清,它消释了,却化出一株凡世之木,不时开花。孟瑛说,它开一次花,人世便是一年,她看着,也能知晓凡世变迁,也就不会忘记她的最初。
算来,那树已开了十九万七千九百五十五次花了。
我到底也不知道那是棵什么树,只听孟瑛说,它从永巷来。问她永巷是哪里,她不说,我也不再问。
孟瑛说,在永巷,每当此树著花,芬芳满世,天云失色,乃盛世之华。当年她曾唱过一首楚歌,正是咏这种奇花的,她还原原本本唱给我听过,可惜我听不懂人间话语,所能记下的,只有她声如洞箫的娓娓音韵。
我有一把琴,假若用那棵凡木的周年计算,便是从我五岁开始,一直用了整四十六万年。也有可能中间换成其他琴过——我从不注意它的细节,也不会偏要认着它一直使用,总是想要弹琴时便寻琴来,当真不知还是不是它。
孟瑛的歌,我记得不全,但已得其意。曲调最为重要的本就只是精魂。一日奏琴,一点精魂忽至心灵,我便随着心志奏出,曲罢竟生出奇景。
四十六万年我很少忘事,让我反复回味的却没有几件,那场异象便是其中之一。
瀛洲上的仙人很少往来,偶有交集便是乘兴而行,或是漫步偶遇,一两个人最多,但这一次,他们却都来找我,没等找到我,便都横七竖八倒伏在我抚琴的开阔地,大约也看到了那景象。
我不知那胜景持续多长,我所知的,只是很久,很久。
瞑目,那景象仍在眼前,我不再想什么,任自己沉入此境。任何辞赋歌曲都只是矫揉造作,不如什么也不去想,天人合一。
孟瑛没有想到,自己当年随口唱出的曲调在仙乡竟能变得如此奇妙。我对她说,正是因为这是凡世之物,到仙乡才妙,正如仙乡之物到凡世也妙,一个理。
那一场异象,带给了我的琴一些变化。于是我抱起它,向一个令我安心的方向走去。我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但这样走没错,即使错了,我也做了我想做的事。
路上,我遇到了三个人。第一个是摇月,她顺手引了阵花香到我身上。第二个是孟瑛,她说,我这样也许能走到人间,要我带上她。第三个是夏友,大我三百一十二岁的哥哥。
这里的仙都不一样,而夏友格外与众不同。毕竟其他人虽性情各异,风骨却相同,而他,孟瑛说,更像个凡人。
或许正因为孟瑛是像仙的凡人,他是像凡人的仙,他们二人便生了情愫。又或许,只是夏友多年不堪寂寞,见到从凡间来的与自己相似的人就贴上去了,孟瑛并无什么想法,也未可知。
三人皆瞑目,向着心中认定的方向走去。许久,睁眼,这二人还在身边。我便知我的感觉是对的,因为不会有三个仙的心神错到一处去。
渐渐有一丝不同的气息,正是那曲中的精魂。转头看,孟瑛的颧骨上,已垂着一颗真珠,瀛洲天光全白,脚底的海却是纯蓝,映得它也生出一丝缥缈的蓝色,随着她气息的起伏涌动,仿佛即将飞旋而起。
怀里的琴两下弹动,竟出来两个音。我按住尚在颤抖的琴弦,却又有三个音自己奏响。我借了云雾将它托在空中,听它越发兴奋地奏出更多的音。
孟瑛说过,人间有句话,叫大音希声。而事实上,人间到处是喧嚣,甚至人间之美就在于它的喧嚣,而人们却非要追求仙境般的大音希声。
琴不断闹着,声音震耳,却好听得奇怪。
忽听得身边有嘤嘤哭声,又有夏友的声音不住安慰,安慰中竟也带着一丝哽咽。我转头,见孟瑛蹲在地上,泪如雨,面上却笑着,笑得凄艳。
我弹出一指,强行遏住琴声,蹲下身扶住孟瑛肩膀,轻声问:“你还要继续走吗?”
她猛地抬头,笑容散布至每一寸面颊:“我要去!”她轻轻笑出声来:“你们仙不都是随自己心思行事的吗?我,就是留恋人世。”
夏友亦笑,却一脸赖皮:“你看你嫂子这么想去,我们就一起去嘛。”
我摇了摇头,上前几步,重新抱住我的琴,向前走去。
是啊,随心而行。我也是想去的。
此处离海已十分近,再踏出十余步,脚下跫音便有不同,少了厚重,多了轻灵。足底带起水花,碎碎飞舞,临水面出溅着的是真珠大小的水珠,越往上越细,到膝弯处时只濛濛一层水汽,离瀛洲远了才能看到。
一步,一步,我还想走,便继续走。
踏了不知许久,忽而好似穿过了什么界限,就像从清流钻进清里清。身体不由自主蓦然一颤,东张西望一阵,景致已有一丝微妙变化。随后有暖气袭来,我便知晓,这是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