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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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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
她是邵家的女佣,来这里工作已经一个月了,对于这个如同宫殿般复杂的房子熟悉了许多,她谨记管事所说:少看、少听、少说。
邵家的主人是邵陵城,未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是D市的首富。邵陵城面容英俊,身材挺拔,手腕沉稳、不苟言笑。他听闻邵陵城并不是那么干净,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短短三年,就从毫无背景的穷小子变成权倾一方的邵氏总裁。她并不在意这一点,作为佣人,她只需要知道邵陵城是个大方的主人就行了。
邵陵城年纪轻轻就经营一家大公司,事务繁忙,但她很奇怪的是,不管再怎么忙,邵陵城总是会在十点之前回到宅子,进入那个房间。
用“那个房间”来代指,是因为她并不知道那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她也不被允许进入那个房间打扫。她唯一知道的是,邵陵城在回家后,总是会先进入那个房间呆一会儿,再回到自己房间。有一次门没有关紧,她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她也是从那个时候知道,她曾听见开玩笑的“金屋藏娇”并不是空穴来风。
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被邵陵城如此宠爱,以致于建造这样豪华的牢笼,只为了囚住这只金丝雀。
再过了些时日,她终于被允许打扫那个房间,她也得以一窥真相的一角。
和她想象的不同,这个终日紧闭的房间并不阴暗,这里充满了阳光和勃勃生机。窗明几净,高大的梧桐映入大片的碧绿,轻薄的窗纱飘扬,窗边支着一个画架。从她的角度,只看得见坐在凳子上的少年的背影。
之所以用少年,是因为那个身影太过单薄,她还没来得及惊讶这个房间的主人不是女性而是男性,就看见那道身影转过身。
柔软细碎的短发,苍白俊秀的面容,精致的锁骨隐藏在白色的衬衫下。他忧郁而清澈的眼睛看向她,露出一个微笑,如同精灵坠入尘世。
直到退出房间,她才反应过来,那张熟悉的面孔,是离开媒体视野三个月之久的季家小公子季景。
季家也是D市的豪门了,只是随着市场格局的变化,季家家主错失了好几次机会,渐渐没落下来。但即便如此,季家的位置也很难撼动,其他人多多少少都会给季家一些面子。季景是季家的独子,也是未来的继承人,从小被泡在蜜罐里长大,养出了飞扬跋扈的性格。三不五时就上报纸,不是和当红女星勾勾搭搭,就是开派对扰民,之前还有几次开车出了点事,但都被季家压下去了。
媒体喜欢季景,不仅是能制造新闻,还因为读者喜欢季景那张漂亮的脸蛋,即使他只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
三个月前,季家宣布季景出国留学,从那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季景的身影了。
没有人会想到,他被人软禁了,那个人还是D市风头无二的新贵邵陵城。
季景无聊地摆弄画笔、在白色的纸张上留下光鲜的痕迹。
为了便于他融入世界,系统总是会贴心地让他拥有同一个名字同一个样貌。这一次季景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小黑屋了。一次错误的投资,让季家陷入危机,季家需要一个助力帮忙。这个时候,邵陵城主动伸出一条金大腿,条件是要季景陪他半年。这个条件实在是让人想入非非,邵陵城面色镇定,似乎全无他意。季家也是被逼到绝路了,只能同意。可是往日被千宠万宠的小少爷怎么会甘心,当然是大闹一场,不过最后还是改变不了什么,被乖乖送来邵陵城的大宅。
客观来讲,邵陵城对他不错,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他的要求也一一办到,但不准季景离开这房子一步。这无疑惹恼了季景,自然不会给邵陵城好脸色。邵陵城也是奇怪,被这样冷嘲热讽也不动怒,对于季景,他视若无物,不理会季景任何举动,但又要把人锁在家里。
现在的季景当然看得清楚,邵陵城爱他却不自知,把人囚起来却不知道做什么。
晚上,在应付了一群心怀鬼胎的人之后,邵陵城回到家。
大概是酒精让他多了一些道不明的多愁善感。这样豪华的府邸,在三年前,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想到自己能够拥有。现在,他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为了D市呼风唤雨的邵总,世事难料,大概如此。
上楼梯的时候,邵陵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脾气并不好,只是他常常绷着脸看不出喜怒,他更喜欢背后解决。今天他喝的有点多,头晕,不想吵架,但是他知道只要和季景见面一定会吵架。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了季景房间门。
他刚刚进去,一个东西就扔出来。
“滚出去!”
邵陵城一看地上,是画笔。他捡起来,把画笔扔进笔筒。
居高临下看着季景:“这是我家。”
“那就让我回自己家!”季景转身怒视他。
邵陵城微微眯了眼睛,他喜欢季景的眼睛,特别是他生气的时候,充满了生机,他为此着迷,即使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这是一笔交易,你的父母同意了。”
“同意让我当你的宠物?”季景冷笑一声。
邵陵城面无表情:“你想这么认为也可以。”
季景咬牙切齿:“邵陵城!你是不是有病!”
邵陵城觉得头有点晕,皱眉道:“季景,你说话注意一点,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为所欲为的季家小少爷吗?”
季景站起来,呵了一声,“我当然不是,我算个什么东西!邵总当然厉害,林家的千金也投怀送抱。”
“你知道了?”邵陵城的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他微微皱眉,语调沉稳、威严,给予人无形的压力,这是他惯常的手段之一。但季家小公子可不会屈服于这个。
季景的微笑带着讽刺的意味:“我假使你并不想让我知道,那你应该告诉那些小报记者们把嘴上的拉链拉紧。”
邵陵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这是他不悦的表现。他拉扯出一个笑容,怪异、冷酷、意味深长,“如果你想和她见一面,我可以帮你。”
这本来就是邵陵城的目的。他对那个林家小姐全无兴趣,让他这样做的原因是季景。季家小公子浪荡花丛无人不知,但就像是童话故事都有个俗套结局,花花公子心里总是藏着那么一束白月光。只要他梦中的女神招一招手,季家小公子大概就会像是见到肉骨头的狗,把他那些莺莺燕燕甩到一边,在她脚边摇尾乞怜。
季景是他的,至少在这半年内,邵陵城绝对不能允许他的东西心里却向其他东西献媚。
季景用一种微妙的眼睛看着他,柔软红润的嘴唇吐出话语:“你帮我?”像是孩童的困惑和不解。
邵陵城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得意或者高高在上,好在他惯常的威严表情帮了大忙。
他颔首:“是的,我会帮你。”
季景嘴角勾起一个微笑:“你会让我们见面,我愤怒地要求她离开,她拒绝,因为她已经深深为你着迷,你当然是确信这一点的,接着,我会怒吼,她认为我不可理喻,我们大吵一架,消耗掉最后那么一点点彼此的好感。”
邵陵城惊讶地看着季景:“你……”
“邵陵城,你为什么要接近她呢?”季景轻声问道。
这很奇怪,邵陵城觉得脑袋发晕,口干舌燥,酒精影响终于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
“因为你。”
“你为什么要软禁我呢?只是为了养一只好看的金丝雀?”
邵陵城毫不犹豫地反驳:“不!”
“那是为了什么呢?”季景循循善诱。
邵陵城看着季景的眼睛,在灯光的反射下多了一些绚烂的光芒,还有暗沉的黑暗。以前的季景有这些吗?邵陵城思考,却想不出来。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
季景歪头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那个慈善晚会?”
“不是。”邵陵城似乎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是在三年前。”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还不是现在这样,那个时候我还是个泊车小弟,皇庭酒店的。”看着季景仍然皱着眉,他继续说道:“你和你的女伴从车里出来,我不小心把她的鞋刮花了,你踹了我一脚。”邵陵城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怨恨,只是叙述。
季景再怎么娇气,也是个男人,一脚的力气显然不小。
“我忘不了你那个眼神,极其轻蔑,你看着我,又没有看着我,就像是对一只蝼蚁,怎么会映在你的眼睛呢。”邵陵城叫了那个在圈子里曾广泛流传的称呼,“小王子。”季家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王国,季景就是住在那个象牙塔里的小王子,无忧无虑,任性妄为。
如今这个王国岌岌可危,王子也跌落泥潭。
季景的眼中并没有出现邵陵城想象中的情绪,他只是舒展了一下身子,以更加舒适的姿态窝进沙发里。
“这是你的报复吗?把曾经轻视你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那一次的相见让邵陵城醒悟了,他无法忍受卑躬屈膝地面对那些可笑的权贵,他无法忍受在一天的腰酸背痛之后窝在他不足十平米的单间,他无法忍受那个人的眼神在自己身上蜻蜓点水地飘过没有一秒的停留。
邵陵城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定定地看着季景:“不。”
季景躺在沙发上,半边身子快要掉下沙发,姿态毫无豪门公子的风范,他的眼睛大概是看向邵陵城的。
“你想要什么呢?”
那声音像是海妖之歌萦绕在耳畔。邵陵城看着那躺在沙发上的躯体,如此美妙,光芒点缀了他的每一寸曲线,熠熠生辉。像是古希腊雕塑里的那些美少年,俊秀的面容,完美的躯体,让人们想要上前膜拜、亲吻。
邵陵城觉得胃里灼热,就像是被灼穿了一个洞,又或者被开了一个洞的不是他的胃,而是他的脑子。否则他怎么会有那些荒谬的想象。
他的身体僵直,看向季景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然后他后退,跌跌撞撞,慌忙地逃离这个怪兽的囚牢。
季景看着他离开,没有阻拦,他只是翻了个身,陷进那个柔软的沙发里。
没关系,他会回来的,以更加臣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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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总。”他的秘书看起来犹犹豫豫。
他捏了捏鼻梁,觉得太阳穴发疼,连日的忙碌快要摧毁他的精神。“有什么事?”
秘书试探地问道:“林小姐想要见您。”
邵陵城的表情阴沉了几分:“不见。”
“可是……”
“以后她的事情不需要再转告我。”
秘书实在摸不清邵陵城的心思,只好说起了另一件事情:“那关于季先生……”
邵陵城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他怎么了?”
“季先生说想要出门写生。”
“我不是说过了禁止他离开吗?”
“他说他想和你当面谈谈。”
当面……谈谈……
邵陵城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闭上眼睛,“……你告诉他,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秘书退出了办公室。
秘书一直不太清楚他的老板的心思,特别是关于他和季景之间的事情,在这个圈子里,这点嗜好并不是什么羞于说出的事情,但邵陵城却和季景似乎划出了界线。他有时候不明白,这到底是他老板故作矜持的遮羞布,还是他们的确只是柏拉图的浪漫关系。
邵陵城回到他豪华的府邸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完美躯体被包裹在灰色的浴袍里——他的浴袍——这个认知让邵陵城心跳加速,白皙的皮肤似乎在发光,教人头晕目眩。季景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只是草草地用毛巾擦了几下,这让他的黑发显得蓬松可爱。看见邵陵城进门他也没露出警惕或者防备的表情,好像这是无比自然的,这本来就是他的房子。季景举起手里的酒杯,示意了一下,“欢迎回来?”这句话说出来有几分嘲讽的味道,但邵陵城根本没有精力去在意那些。
当这副画面展露在他面前时,他突然就明白了,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的。这样的幻梦曾经无数次徘徊在难眠的夜晚,模糊不清,又令人心驰神往。他渴望着,当他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毕恭毕敬的佣人,而是那个高傲的王子,傲慢、矜贵、轻蔑、高高在上。
他的王子。
或许尖酸刻薄、冷嘲热讽,或许劣迹斑斑、不知悔改、或许纵情声色、放浪形骸……可是啊,他看着他啊,他高贵无瑕的眼睛,正看着他啊。
邵陵城几乎是用上了自己全部的自制力,让他不至于跪在地上亲吻对方的脚趾。
“他们告诉我,你想要出去?”
季景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红酒,才点头道:“没错,我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我就要发霉了。”
在过去,季景当然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无一例外的都被邵陵城拒绝。可现在,那压在舌头下的拒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望着季景,模样像个十足的傻瓜。
对方似乎是以为他拒绝了,又继续说道:“我不会逃跑的,你可以和我一起,我就只是不想再闷在这里了。就算是宠物狗,你也得让他出去溜溜吧。”
邵陵城因为他的比喻而不高兴,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话语中重点,也许是被迫的,可季景同意他在旁边。要知道在之前,季家小公子最厌烦的就是那无处不在的眼睛了。
季景趴在栏杆上,这个动作让他露出了更多的胸膛,他朝邵陵城眨了眨眼睛:“当然,如果你没有时间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我有时间!”这个回答太过急切了,这让邵陵城生出了几分懊恼。
邵陵城听见了一声轻笑,等他抬起头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
为了这一次约会,邵陵城翘掉了一次例会,这在以工作狂著称的邵陵城身上是极其罕见的。对邵陵城来说,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这是第一次,他和季景之间可以算是和平的相处,没有争吵,没有怒吼。季景没有分给他太多的注意力,他低着头认真地作画,修长白皙的手指间舞动着画笔,神情专注。在邵陵城查到的资料中,这个寻欢作乐的花花公子会不少这样的技能,但在他手上,完全是用于讨好女人或者炫耀的资本。他也从未有过荣幸,能看看季景作画的情景。
邵陵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身处梦境。
季景扭了扭酸痛的脖子,他已经完成最基本的部分了,剩下的需要回到他的画室完成。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他们在一个人工湖边,风景优美。他往前,湖水沾湿了他的帆布鞋。季景把鞋脱了下来,准备踏进去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他。
他回头,看见邵陵城皱着眉,神情凝重,“你要做什么?”
季景笑了笑,“放轻松,小男孩。”
这个称呼显然起了反作用,邵陵城把它当做了某种嘲讽。就在他准备呵斥季景的时候,季景做出的动作让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事先声明,邵陵城绝对不是什么纯情的处男,但是当他看到季景一边朝他笑,一边舔着自己的嘴唇时,仍然让他慌乱地像个毛头小子。
这份慌乱让他松开了手,看着季景赤脚踏进湖水里,直到水漫及他的腿弯。
一种不安涌上心头,邵陵城道:“快点上来,你会感冒的。”
季景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直直地倒进湖水当中。
致命的恐慌击中了邵陵城,他从来没想过季景会这么做,无数的念头冒出脑海,他几乎颤抖地想到那个可能性。那些温和、退步,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摆脱他的控制……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啊,怎么会愿意被蝼蚁操控。
他跳到水里搜寻,却一无所获。
“季景……季景……你快出来啊……”
他呼喊着,却没有人回应他。
忽然一股力道将他拉入水中,他措手不及,没等他挣脱,他就感觉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他的脸,接着是冰凉又灼热的物体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们破水而出,狼狈不堪。
邵陵城看着眼前的人,笑得快活,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美丽,生机勃勃。
那塞壬在他耳边吐露诱惑的话语。
“你想要我吗?”
没有等他回答,塞壬就把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他肩上,口中的热气喷在他耳廓,语气笃定。
“你想要我。”
……
邵陵城把季景从水里抱上了车,又从车里抱回了房间。那个任性骄纵的小少爷没有为这个处于弱势的举动而不满,事实上,他笑嘻嘻地窝在邵陵城怀里,还有闲心和司机开玩笑。当然,没有人敢在邵陵城眼皮子底下回应就是了。
“快点去洗澡。”
季景从邵陵城怀里跳出来,湿漉漉的脚踩在地板上。他一边解纽扣一边往房间里的浴室走,在跨进去的时候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带着笑意看向邵陵城:“要一起吗?你也湿透了。”
邵陵城伸出手虚掩着眼睛,声音疲惫:“季景,不要再这样了……”
季景噘嘴,“好吧,好吧,见好就收,我会给你时间好好消化的,小男孩。”然后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邵陵城听见里面哗哗的水流声,脑袋仍旧一片茫然。和季景说的一样,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他让自己不去幻想那氤氲的浴室里会有何等旖旎的风光。他可以现在就冲进去,把那个纤细的少年压在身下,然后撕碎他、入侵他,这对他轻而易举,他是这栋房屋的主人,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包括季景。但是……他该死的就是做不到。
在冰冷的湖水里,季景冰凉修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脸庞、咽喉,他的气息又是那么灼热。
“你想要我的什么?”
季景歪头,有种残酷的天真:“我的身体吗?那很简单,你可以囚禁我,束缚我,让我只能看见你,你是我唯一的主人,你可以在我身上为所欲为,做一切你想要做的。”邵陵城忍不住为那些幻想而呼吸急促。
季景继续道:“还是……你想要其他的?”
季景靠近他,嘴唇几乎要亲吻上邵陵城的耳朵。
“让我脑子里全是你,离开你一秒钟都不行,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像个傻瓜一样爱着你。”
这个想象比上一个更让他浑身颤抖。
“你想要哪一个呢,小男孩?”
邵陵城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整个人沉在黑暗里,他此时才真正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可爱的小王子,而是邪恶的恶魔。
在离开季家,住在这个华丽的囚笼三个月后,他终于见到了自己血缘上的亲人。
中年女人一看见他就急切地过来:“小景,你怎么样,还好吧?”
季景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对他这个身体血缘上的母亲露出笑容:“我过得很好,邵先生对我很好。”
女人因为那个称呼颤抖了一下,有些惧怕地偏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男人。她握着季景的手,小声说道:“小景,对不起……”
季景把手从女人的手里抽出来,微笑道:“妈,我带你去看花房吧,我种了一些花,她们很漂亮。”
送走了女人,季景看着坐在沙发上似乎没有动过的男人挑眉:“你在讨好我?”
邵陵城表情冷峻,不再如几天前那样惊慌失措,他看着季景:“我不是一直在讨好你吗?”
漂亮的回击。季景露出笑容,他走近邵陵城,“那乖男孩,你想要什么奖励吗?”
邵陵城没出声。
季景手指穿过他浓密的头发,然后用力一扯。邵陵城吃痛地皱眉,没有做声。
季景又安抚似的揉了揉邵陵城的脑袋。
“下次别这样了,我不喜欢。”
邵陵城问道:“你是在生她的气吗?”因为她把你送到这儿来。后面那句话邵陵城没说。
季景勾起嘴角:“如果要这么说,那我不是更应该生你的气吗?”
说完这句话后,季景不再理会邵陵城,径直回到了房间。
这像是一场博弈。邵陵城想。或者更激烈一点,像是战斗。和现在比起来,以往他们之间的争吵更像是无伤大雅的玩笑。现在,邵陵城明显感觉到这场战争的输赢不是由他自己做主,他的头上悬挂着斧子,而握紧那根绳子的手在别人手上。
他从那个肮脏的小巷子往上爬的时候,他就知道,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值得相信的。他在背叛和伤痛中懂得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能相信别人,主动权要握在自己手中。他对于这一点贯彻得很好,直到现在。
那个恶魔甚至只要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他就迫不及待地献上一切。
这和一开始他计划的完全不同。他才应该是那个掌控者,看着对方在自己手上无力地挣扎,他甚至会容许对方的逃跑,然后再一次次抓回来,让他认清到底谁才是主人。他想看高傲的王子沦为乞丐,成为他华贵的禁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失控。
他太贪心了。
他完全沉溺于季景虚构的美好之中了。不是阴暗的房间和仇恨的对视,而是更甜蜜一些的,晴空白云,甜腻的蛋糕和下午茶,洗发香波的味道和玫瑰的芬芳。
******
邵陵城在努力揣测季景的想法。
这不算多么难办的工作,在对方表现得如此明显的情况下。
平等。季景想要平等的关系。在被他当做金丝雀饲养了三个月之后,这个反抗已经算得上姗姗来迟了。
邵陵城在考虑退步,但仍旧做不到完全放手。感情让他盲目地献上一切,也让他更加不安和多疑。事实上,扪心自问,如果他和季景交换角色,他绝对做不到像季景这样镇定,更不要说斯德哥尔摩发作了。他也没在季景身上见到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表现。理智告诉他,季景在计划着什么。
商人特有的思维冒了出来,权衡利弊,他决定先拿出一点诚意。
“周末晚上有一个酒会,你要参加吗?”现在邵陵城回家的时间提早了不少,因为他要和季景一起用晚餐。
餐桌对面的季景咽下一块多汁的牛扒,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道:“好啊。”
在酒会前一天,佣人送来季景的衣服,修身型的西装,完美贴合身材,在之前他并没有量过身形。季景打量了一下镜子里面的自己,然后朝邵陵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变态。”
邵陵城:“……”
邵陵城参加聚会从不带女伴,大家也习惯了他独自前来,这一次他不仅带了人,还是个同性。其他人稍加打听,就知道旁边的人就是季家的小公子季景了。他们都奇怪邵陵城怎么把玩物也带上这样的聚会了,莫不是动了真心?对于季景的目光就含有更多深意了,在之前,季景也是上流圈子的贵公子,现在却流落至此。打量他的眼神不乏有同情、鄙夷、恶意的。
季景摩挲手里的酒杯,笑容自然。
大概之前邵陵城真被他吓昏了头,才会受他摆布,现在清醒了,也不会那么好控制。他挺喜欢那个小白兔样的邵陵城的,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更有趣些。邵陵城带他出来显然不是只是为了退让,更是在他身上打上标签,让没人敢动他,他也逃不出手掌心。一石二鸟,十分漂亮。
在和其他人碰面,对方试探地询问自己的身份时,季景微笑着挽着邵陵城的手:“季景,邵陵城的男朋友。”他能瞬间感觉到身边人的僵硬。
问话的人也有些惊愕,很快掩饰,寒暄几句就离开了。季景相信这个消息会很快流传开的。
“你刚才说什么?”邵陵城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
“男朋友。”季景耸耸肩,“你不喜欢就算了。”
“不。”邵陵城神情还是很纠结,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很喜欢。”
季景笑眯眯地拿起酒杯和他碰杯。小男孩,只是教教你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
邵陵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想要试探的举动很愚蠢,可季景本身就是让人不安的存在。理智告诉他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季景锁住,关在只有他能进入的地方,这样季景就不会被其他人看到,季景的眼神也只会看着他……可是他还没有完全付诸行动的计划被季景本人破坏了。他甚至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调情话,就打乱了一切。
他着迷地看着季景。季景在璀璨的水晶灯下,笑容轻佻,身姿挺拔,连发梢都闪着光。然后他看见季景回头,看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笑,和梦中一样,目眩神迷。
他爱的是这样的王子,而不是被囚禁的乞丐。
邵陵城忽然道:“我要怎么做呢?”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呢?
“什么都别做。”
“你会留下来吗?”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邵陵城死死地盯着季景,即使他早就知道那个答案……
“不会。”
邵陵城几乎在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不会怒吼出来,“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顺畅多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可是我无法忍受你看着其他人,无法忍受你的眼睛里完全没有我。”这几乎是一个威胁了。
季景看着他,摇了摇头,“可是你还是得不到你想要的。”
邵陵城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掩饰内心的惶恐。
季景只是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就自行离开。
邵陵城发现自己唯一的优势也消失了,如果你作为筹码的东西,对方根本不在乎,那还有什么呢?这不公平!一部分的他在内心叫嚣。如果这是一份交易,那这完全违背了规则。
或许就像季景一开始说的,他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小王子想要驯服狐狸,只需要一天天靠近,卸下狐狸的防备。但没有人告诉他,狐狸要如何驯服小王子。这是单向的,不公平的。小王子有玫瑰和狐狸,狐狸却只有小王子。当小王子终于要重返自己的星球时,狐狸只能安静地孤独地告别,用漫长的一生怀念他们短促的相逢。
没有人能驯服小王子。
邵陵城终于发现这个可悲的事实。
邵陵城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大宅。
今晚的月色很好。他想起那个日本作家曾说过,若有人含蓄地对你说,今晚的月色真好呀,那就是一句温柔的告白。
季景没有在房间,而是待在画室里,但他也没有作画。他站在黑暗里,任由月光洒进来,充盈了整个房间。
季景开口:“你喝太多了。”
邵陵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跌坐在季景脚边,嘟囔道:“能醉死就好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季景,“你讨厌我喝酒吗?”
季景摇了摇头。
邵陵城道:“也是,一个不在意的人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好关心的呢。”
季景往前走了几步,把盖在画架上的白布拉开了,画架上的画里有一轮明月,嵌在深蓝的天空中。
季景转身问邵陵城,“好看吗?”
“很美。”对他来说,季景就是那一轮可望不可及的明月。
季景的手指在油画上摩挲,“月亮和这些星星也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明亮的时候便会掩盖其他星星的光芒。”他看向邵陵城,笑道:“邵陵城,变得更加明亮吧,让我在漆黑的夜空里只看得见你吧。”
他慢慢走近邵陵城,手掌抚摸那个跪坐在地上的男人的脸庞,“如果不想让我离开,那就努力让我不要厌倦你。”
邵陵城怔怔地仰视他,像是忠诚的信徒终于等到了神的垂怜,他颤抖着伸手握住了那只抚摸自己脸庞的手。
“请看着我吧。”
当狐狸请求王子驯服它的时候,他就已经被驯服了。
【小王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