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梦里方知身是客
...
-
燕山之下,有须发全白的人间帝王愿以世世代代的灵魂回朔时光。
可惜天命到底有其法则,到底没带回那人所期慕的容颜。
遂落寞而终。
铃铛串响,磐石转移,桑田又变沧海,另一张过去的容颜却悄无声息从时光中逆流而上。
段简醒来的时候,京城天色刚将大明。
碧色的床帘影影绰绰堪堪遮住天光。
随着他的起身,淡乳色的流苏也轻微晃动。
段简只觉得头晕眩的很,看什么都不真切的模样。
外头的光有些刺眼,段简下意识拿手挡了两下,竟发现他瞎掉的那只眼又能看见了。
旋即又释然了,想来变成了鬼魂,肉身的伤痕自然也消失了,毕竟也只是个游荡的鬼魂。
再四处打量,瞧见眼前的居所竟有点像从前他家从前相府的模样。
"这地狱怎么感觉这么像我相府,”段简心里默默腹诽。
莫非这地府走的是让每个亡魂感受到家宅的温暖的路线。
他都忍不住想让他那惯会看眼色的小仆满仓拿出银子打赏这位地府管事了。
毕竟那半年,段府被重重封条锁住,抄家问斩,一日日的哭声弄得他头疼的紧。
眼下再见,恍惚觉得段府一如昨日,满心满意的欢喜。
像段简他从前只觉得段府莺莺燕燕太多,锦绣堆的假欢畅太多。
远不如扶风楼里妓子被他哄得吃吃的笑声,好歹有片刻的真心。
及到段家抄家问斩后,宅子静的可怕,却突然怀念起从前的欢笑声。
假欢畅,又何妨,人生本就是难得糊涂,是他看不开。
那时仆从如云,各样的吃食从小厨房中送来,他那小表弟嚷嚷着缠着要段简带他去马场见世面。
而他那时的表情不用想,也是一副很不痛快,很不情愿的样子。
毕竟那时他整个人心里挂着那张家小子,哪里管的上这个矮子冬瓜表弟。到底没带他去马场野猎一番。
再后来,狱中,他那矮子冬瓜表弟害了高热,没几天就这么去了。
他才后知后觉明白一些事,至少,他那矮子冬瓜表弟说要去马场看看时,他怎么也应该带他去看看。
正在他脑子正胡思乱想之际,一声女子的娇呼打断了他的遐思。
“少爷,你终于醒了,真是佛祖保佑,我这就去回禀老爷”,
还不等这段简反应过来,那出声的丫头已然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去。
如果段简他没记错,那应是点朱那丫头,难道她也来了地府。段简心里暗暗想到。
是了,那妓寮哪里是能活人的地方。
前世大难临头各自飞,段简他也只知道一些伺候他的人的消息,点朱便是其一。
也是无意听天牢里头的衙役闲聊说起的,言语猥亵。
说哪里妓寮出了个极品,只要七十文便能上一次,又说着到底是段府人家出来的通房,身子够味。
他往北海一行,已被卖到妓寮的点朱还托人送来一两银子。
想他段简前世打赏下人毫不手软,那些下人竟没几个挂念他段简这主子的。
只这点朱傻丫头一个,痴痴的还送来一两银子。
到底痴人一个。
话说这点朱,原是段父给段简点的两名通房之一,相貌品行都是极好的。
只是段简向来反骨,哪里肯碰段父给的人,可这婢子已经和他搭上联系。
再及点朱是签了死契,段府一没落,旁人哪里肯收留她,最后只能去了那吃人的妓寮。
想到这些,段简有些怔然,他大伯就任兵部尚书竟好胃口,吞了三分之一的军饷。
他自认为他段家算不得多干净,连他父亲这样的收起贿赂来可不也是毫不手软。
不然他哪里能在阳世过得如此逍遥。只是后来倒霉的并不只段家这些原便是有罪之人。
像点朱这样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辈也不乏少数。
想到这,又不禁想到那张大人,当初也是他提议严惩不贷,圣上可不就是严惩。
他段家虽然有罪,却也不至于落得这般潦倒境地。
段家祖上可是从龙之臣,陪着太祖打天下的厉害角色,只可惜,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反倒是祸害了祖宗基业。
段简他正兀自沉思中,一大堆人蜂涌而上,段简他那位活祖宗他祖奶奶,上来拉着他哭,真真是闹的段简脑仁子发疼的紧。
还好又被他姨娘,大伯母,二伯母劝下去,说要让他静养,让那大夫上前给他号脉。
段简再一细看,那可不就是赵郎中,六十有余,捋起那一把白灰胡须,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奇了怪哉,胡须居然还在。
说来也是,段简他十八岁生辰那天兴致来了把这赵郎中灌醉,把他那一把心肝宝贝胡须剃得一干二净。
气的那赵郎中抱病在床了三五天。
乐的那阵子段简走路都在傻笑。现如今看到这胡须,还是颇有几分世事无常之感。
前世之祸,到底连累到这赵郎中,耄耋的年纪,失去了荫庇,只能在京城重新开了家医馆整日问诊。
关在牢里头的最后几天局势已定,这赵郎中可是不顾惹祸上身来瞧了他们这些罪臣的。
北海之行这赵郎中也是来送了段简一程的,他那时也快七十了,柱着拐杖,胡须才刚长出了一茬,也是无限凄惨。
彼时相顾无言,段简只能戴着镣铐给赵郎中行了大礼,劝他保重身体。
其他还能说什么呢,段家已毁,物是人非,多说无益。
倒是这赵郎中一把年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要是从前的段简看了,也只会笑骂一声,这老不知羞的。
可他也到底不是从前的段简了。
段简他兀自沉思间,那赵郎中已经细细诊了脉,捻着他那宝贝胡子。
说了一堆公子并无大碍,只需静养的废话以后,就默默退下抓药去了。
他这厢还有些浑浑噩噩,那一大堆莺莺燕燕就上头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浓郁的脂粉味真是熏的段简的够呛。
首当其充的就是他那向来不对付的崔侍君。
“简儿啊,你非要自己去打什么野逃了学课,你爹可不是不气,下手可不就是没分寸一点”崔侍君幽幽开口。
呵,假惺惺,段简心中如是腹诽。
其实按理来说他还该叫这为崔侍君一声大舅舅。
无它,这崔侍君是他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崔家三房的庶长子,崔璜,只是毕竟不是一母同胞,对待不是自己的孩子自然算不得多热情。
更何况是个不能下蛋的男人,上辈子段家出了事,这位崔侍君可不就是麻利的和离,被崔家人接回去了。
不过这下,段简心里却有点清楚却也有点糊涂,他自然不会再觉得自己真到了地狱。
身下的蚕丝锦被触感真实,他祖奶奶的语气,崔侍君的字字嘲讽,他呼吸气息的温度,都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蓦然得,他有点慌乱。
昨夜他是做了一个荒诞又真实的梦?亦或是更荒诞的如同戏文里头,重来一世。
不得不说,得亏段大公子平素就爱听听小曲看看戏文,这么荒诞的戏码也亏他老人家也想得出。
其实眼下这出,他熟悉的很。
但凡事物只要和那位张大公子沾了几分,他总要比旁的多上几分心。
都是孽缘。
眼下可不就是他十七岁那年,为了那倒霉张家孩子上山去釆什么劳什子甘茯苓,后来从山上摔下来,折了手。
抬回家里又怕累及张家小子可不就是谎称他上山打野,被他那父亲又一顿好打,晕在了惩戒堂。养了几个月才好全。
不过这崔侍君也是诛心,说的这话,字字都是他段简如何不成器,他父亲怎么无奈,
听的这话,啧,没分寸,他那混账老子当时差点没把他打死。
不过也许他老子真就想立时打死他这个孽子。
也不能怪段简他老子,这段简花名在外,许多人都以为他是与情人私会摔的,流言纷纷。
加上段简有前科在身。又被崔侍君这么一劝,他父亲可不就是血气上头,扬言非打死他不可,他与段父的关系如此僵硬,说不得有这崔侍君的功劳。
他虽断了手,可也是能躲,这样才等着下人把老太君请过来,他也假晕在惩戒堂。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他记忆印象里头的假晕,这一下子倒真晕了。
似梦非梦,搅得他头疼的紧。
眼下他有些昏头,倒看起来乖巧的很,只能诺诺回了,“侍君说的是,父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是儿子莽撞了”语气再是不能恭敬。
那崔侍君倒没想到他突然开了窍,自讨了个没趣,也只好打个哈哈,坐了一会也就告辞了。
他那个祖宗奶奶倒是好一阵拉着他的手念叨着“简儿懂事了啊,佛祖保佑啊”。要去南山寺找慧敏大师还愿。
他这祖奶奶也是,怜他自小失怙,待他如珠如宝,自然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也是在这样的溺爱环境中养成的。
平素最爱吃斋念佛,整日就为她这个混世魔王孙子发愁。
段简却只想翻个白眼,他这是得多混账,才说句软话就把他奶奶高兴成这样。
他也就爱逛逛青楼,听听小曲,偶时调戏几下美人。
而且美人这种级别,自然是良家,才更有调戏亲近之感。
段简又嫌他夫子严苛呆板,处处抓他小辫子。
曾伙同他那倒霉发小在那京城给他这位夫子扎了麻袋里,一顿好揍。
给他那夫子吓得告老还家。
这样一想,也是蛮混账。
只不过,他老子要是知道他要敢□□良家女子,保准段简还没动手,就先被他老子打个半死不活。
所以段简一直也只敢草包的占占这些女子的口头便宜,一亲芳泽这种事还是交给妓馆的莺莺燕燕来。
至于他伙同他那发小做下的混账事,被他老子知道和杨成他老子知道了。
那真是打的惨绝人寰,一时成为京中笑谈。
而杨成他老子虽然是个大字不识的,但最为尊师重教。
在杨府那真的是打的杨成抱头鼠窜。
养了个把月。
而杨成他那个古板大哥,最后还明令禁止杨成和段家公子来往。
可惜他那个弟弟实在是个傻子。
乖巧了好一阵,还是耐不住性子再和段简联络。
照旧是为虎作伥。
好生过了一会,人群终于散去,只留下段简静静趴在床上想着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