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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缱绻旧梦难相忆
段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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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简只觉得天命实在是不可捉摸,嘲讽的很。
他自小身在富贵锦绣堆里。
最不知的就是人间疾苦,最不懂就是是人情世故。
临到终于懂了一些,命也搭上了,真是可怜可叹啊。
回想从前不知愁的岁月。
少年时,只因为父亲不喜他,做下了许多混账事。
但凡他错了一分,他老子就要罚上他三分,愈罚愈错,索性就再也没对过。
长大些,又一头栽进张家小子张曜这滩浑水里头。做下的混账事更是数不清。
但凡爱一分,张曜就要伤他三分,愈爱愈痛。
到最后,连段简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爱那张家小子,还是经年得不到的不甘心堆叠成执念。
想他他段简做下这些混账事,究其缘故,大者相同。
虽说他父亲只得他一个孩子,却不为父亲所喜,没人教他如何旁人的欢心。
索性如同孩童一样强取豪夺。
成全了自己的性子。
到最后,结局果不其然,并不美好。
都说世家大族的门槛都是人的白骨砌起来的,段简不置可否。
但世家大族的亲情寡薄却是事实。
譬如他爹和大伯,譬如他和他爹。
幼年的时候段简虽然不更事,但也能发觉他老子段规看他的眼神。
不像旁人是对儿子的严厉中透着关心,反而带着微妙的恨意。
戳心的很,仿佛某种阴暗的质问,为何要出生。
通晓人事以后,后知后觉才从旁人口中得知。
他爹到底是真的在怨恨他。
他那个明眸善睐,温婉可人的母亲就是因为生他时时难产去的。
听说他爹当时差点没掐死他,还好被人拦了没下的去手。
否则也轮不到他今日做下这么多混账事。
又听闻他爹爱他娘爱的紧,因为他娘喜欢桃花。
他爹买下了自家外宅的整一条街道,从各处移栽桃花,纷纷扬扬的开满了整个街道。
春日桃花盛开的时候,璀璨繁光,艳丽细腻的桃花随风飘洒,可谓是京中一景。
后来他娘去了,他爹一再触景伤情,索性全给砍了,京中再无此景。
段简当初弄坏了一张书室他娘的画,段父愣是关了他三天紧闭。
活活饿了他两天。第三天段简都觉得自己能被活活饿死,他老子才把他放出来。
哪知道出来后他不思悔改,连带打算把书室整个都烧了。
还好救的及时,但段父还是气不过,将他送到南山寺静室一个月束发修行。
他那时候俨然要成了混世魔王,他爹虽然总对他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但也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还是心爱的女子所出。总归是要管教的。
是也用麻绳捆起来,送到南山寺磨磨戾气。
南山寺那鬼地方,都是清修的和尚,他一个酒肉之徒到了清修之地简直恨不得造反,屡屡镇压。
弄得他整日蔫头蔫脑,偏他老子不知说和杨将军说了什么,他那发小杨程也被家里禁足。不能出来探望他这倒霉孩子。
南山寺戒律清严,修习也最为艰苦。吃的是素尚且不说,又极清淡,简直样样和水煮差不多。
段简多次心里恶毒的猜测,寺里的和尚只怕是不仅舌头坏了。
日长月久,只怕是下面的东西也跟着坏了。
不过才待了一天,段简就觉得他再不跑就是打算要死在这南山寺里。
但想逃跑一众武僧又不是瞎的。他父亲和南山寺住持交好,更是好好照顾了他一番。
半个多月后,在段简这么插科打诨天天翻墙的消磨时光,迎来了张家世子来南山寺礼佛。
寺里生活淡出了个鸟,好不容易才出了一件大事,段简为了凑热闹,混在接待的一行僧人。
然后,一眼误终生。
彼时下了雨,段简正想骂娘,为了劳什子世子说不得要打湿了他一双鞋。
却只见前头那人,立在檐下,径自揭了斗笠,一张如同三月里桃花般的面容就这么抖落出来,
段简哪里还记得此刻是在下雨。
冷峻的眉峰微微蹙起,勾勒出主人不奈的心境,唇若点朱,鼻若悬壶,最妙的便是一副眸子,仿佛将天上星子都打碎了放在这人的眼中。
说不得是怎样的一副深情模样,只那神情,真是冰雪封住了无边的春色,容不得旁人有半分亵渎。
就像数尺的冰下封藏了一支娇艳的桃花。
好一副不惹凡尘的长相,只怕是十分凡间色,九分在此君。
一步错,步步错,最后也只能满盘皆输。
回想起这些,段简便就有些疲倦。
他的一只腿已经废了,只剩一只眼能看得清这鸦青色的天幕,身上疼的紧,刚好的伤又会添上新的伤,无济于事。
听闻人将将要死的时候,总会回忆起从前的许多事。
段简心想,他大概也快到大限了,才总是回忆这些故人故事。
他的命是拿他爹的命换的,都说他爹精明,却拿命来换他这个草包,真是岁数活到狗身上了。
他想咧开嘴想嘲笑他那愚蠢的父亲,不知为何,却流了满脸泪。
配着他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实在是丑陋诡异的很。
他段家,但如今竟只剩下他一人。
活下来的姐妹兄弟里,不是充为官妓,就是被流放边疆。
他没有复仇的打算,亦没有复仇的能力。只留下满腔的怨恨无从发泄。
因为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草包而已。
两派党争,总归是一方败一方胜的,若今日是三皇子胜了,那张家的结局也是如此。
而四皇子那边。看他是个草包,只用那张曜对他多加利用,很多事自然能够迎刃而解。
他甫被关进天牢里头,只以为是张曜为崔瑛在怨他,是他沉溺儿女私情害了张家。
呵,真天真,也真愚昧。
大半年过去了,还有甚不懂。
张家也就是拿他做个筏子,杀鸡儆猴说的可不是他段家。
他拿到免死金牌之时。
远远瞧的那张曜一副不虞的脸色。
若不是衙役死死扣着他的琵琶骨,段简真想放声大笑。
原来他还是不满,赔上了段家一百多口人的命,他竟仍是不满。
也罢,他最想要的命就是他段简的。
可惜了,他段简只有一条命,若是像那猫儿一般有九条命。
说不得为了哄他张大人开心,情愿去死上一死了
段简向来认为自己就不是那种经受的痛的人,倘若被俘虏,第一个变节的搞不好就有他。
春末被发往北海,眼下快入了夏。
死撑竟也有月余。
他竟也没发现他自己竟也是个坚贞不屈的种。
段家的人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他如何无怨,如何不恨。
恨的夜夜被梦里鲜血惊醒,恨到咬牙切齿,恨的徒有泪流。
终于在一天天的鞭打中,失了一只眼,失了一条腿。
他是做了许多错事,也负了许多人。
友人,家人都被他所累。
唯有张曜一人,在经年的爱恨交加下,终于只剩下浓厚的疲倦与无奈。
他曾向佛祖发愿,盼望永生永世能同张曜在一处。
幸而佛祖并不常常听到凡间俗子的胡言乱语,他段简是真的爱不了了。
只盼望他与张曜永生永世不再相见。
他是相府的公子,死也要有世家的体面。
而不是在一日又一日的磋磨之下,形容枯槁,人不人鬼不鬼的苟且偷生。
但今日的风有些和煦,段简心想睡下去应当也不会太冷。
这样的日子,仿佛连带着死亡也没有平日的阴暗恐怖。
他太累了,索性就这样睡倒在鸦青色的天幕之下。
远处的衙役叹了声”晦气,赶紧埋了”。
一抔黄土掩盖,只有风声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