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来势汹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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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势汹汹的洪灾已平息下来，把批过的公文交给下人，杜预疲惫地披上大氅正欲回府，忽听得圣旨传诏，无奈揉揉下巴随着宦官一道进宫。
“陛下…”空旷旷的大殿上渗着寒气，杜预跪倒在地，显出十分的谦恭，那阶上之人的冷峻沉重，显然说明了事态的严重。
“平身吧”，武帝向他摆摆衣袖，缓缓说道，“今日荆州急报，征南大将军羊祜突然病重”。
“这…”想到不过半月之前那人还生龙活虎地以自己把酒笑称千杯不醉，说要他日平吴与元凯共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江山，而今怎会突然……
武帝也不待他答话，“羊将军已从荆州启程回京养病，不日即到洛阳，他临行前又特意上表要由你来代他的职位…”
“将军一向身体康健，如今突染小疾应当不日即可康复，预一介儒生，何敢…”
“朕信任你”，说罢又低低喟叹一声，道，“益州刺史王濬年事已高，统领水师尚可，却不能将大军托付；豫州都督王浑心胸狭窄亦不堪大任，想来只有你可统领西线战事，为孤平定江东哪。好了，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朕便下诏，由你统掌平吴之事”。
“谢陛下”，本想再多问问羊祜的病况，见天子一脸的凝重愁容，也只得咽下口中之语，叩首道，“臣告退”。
心中一时波澜起伏，这不世的功业，本该是那筹划多年苦心备战练兵之人的掌中植物，怎就这样便宜了自己？何况就是算尽天下，自己从来不愿也不会算计那人。世人皆道羊祜公正平直，耿介忠贞，若非确实无法带兵，决不会上此等奏疏故作姿态，怕是…只是实在受之有愧。杜预心头苦楚，吩咐手下探听羊祜行程，又欲往西城酒肆消愁。
独自饮酒时可与天地交游，往事一幕幕拂过心头，父亲一生郁郁不得志时对自己的叮咛。司马氏千方百计地拉拢结亲，钟会乱军中脱身的谋策，鸡鸣灯尽时还在圈圈点点心血凝成的晋律，官官相护成风便上疏恳请实施考课却只落得众人嫉恨，石鉴声威下第一次生出死亡的恐惧……起起落落这么多年自己又何曾畏惧，接下伐吴的重担于己又有何妨，唯一不能接受的只是那苦心孤诣谋划几载却终不能看到江山大定的人，那无论何时总能与自己笑谈天下谋策划意从来如出一辙的知己之交……杜预又饮下一杯，听着京城捣衣的声音也渐渐散去，月夜寒气透进心脾，带着深秋的肃杀与惆怅，不知何处的清商之音配上短歌微吟的幽婉小调，让人长醉于斯。
到家时已是寅时，却见书房内依旧有孤灯长明，醉酒的身体不听使唤地摇摇晃晃摊在卧榻上，好在脑子却还清醒得很，轻轻唤道，“公曾”。
荀勖心中本是不豫，见他如此姿态却也颇有些无奈，回道，“秋夜风大，元凯如此晚归，也不怕受凉”，言罢帮他脱下大氅，吩咐下人做些醒酒汤来。与此人相知相交也有十数年的光景，还尚未见他如此失态过，聪明如荀勖自不难想到是为羊祜之事。心下又不由的掂量掂量二人轻重，有些失落。
榻上之人却又轻轻倚墙坐起，迷离的眼色看向荀勖，道，“公曾可是生预的气了？”话语间像是个孩子。荀勖失笑，道，“你背着我一个人去喝美酒，难道我不该生气么？”听贾太尉说了羊祜病重，皇上急召杜预入宫之事，荀勖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再看到杜预这副样子，心里更是明镜一般，换了正色道，“陛下召你入宫，可是受羊将军之托要你继任平吴之事？”
见他说的如此明白，杜预也知道不好再推拒，也收起嬉笑的脸庞，“陛下要我准备几日，之后便往荆州…”
荀勖一向就不主战，因此二人在一起时也很少谈及此事，但终是不可避免，想起张华描绘那日钟会军中作乱时的血腥场景，除了杜预外先主幕僚竟无一人全身而还，又想到石鉴将杜预押送廷尉治罪时自己那食无味寝难安的梦魇，实在不想让他再上疆场。但他又何尝不知，杜预日日研习左传，心之所向无非由霸道而王道，这统一天下、名传千秋的功业谁不渴望，他又怎能阻拦？
静了半晌，荀勖还是言道，“元凯博闻强识，岂不闻范文子之事乎？”
杜预心下了然，春秋时晋楚鄢陵之战，晋大夫范文子避战不成，只得勉强胜过楚子班师回国，而晋国也果如日语言君臣骄纵，日渐衰微。却又想起羊祜的壮志激昂，严肃道，“公曾此言差矣，孙皓暴虐，士子畏惧，江东百姓流离失所，我等今日之为，惟愿天下平治，百姓得安”，待了片刻又道，“何况西北匈奴鲜卑虎视眈眈，江南不定，必为后患啊”。
荀勖定神望着他，一时觉得有些陌生，平日里淡然儒雅的书生，身上去散发着凛然不可犯的霸气，纵是面色微曛也掩不住那睥睨天下的神采，一时有些震动，拉紧他的手轻轻掰弄着他的手指，叹了口气道，“那你要答应我，一定平安归来”。
“自然”，杜预眉眼又染上笑意。越鸟巢南，胡马依北，自要归来，与卿共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