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新月攀上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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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攀上柳梢，夜色浸染京城。西城的街巷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虽着锦衣却也并未引起多少注意，二人也毫无顾忌的拉着手穿梭在人群中，身形渐渐隐没随了夜色。
雅间里，方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点心时蔬，杯中清酒漾着幽淡的绿光，终究是世族大家虽不争奇斗富又怎会落了下乘。酒过三杯，荀勖终是忍不住问道，“前些年陇右之事，总听旁人传言，也不愿问你。如今石校尉骄纵怕是也离遣归不远，不知你可愿意说与荀某？”
杜预放下酒杯，轻叹口气，“过往之事又何必论及”。
“非也，之前羊公就说，元凯你此后少不了声震一方名留青史，与其让史官记那些闾巷杂议，何不由当事人讲出，也是段逸闻”。言罢大饮一口，生生压下心底那分异样。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澄澈淡然的眸子。
杜预轻轻抚过耳边吹下的细发，道：“公曾不妨和我讲讲，这些年京城都是如何传言的？预也很好奇呢。”
荀勖夹起一块糕点放到杜预盘中，“你尝尝，这是菊花花瓣制成，配此清酒也当一绝也”，看杜预笑吟吟的盯着他，也不回话，无奈接道：“他们说，两位先锋、几千精骑戒死于那鲜卑人刀下，圣上震怒，先是派你就任秦州，之后又特意遣那石鉴前去平虏，不过”，荀勖顿了顿，“陛下又何尝不知你与石鉴素有积怨，何奈他一再请战，又是本朝功臣，岂是…”
“我这被先主破格提拔之人可比的？”杜预接上，丝毫不以为意。
“毕竟你父亲一心拥曹，加之公主走后…”
“陛下的无奈，预自然明白，公曾这是担心我有积怨而不全心效力朝廷么？”杜预伸右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盯着荀勖，再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之交，也抵不过这司马氏天下的太平兴盛和自己的百世侯爵，荀勖的心思杜预又岂会不知，一世为臣，谁不如此呢？
“元凯”，荀勖微微摇头，“这次我为的，不是陛下，可是你哪！…我自小便知，若是为文或可立些声名，若是为武怕是尸骨都无人来收了，可你不然，羊公说你是结束这乱世之人，自不能同我一样闲散群经之间，终日打理这货值商贾之事，平白磨损了才气谋略…”
“公曾…”，平淡的内心终于有几分波动，“预当不负公曾此言”。
“哎呀，又被你扯开话题了”，荀勖松开杜预的手，一面夹菜一面接着说道，“他们议论说石校尉走马上任之后便派你前去镇压，给你的士兵却数不足千，可是真事？”
“三百士兵，尽是老弱病残，有座骑者不足百哪。”杜预笑笑，不由想起自己幕属见风使陀，而那忠心的副将也被调开，一时竟有些一筹莫展。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说与公曾了罢，不过徒添几分感伤。
荀勖讶然，无奈道，“果然，不如此也不是石校尉了”，想想又笑道，“消息传来，羊公很替你不忿，怕是没少腹诽”。杜预想到羊祜与自己意见从不相左，又忆及那日送他赴荆州持节时对自己的千般叮嘱，眼睛不由的一时迷离。抬手揉揉眼，问道：“若是羊公，自然也不难猜到我丢车保帅的法子吧。”
“是啊，消息传来那日，我急急去找他，要拉他同去面圣。羊公却是叫我备下酒席，说你不日回京要接风洗尘…不想你是…”听闻杜预被押解回京，便是连着几日不能安寝，那日急急忙忙赶去城门口，见那一袭素衣长发披散静静靠在囚车中的身影，心下更添几分苦楚，正欲上前却又被皇帝叫去，只得转身离去。幸而所议之事便是如何处置杜预，既有羊公争辩于前，又有贾充念着旧日同修晋律之情，以“八议”说动圣上，这才留下姓命，但爵位是终究没有留住。
杜预看他心头有事，也不急着插话，又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笑笑，“我在秦州毕竟也有些势力，一路倒也悠然，只是进京之时装装囚犯样子罢了”，又为他斟上酒，正色道，“你和羊公的恩情，预始终铭记在心。”想及泰始元年以来，荀羊二人不睦的传闻就已天下皆知，公曾抛下旧怨去找羊祜问策，这份情他又如何能不动容。
“只是这中间，你怕是没少经历波折吧，我听说你不仅抗命不去领兵出击，还向石校尉呈上什么’五不可，四不须’的说辞，惹他大怒啊”。
“他若不大怒，也不会急急把我送交洛阳定罪”，杜预道，“若留在营中死的不明不白…”“不要乱说”，荀勖打断他的话头，“你还要陪我下棋、治经，他日也或比肩郑康成呢。”
杜预笑笑，他人道荀勖心在权谋，奸佞谄媚，他却了然，公曾说到底依旧是儒士，所谓权谋，保命立身，权宜罢了。
又酌了一口，杜预抬头笑道，“其实我那五不可四不须确是诚心，六月草盛马肥，鲜卑骑兵千里奔袭迂回打击丝毫不成问题，而我们这边给养不足，持久作战着实不可维续，别说三百，就是三千兵卒，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啊。”
“话虽如此，我看你是算到你走后石鉴必会亲自率兵出击，而如你所言出兵必败，却也煞了他的风头。前些日子论功时石鉴免官，也在你意料之中吧。”
“公曾啊，以你的心思机敏不入军却也可惜了。我到并未多做此想，只是不愿陇右子弟身死边关，这些兵卒久经动乱，若将来伐吴必是可用之才。”见荀勖微微皱眉，心知他不愿伐吴之事，杜预也不再提及，举杯道，“喝酒”。
“但石鉴毕竟有拥立之功，朝中势力亦盘根错节，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哪，今日你罢官之事还不是他暗中…”
“先父常教我守弱，如今却是正好，若真无琐务缠身，我到可以安心注解左势传，也了却自小以来的心愿”，杜预打住荀勖话头。
“注《左传》？你忘记我们的赌局了么？还是等再过几十年，那时我们两个老夫子一起穷究字书，岂不正好？”荀勖干掉最后一口，笑道“也只有和元凯在一起时，我才能如此肆无忌惮了啊。夜深了，回去？”
“去我府上？”杜预露出狐狸般的狡黠，望向窗外，更漏尽，夜初长，都城的繁华大气归于沉寂，闲散儒生如何，不世军功又如何，终不过化了烟尘归了寂静，望向对面之人，“有君相伴，预又何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