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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挣扎 “当你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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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没有要紧的任务,墨鸦就在屋外训练白凤。
将军府高楼林立,错落有致,先天条件已经十分充分,再者墨鸦常出些不寻常的考题,对于训练新手很是有效。
学习轻功真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好在墨鸦是个耐心且厉害的师父,白凤虽然骄傲倔强,但是天赋异禀,学得也是十分认真,很快就能在墨鸦的指导下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守卫,在将军府最高的屋顶上拿到训练目标——一小节干瘪的萝卜。
墨鸦坐在高楼檐角下避暑,一身黑衣为他吸收了不少的热量,白凤瞅着他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就不以为意,优哉游哉地晃荡着双腿,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子,给我争气一点,我可是在将军面前立下军令状的,这个夏天结束要让你够资格参加新任务,你给我长点脸。”
白凤抿着唇不搭他的话,随手将取得的小萝卜扔给墨鸦,然后习惯性地皱着眉头仰头看着天空,不管墨鸦在他身后将萝卜啃得咔嚓响。自白凤加入夜幕以后,越来越了解了墨鸦以前说过的在刀尖上讨生活是什么感觉,杀手的生涯令他步步惊心,而他并未真正适应这种无休止的杀戮,反而对心目中那种自由飞翔的感觉更加向往了
除了白凤自己本身热爱自由,还有一个原因自然就是墨鸦的纵容。
再没有人会对白凤那般纵容了——虽然墨鸦觉得自己觉得养个儿子也得敲打敲打,不过每次对上白凤那双与天空一般颜色的眼睛时,心里又会软了几分。
宠就宠着吧,就当养了个儿子。
墨鸦这么一想就想开了,导致白凤好几次都觉得墨鸦身上自带了某种不知名的光辉,让他忍不住想哆嗦……
鹦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在她回来这几天姬无夜倒是消停了几天,没整幺蛾子上赶着来给她安排任务,于是她刚经历了一场情伤之后又养了两天。这天鹦歌终于有些好转,刚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就见一道影子闪过,飞快地落在一侧屋檐上。鹦歌定睛看到风姿翩翩的白凤,眼神一扫果然在离白凤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墨鸦。
鹦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情有点复杂。
那天被墨鸦一句话打回十八层地狱,鹦歌本想收拾收拾就去向姬无夜请辞外出执行任务去,从此再也不回新郑。没想到她一腔的决绝被晾了几天,脑子又有了几分清明。墨鸦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点念想和温暖,如果她真有“此生此世老死不相往来”的想法,首先就要割断对墨鸦的任何情感,而她自己连刀都没能拿起来,谈何割断?于是只好暂时拖着,一拖就拖到现在。
算了,只好暂时把他当成个哥哥,他要是不尴尬我还怕什么呢?
鹦歌草草地安慰了一下自己,正大光明地打开窗户,纵身跃上窗台,面无表情地盯着白凤练功。
而方才已经不知不觉给人又当爹又当哥哥的墨鸦瞧着鹦歌比自己还悠哉的姿势,表情甚是微妙。
那边白凤屈膝提气,脚尖在瓦檐上用力一点,整个身体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再借在一旁树枝上借力空翻,忽如疾风掠境,稳稳落在鹦歌对面的瓦檐上,瓦檐延伸出一角,白凤顺势踩了上去,他微曲足面轻轻旋了一圈,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又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雏鸟。
白凤感觉自己就要飞起来了,他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一瞬间觉得心跳如此真实,心头豁开一道通风口,叫嚣着要挣脱牢笼。
鹦歌被少年人神采飞扬的模样震得一愣,莫名想起刚见到白凤时,少年倔强的目光和不甘心的话。
“就算跟你们离开鬼山,我也一样得不到自由。”
倘若这个少年能够得到自由飞翔的权力,该是天空中怎样一道奇迹?
鹦歌心头一动转头看向墨鸦,却见墨鸦沉着一张脸,表情严肃而非欣慰。只见墨鸦手里捏了片小小的碎瓦,弹指一挥射向了白凤的脚踝,白凤吃痛,脚下踩空从屋檐上掉了下来。
鹦歌大吃一惊,从窗台上跃下想要伸手接一接白凤,却被墨鸦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她只好脚尖一旋落在楼阁栏杆上,递了一个不解的眼神给墨鸦。
屋檐不算特别高,但是白凤落地还是一声闷哼,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只手的手腕脱了臼,膝盖处的布料已经渗了血迹。白凤一时没法从地上爬起来,咬牙抬起头便看到了旁边的小碎瓦,他茫然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上无比震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墨鸦。
墨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从屋顶跃下来,像是看不到白凤和鹦歌脸上的惊讶,全无半分想要解释的模样,一步一步走到白凤身边,淡声道:“当你的眼睛一直看着天空,永远不要忘记,你的脚始终沾着尘土。”
鹦歌与白凤同时一愣。鹦歌不由自主地皱起眉看向白凤,后者脸上却是显而易见的不甘和委屈。鹦歌把墨鸦的话在心口重复了一遍,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从栏杆上跃下来想要去搀扶白凤一把,那少年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白凤的手腕在微微地发抖,紧紧地握着拳头,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气的。他的冰蓝眸子染了些许灰白,可是看着墨鸦的眼神却依旧是倔强不屈的:“难道就因为脚下沾染了尘土,我就应该忘记飞翔的初衷吗?”
“初衷?”墨鸦冷笑一声,眼角的纹路显得十分诡异冰冷。“这句话应该由我来提醒你。白凤,你似乎忘了,离开鬼山来到这里,并不是让你做着征服天空的美梦,而是为将军效力的。”
白凤愣了愣,整个表情一下子变得挫败。少年人刚寻找到的一点点在漫无边际的杀手生涯中的希望,被墨鸦三言两语就击个粉碎。他既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练功,他拼着命地学习轻功,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来去自由。
而他现在突然才发现,在这里,喜不喜欢是姬无夜的权力,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自然不是他说了算的。
白凤恍惚了一下,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无力,幽蓝的眸子犹如一潭失去活力的死水,一派沉静,毫无波澜。沉默了一会儿,他好像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扶着自己脱臼的手腕,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鹦歌在白凤身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她还没来得及叹息,便听旁边墨鸦先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在跟谁说:“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自然会懂。”
鹦歌转过头看着墨鸦,墨鸦也刚好对上她的目光,两相对望却默默无语,各自心里又是一声轻叹。墨鸦低下头思索了一下怎么跟鹦歌大招呼比较不会尴尬,想来想去觉得怎么样都不妥帖,只好干巴巴地问一句:“好点了吗?”
问完他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表现得对鹦歌太过关切,以免让她心里那份错付的情感更加深几分,可是他今天刚教训完白凤,实在没什么力气解释别的,只好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鹦歌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说了句答非所问的话:“即便脚下沾着泥土,白凤还是飞起来了。”
墨鸦的脚步顿下,眯了眯眼睛:“什么意思?”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之前的话。”鹦歌望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天将你当狗,你就真的要摇尾乞怜?把你当个窝囊废,你就真的像滩烂泥扶不上墙吗?”
墨鸦神色一晃,深深地皱起眉。
鹦歌见他久久没有说话,上前一步掷地有声:“我不相信,在你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挣扎!”
墨鸦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下,平静道:“挣扎有用的话,你我还在这里做什么?乱世就是泥潭,越挣扎只会陷得越深。”他转过身朝鹦歌笑了笑:“难道你没有体会过黑暗?”
鹦歌咬住牙狠狠地颤抖了一下,一时无法答话。
她当然体会过黑暗,犹如溺水般无助,恰似深坠般恐惧。
“你忘了我的名字。”墨鸦的眉梢微微上挑,终于有了一点他平常的样子。“乌鸦总是追随着死亡。我不能离开黑暗,因为我因此而存在。”
也会因此而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