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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泳思 汉之广矣, ...

  •   这位外表人模狗样的紫衣公子正是韩国九公子——韩非。
      外传他刚从桑海读圣贤书归来,继承着儒家大学又手脚并用地掺和着韩国邢司之事,日常是到紫兰轩找乐子,认识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成天傻乐傻乐地游手好闲,搞得韩王十分不待见他。
      他这边刚在心里鄙视完卫庄,那头嘴上又附和:“卫庄兄说的对啊!”

      这时,有人拉开门进来,是个同样穿了紫衣的窈窕女子,手里拿了一壶酒,媚眼如丝俏而不淫,摇曳生姿地走到韩非面前将酒放下,问道:“怎么?我听你们在说夜幕?”

      韩非忙不迭地倒出一杯酒,点头如啄米。

      紫女笑了笑,望向卫庄:“姬无夜手下有这样一支杀手团,迟早是个障碍。”

      韩非酌了一口酒,满不在乎:“以后连根拔除就是。”

      “又说不自量力的蠢话。”卫庄冷冷地打断韩非,眉心微微攒起,沉声道:“夜幕的实力深不可测,我们必须明白自己面对什么样的敌人。”

      韩非与紫女对视一眼,各有心思。

      鹦歌似乎有很长时间没有做过噩梦了。

      这梦魇来得突然,她闯过一帧帧熟悉的画面,又猝不及防地掉进另一个深潭。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地狱般的日子,心底弥漫的是一片黑暗的未来。

      她梦到在鬼山的那几年在死人堆里讨生活,每天都有小孩儿在鬼山的监狱里死去,她跟尸体挤在一起睡觉;她梦到逃离鬼山被人追杀,十几个拿着兽骨的男孩子围攻她一个人;还有墨鸦染了血迹的脸庞,对她虚虚地笑,离她越来越远……

      反反复复,无穷无尽。明明过往也是有过欢喜的,不知为何出现在梦里的都是最残忍的伤痛。

      仿佛老天纵给她一分欢喜,便要拿她九分的孤苦去偿还。
      为何老天总跟她过不去?
      明明是她跟自己过不去,她都明白。

      鹦歌辗转醒来,已经日照当空,阳光透过窗户铺洒在她身上。她被那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霎时清醒了几分。
      谁帮她开的窗?

      鹦歌腾地从床上直起身,牵动了伤口,倒吸凉气。这时,她才发现,身上的伤口似乎已经被处理过了,撕裂太严重的地方用轻薄的纱布包扎了起来,昨夜风寒发起的高烧也退了下去,手脚还是有些无力,不过已经能够动弹。
      鹦歌抬起自己的一只手掌愣愣地瞧了一会儿,断定自己绝没有梦游疗伤的习惯,又想起昨夜偷偷摸摸潜入她房间的白凤,心情复杂地愣了一会儿,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口的墨鸦。

      鹦歌这会儿是彻彻底底地愣住,连呼吸是什么时候屏住的都不知道。

      墨鸦环闭着眼睛抱着手臂倚在她门口晒太阳,阳光把他肩部的羽饰染得又黑又亮,扫开了他身上暗夜般的阴鸷,使得他的脸上的神情安逸而美好。
      墨鸦似乎察觉到鹦歌的注视,眉心一动睁开了眼睛。鹦歌毫无准备地与他对视上,千般柔情万般思绪,虽然嘴上没说,却已经满满地从眸中溢出来了。

      墨鸦愣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依然选择装瞎到底,对着醒来的鹦歌笑了一下:“醒了?”
      鹦歌方才的情绪被对方撞了个正着,这会儿正有点尴尬,听到墨鸦的问话忙低了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回来之前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墨鸦讲,可是看到他,心里又开始打着退堂鼓,她明知道有些事说了也没结果,偏偏还是想要一个他的正面的回应。

      她就这样矛盾,又那样不甘心。

      墨鸦皱了皱眉,来到她身边。他以前没觉得鹦歌喜欢走神,而就在刚才片刻的光景,她已经走神两次了。他尽量不把鹦歌的走神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探,然后点点头:“很好,退烧了。”

      隔着手套的布料,鹦歌都能感觉到墨鸦手心的一丝余温,她轻轻哆嗦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盯着墨鸦看了一会儿,将放下的念头重新拾起来。

      墨鸦给她递来一碗黑乎乎的药,苦味钻进鹦歌的鼻子,她皱着眉伸手接过,一仰头就喝光了。鹦歌不喜欢喝药,因此尽量地让自己少生病,她想起这次生病的原由,心里不由得苦笑。
      于是她情不自禁感叹道:“看来我是老了……”
      比她大几岁的墨鸦:“……”
      也不知道是说谁呢……

      鹦歌把药碗放到一边,沉吟了片刻,突然说:“一年前,我截了一封紫雀给山鹤的私信。”
      墨鸦游离的眼神忽然一凝,沉默不语地等待着她的话。

      “紫雀跟山鹤所掌职务不同,很少会有交集,那几个月书信往来频繁得有些异常了,我就多了个心眼截了其中一封。书信被做过手脚,平常来看根本看不到什么,于是我自己折腾了几天,终于看到了信里的内容。”

      鹦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抬起头看向墨鸦,正巧墨鸦也在看她,眼里带了丝疑惑。

      “紫雀对山鹤说‘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鹦歌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胸口进出的气息是跳动的烈火,灼得她心口微微发疼。她认得几个字,闲暇之余翻阅的《诗经》里,只有这么一句叫她辗转难忘,像一根扎在心口的倒刺,随便拉一拉也疼得厉害。

      墨鸦的眉轻轻地挑起,好像听不懂鹦歌的话。

      “会有一个人不顾生死告诉山鹤,她对他的思恋。所以,我们追杀紫雀和山鹤的那天,其实我想问你,如果我们有可能比紫雀他们幸运安然离开夜幕,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跟我走?”
      鹦歌觉得自己发了一晚上的烧可能把脑子烧坏了,否则她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她不期待答案,就像她知道想要离开夜幕,只有死路一条。

      墨鸦深谙人心,怎么会听不懂鹦歌的意思?他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深深地皱着眉,注视着鹦歌的目光复杂而深邃。

      墨鸦这一生杀戮无数,命运之神先让他绝境逢生,后来又给他指了一条谋生之路,让他披着杀手的身份进了一条狭窄冗长的巷子,巷子四处是冰冷的墙壁,他知道尽头的风景是什么样的,却走也走不完停也不能停。就像他一目了然又没完没了的一生。

      现在突然有个人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走?即便这条巷子那么窄。

      墨鸦笑起来:“如果当年我们离开鬼山以后,没有来到将军府,没有加入夜幕,可能已经远走高飞,寻个深山老林当个山野村夫,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单平凡地过完这一生……”
      他说的太过美好,以至于神情几乎是温柔的。
      鹦歌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是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墨鸦已经收敛起笑意,一丝哀意在他脸上稍纵即逝,浑身上下又恢复成一个暗夜修罗该有的模样。

      “如果我们不曾加入夜幕,我们会死。这是乱世,乱世没有世外桃源,我们会像沦为乱世里的狗,每天乞求着老天开眼施舍一点活下去的食物。但是你哪天见过老天开眼?我努力挣扎活到现在,不想步山鹤的后尘,以前不想,现在不想,今后……也必然不会想。”

      墨鸦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十分绝情,以至于停下来以后自己的心肝都有点阵痛。可能说话说急了。他这样安慰了一下自己,为了让自己的话表现得俱有说服力,看也没看鹦歌一眼,转头走出她的房间。

      鹦歌也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回过神来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胸口堵得很难受,不知道怎么痛哭流涕,也没有学过大喊大叫,只好把身体放空重新躺回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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