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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这个八月,本城有两项重要的大事需要参加。
      一项是贺家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另一项则是刘家主母的丧事。
      倘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喜事抑或是丧事,必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然而,同样的事宜摆在不同的家族,阵势可就大不相同。若是仪式举行的当天没有收到相应的邀请,则表明你在本城的实力堪忧。这样重大的场合能进去的不外乎是名商巨贾政界精英,若是能够遇到两个有名有姓的人,对自己生意的帮助和影响自不必说。刘家的丧事在前,听说甚至连送去的花篮,也都是按照身份排列,那种分毫必较的阵势,真真的令外人啧啧称奇。
      然而,这,就是名利场上的规则。
      当然,与刘家的事情相比,贺家的喜事热闹程度自是更胜一筹。
      贺家老爷子贺政铭向来是大手笔,他年轻的时候,半山的那所宅子里也曾经豪门夜宴,日日笙歌,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淡了。如今多年过去,这一次的贺家似乎颇有要将这次生日宴会搞的满城皆知的阵势。不单单是贺家上上下下忙的人仰马翻,甚至连贺氏企业的总部都牵扯进来,公关部的同仁放下手中的一切公事,为了贺政铭口中的那个“家宴”忙得团团转。
      贺政铭是什么人,不要说身份地位在本城就几乎没几个能与其相提并论,其家族的势力通过多年的发展,到如今不论是政界商界都要为其马首是瞻,甚至连对岸的高官也都要给足三分薄面。而老爷子本人又是个爱面子的人,除非是没花那个心思,否则,要真的动了真格的一定要做到最好。
      如今在他之前,刘世尧这个商界的小辈过生日,都邀上了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要面子如贺政铭怎么可能落于人后?
      于是长长的一份名单上,从金融界纽约证交所主席、到文化界的欧盟文化中心负责人再到慈善组织的世界自然基金会首脑均在受邀之列。而这仅仅是人们打听出的一小部分嘉宾的讯息,更是有那些长年在幕后动辄操纵全球经济的大人物,则是一般人听都没听过的。一时之间,谁又接到了贺家的邀请函成了上流社会最热门的话题。有些人透过重重关系,希望能够去为贺家的老掌柜祝寿,都成了奢望。那请柬身价暴涨,一时之间圈子内几乎人人都在翘首以盼这张请柬。
      其实贺家家大业大,整个宅子几乎雄踞了整个山头,可谓是一等一真正的豪宅。然而,宅子虽然大,座位却也有限,在这种空前高涨的声势前,如无一定地位和门路,恐怕是挤破了头顶也进不来的。
      刘世尧上午从助理手中接过请柬拆开来看,那种装帧设计一看就是老人家喜欢的式样,正面是烫金的大字端端正正,翻开内部上面清清楚楚地印了出席的时间、地点以及邀请在列的人,只是……刘世尧的眼睛眨了眨,他分明的看到他的名字后面,居然还缀了女伴的姓名——汤朵朵小姐。
      刘世尧坐在位置上转着那把老板椅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按下电话的按键:“叫Cici进来。”
      “Cici不在位置上,”那边很快传来孙启然的回复,并且不忘提醒他:“已经是午餐时间。”
      刘世尧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的确已经快到中午,然而他语调中含着一种淡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悦,沉声道:“那就叫她回来。”
      孙启然感觉老板的语气不太好,早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这和Cici有关?孙启然在电话那头明显的停顿一下。
      “那我马上打她手机。”收了线,孙启然立刻拨打汤朵朵的电话,很快的,悦耳的铃声在他不远处的桌上响起,汤朵朵的手提电话震动着,像是和着那铃声舞蹈。
      孙启然颓然叹了口气无奈的站起身来预备亲自去敲门向老板汇报,谁知道才走到一半已经见刘世尧拿着西服外套匆匆走出来。
      “Cici她没带手机,我……”
      “今天所有的行程推掉,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打电话给我。”
      孙启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刘世尧的一句吩咐噎在喉管里:“……是。”然后他只得梗着脖子老实巴交的看着老板上了电梯。
      而此刻的汤朵朵正躲在一间咖啡馆中享受午餐时间这难得的清净。然而一口咖啡还没有下腹,就看到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的眼前推过来一只白盒子。
      汤朵朵端着咖啡,没有伸手去接。
      “不吃饭就喝咖啡嗯?”他拉开椅子优雅落座,心疼她的睫毛下阴影一片,他把那盒子放在桌上又往前推了推:“你最喜欢的三文鱼寿司,打开尝一尝好不好吃?”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映照在黑胡桃木的咖啡桌上,满室咖啡的清香她却只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他的专属香味,总是能够让她的理智消弭而情感无所遁形。那时候,她自己在巴黎学习了半年就是为了能够为他调制一款独一无二的香味,如今却成了一张自己也无法逃脱的大网,每一次都能成功的让他用回忆困住她自己,渐渐的一股酸麻的泪意爬上眼眶,她沉吟了许久才说:“我记得‘合’的寿司从不外带。”
      那家叫做“合”的寿司店店面并不大,却非常出名。而为了保证自家食物的口感,老板从来不做外卖,多少次她想要在家中尝一尝那家难忘的味道,皆因老板的固执而放弃。
      他看着她,阳光代替画笔,为他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沐浴在阳光中的她那么安静又那么倔强,他忽然就站起身俯到她的耳边轻声说:“宝贝,如果我说其实寿司是我做的,你吃不吃?”
      那一秒,全世界的喧嚣退叠,只剩下他的声音清晰地从她的耳朵里传至心上,他的脸就那么擦着她的,亲昵无边。汤朵朵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在为着这一秒的接触而战栗,而她听到这句话才抬起眉目正视他的眼睛,眉眼之间震惊难掩。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的爱已经不能再深,可是之后却有明白原来还能够再多一些。
      贺隆坐回去,唇角含笑,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落到她微微有些纠结的眉心,到秀气的鼻梁再到如花瓣般鲜嫩的唇瓣。
      他就那么肆意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掩饰。
      “Cici。”
      很快的,这一声含着一丝愠怒的声音,惊动了沉浸在自己小世界的两人。
      汤朵朵抬头,看到来人后拨着额前的发慌忙起身:“刘先生。”
      刘世尧站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真切,只听他凉凉的对着二人道:“Ray总是这样霸占我的员工,似乎不太好,你知道用人的时候找不到负责的那个,损失也会很大的。”
      贺隆没有言语,看到汤朵朵一脸狼狈表情蹙了蹙眉头。
      “还有Cici,下次专业一点,午餐出门别忘记带手机。”刘世尧说着竟然向前去拉她的手臂,却没料最后只握到一只白色的饭盒。
      刘世尧偏头一看,那正是贺隆精准的阻隔:“午餐时间骚扰员工,给william你打工着实不易,做的这么累不如考虑来帮我啊朵朵。”
      刘世尧勾起唇角:“那倒也不是,”他把另一只手扬起,一张大红的请柬在空中晃了几下,翻开在二人面前确保二人都看清楚了才淡淡地道:“我以为Ray你乐见其成,怎么现在却又来挖角?”
      那上面居然还写了他的朵朵的名字,贺隆的眼角抽动了几下。
      “我不得不说贺氏这次的安排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细致周到,”刘世尧故作烦恼地按住额角:“说起来时间如此紧迫,我可得好好准备,Ray你说是不是?”刘世尧言罢又抬手看了看表:“唔,午餐时间已过,现在我可以行使一个老板的权利,带走你的妹妹咯?Cici我们走。”
      汤朵朵讶异地抬眸,刘世尧是故意的,他紧紧地咬着“妹妹”那个字眼,听得她心中五味杂陈,可是她还是一咬牙转过脸站起身跟在老板的身后不去看贺隆的表情。
      只迈开了两步,身后那个男人已经抓住她的手腕。
      “你……”汤朵朵话音未落,便踉跄一步跌进贺隆怀里,他纤长的手指顺着她的白玉般的脖颈一路向上插入她后脑乌黑的发丝内,冰冷的唇紧紧地贴住她的唇瓣。耐心细致的攥取她的每一寸呼吸。
      记忆随着这一吻在胸腹间狠狠的荡涤,以燎原的形势冲垮了她的心房。只任着他霸道的辗转于她的唇齿之间,而贺隆则伸出滚烫的舌撬开她最后的防守,全然的侵占她的灵魂。
      汤朵朵双手还放置在他的胸前本来是想要推开他,此刻却成了最自然的邀请。
      终于还是沦陷,汤朵朵的脑海里出现这一句话的时候才立刻警铃大作,又用力要推开他,谁知道他已然顺着她的臂力自然的离开并且还不着痕迹的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在掌中。
      这一切动作当着众人的面,却又如此的自然。
      “临别一吻。”贺隆笑了笑,眼中竟闪过一丝顽皮,他抬手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真不愿跟你分开,那么晚上见,我的宝贝。”
      眼中的那一抹柔情看的汤朵朵一时怔忡。
      刘世尧冷冷地望着这一切,紧抿的唇表示他此时相当的生气。可是贺隆却不介意,他甚至都不正眼去看他手,只是盯着汤朵朵的眼睛为她掖好散落在肩头的发,然后用一种魅惑力十足的声音对着汤朵朵道:“除了我没有人能配得上你,明白么?”
      直到坐进刘世尧的车里,汤朵朵的脸还红的像一只熟透了的番茄,她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落地窗后那个修长的身影。
      她一直沉浸贺隆方才的话里,以至于刘世尧上了车从后视镜中看了她许久,她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不坐到我身边来?你这样是对的么?”刘世尧的音调淡且冷。
      汤朵朵回了神,这才看到正老板对着他身边空荡荡的驾驶座生气。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道歉,刘世尧紧接着又道:“你现在当我是开计程车的吗?”
      虽然说她没有坐进副驾的位置的确是有错,可是汤朵朵还是觉得他今日的怒气来的格外大并且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想想也是自己不对在先,她只好灰溜溜的开了车门走下来,谁知道刘世尧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车叫住去开前门的她:“等等。”他阻住汤朵朵的脚步,沉着脸孔似黑面煞星:“你来开!”
      “啊?”
      刘世尧挑眉:“怎么,连开车都不会?我聘你有什么用?”
      出来讨生活不易,上司即是天。
      汤朵朵不敢忤逆暴君,只好转过去接了他手中的钥匙,刘世尧坐在她身边坐定,才以一种指点江山的口吻命令道:“开车。”
      直到白色的敞篷跑车如一只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刘世尧的嘴角才算有些松动的迹象。
      “我们现在回公司?”汤朵朵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的护照在哪里?”
      “啊?”
      “你耳朵有问题么?为什么总是‘啊’‘啊’的。”刘世尧口气不善,又似在抱怨。
      汤朵朵耳根发烫,今日的刘世尧仿佛一夜之间撕掉了绅士的外衣,变得格外的凶神恶煞不可理喻,只得说:“在家里。”
      “那就去你家。”
      汤朵朵打着方向盘变向,这回学乖了,没再做声。
      刘世尧沉默了一会儿启口道:“这次怎么不问为什么。”
      汤朵朵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想了想才答道:“怕说得越多,那拙更藏不了,骗不得这月的薪水就已然被老板炒掉遣送回家。”
      “哦?你也会怕吗?”刘世尧侧过脸孔看着她的侧脸,似要看透人心。
      “一直。”汤朵朵回答的干脆利落。
      冷不防的,他就伸手扯出她一缕黑发握在掌中:“Cici,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招调你到顶楼么?”
      汤朵朵忍住心中微微的不适感,已然扯出一张笑脸:“因为贺隆喜欢我。”
      刘世尧放开她的头发,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满意的闷笑两声:“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坦白。”
      “那么现在我能知道我要去拿护照做什么了吧?”汤朵朵不动声色。
      刘世尧的唇角还挂着隐隐的笑意:“作为我最喜欢的员工和舞伴要参加贺氏那么盛大的宴会,当然要去置衣,就当做员工福利好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现在知道我要带你去哪了吗?”
      汤朵朵不敢去看这个男人的眼睛,却不得不强自镇定的报出他预想中的答案:“巴黎。”
      刘世尧看着她的脸,淡淡地道:“怎么样,害怕了吗?”
      其实她怕,她真的怕。
      可是怕,有用吗?
      打从一开始,她处心积虑的出现在刘世尧的面前,便想过各种的可能性,她牵了他的手,跳了那支舞就是走上了不归路。可是这么久了,她以为她的工作能力和利用价值已经达到了他的要求。
      然而,才那么一转眼,他就变了卦?
      此刻,在这个男人的眼中,她看到了那种如野兽般的占有欲,汤朵朵想到这些,脊背生寒。
      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怀疑,她到底是招惹了怎样一个男人,她真的了解他吗?她这么做是对的吗?
      一切已晚。
      车子呼啸着停在跑马地她的公寓楼下,汤朵朵还握着方向盘眼神迷茫。
      刘世尧不着急,他只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依然不放弃拿言语刺激她:“怎么,现在就开始退缩了?真不像你啊Cici。”
      他的声音那么低沉,带着一丝慵懒和几分挑逗,那种神态就像是猎手看着已经被自己牢牢控制住的猎物,接下来的事情,只是想要和到口的食物做些游戏,找点乐子,如此而已。
      这一刻她不是没有想到,可是来得太快太猛了,以至于她此时的心情只剩下绝望。
      “这么害怕我?”刘世尧往前凑了凑。
      “我马上下来。”在他往她这边来的时候,汤朵朵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她旋即打开车门匆匆开了门下车跑上楼,在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都掉了好几次。
      一直到了机场,刘世尧还大方问她:“真的要去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汤朵朵咬咬牙,怕什么呢,反正她已经豁出去了。
      她坐在飞机上,最后看了下手机,上面显示她有没看的简讯和未接来电,她就那么木然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坚持不懈地打进来,屏幕闪烁,电池用光,屏幕出现提示电量警报的画面,终于渐渐暗了下去。
      “不接么?”身边的人瞥了一眼。
      “没电了。”她收起来后又手边地拿起毛毯仔细地把腿部盖好。
      汤朵朵生平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那就是:这班飞机,最好永远都无法抵达巴黎,那样就最好了。
      然而,一切都异常顺利。
      刘世尧带着她弯弯绕绕找到隐没在街角的那家店,朴素、毫不起眼的样子,真的进去才明白那种不凡的气度。
      店员显然跟刘世尧很熟,汤朵朵跟在他身后,默然的等待,她不懂法文,只听他跟店员低声说些什么。她觉得无聊,便随处看着悬挂在各处的衣服,居然还发现了几件古董级别的礼服。
      “在看什么?还不赶紧去量尺寸。”不一会儿刘世尧走过来轻拍她的肩膀。
      汤朵朵点点头,乖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芭比。
      如此一来,刘世尧会不会就觉得她乏味无聊然后放过她了呢?至少她心底是这样隐隐的期盼的。
      “这家店很有名的,他没带你来过?”
      汤朵朵摇摇头,她当然知道那个“他”是指谁。
      贺隆从不是那样的人,他的讲究从不在这种地方,与别家的公子很不一样。这也是很多人觉得他孤傲,难相处的原因之一。
      他说过只要她喜欢的,他都爱。
      汤朵朵想到这里一阵心酸,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主动随着店员走入里面的房间。
      进入内部,店员推来一个移动衣架,上面层次分明的码了10件晚礼服。其中有一件的裙摆,还自上而下缀满了亮晶晶的水钻,拖地的裙摆如孔雀屏一般展开,明亮的灯光下,华贵的晃眼。
      店员有礼貌的摆摆手示意她挑选,汤朵朵欣然上前翻了翻,并没有中意的。她尝试英语用跟服务生交流,对方只是微笑地摇了摇头,滞后转身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蹙眉头,怎么办,那些衣服都太鲜艳了,并不适合她穿去贺家。那里对她来说曾经是个让人牵挂的地方,而现在则无异于虎穴龙潭。
      这场宴会似一场鸿门宴,还没有开始,已然让汤朵朵觉得深陷泥沼。
      不一会儿,那个男店员竟引着刘世尧进门,他看着站在衣架前一脸踌躇的汤朵朵,冷声道:“怎么,都不喜欢?”
      汤朵朵习惯性的歪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刘世尧耸耸肩:“既然你对我的眼光这么的不满意,不如自己选咯。”
      “这是你选的?”汤朵朵很快地抓住他们之间话题的重点。
      刘世尧只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对她的问话不置可否。
      勉为其难的,她再次在那几件晚礼服中仔细扒拉着,最后终于从中挑出一件墨绿的礼服,低声道:“那就这件吧。”
      刘世尧随即对服务生说了些什么,汤朵朵以为顺了他的意这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于是打算出去,却被刘世尧拦住:“既然说了是员工福利,你当然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让自己的女伴不满意并不是我的风格。”
      话音刚落,汤朵朵就看到又来了两个店员推来了两个更大的衣架,看的汤朵朵有些眼晕,她赶忙摇手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不如,让我看看你自己的眼光如何。”刘世尧朝着那两个衣架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汤朵朵咬了咬下唇,在服务生耐心的目光里走了上去,对其礼貌地点点头,她眼睛迅速的扫过衣架,最终伸手挑了一件裸色的礼服,然后转向刘世尧道:“这件。”
      最开始服务她的那个店员,眼中有闪过激赏的眼神。
      刘世尧摩挲着下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那件衣服:“那就试试看咯。”
      汤朵朵进入更衣室,小心地穿上,不久幕帘拉开,在刘世尧惊艳的眼神中,她看到自己正安静的绽放着属于她的那份光彩。
      简单的设计,利落的线条,礼服褶皱从上一路向下形成宽大的裙沿,颇具古希腊的韵味。
      刘世尧转向服务生,只见那个法国人兴奋地说了句什么,他回应时居然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出来。
      “那么就这件吧,还有看中别的吗?”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亲切。
      汤朵朵摇摇头。
      那种华丽的盛宴,犹如被魔法粉饰过的盘丝洞,所有在里面进行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虚伪的表演,灯光熄灭,魔法消失,那种残破与灰败的内里,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
      所以这样的衣服,能少穿也是好的。汤朵朵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落寞的想,何况她身边站的也不是那个她最需要的人,无所谓的。
      出门的时候刘世尧才对她说:“刚刚设计师都夸你眼光好。”
      汤朵朵瞪大眼睛:“设计师?”
      “你是他为数不多的肯夸赞的人,Alexandra为人可是相当挑剔的。”
      汤朵朵吃惊的重复:“你说他是设计师?”
      刘世尧把她让进车里,有些抱怨的讲:“是啊,真不知道你都在想什么能那么出神。”
      车子才开出去不久,刚刚还只是阴沉的天空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汤朵朵转头隔着纷乱的雨滴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多少年来这个让世人趋之若鹜的时尚之都的表情依旧沉静且淡漠。
      它的高贵便在于其步调从不为任何人而改变。
      而她此时的慌乱,与这里又是那样的氛围如此的不搭调。
      汤朵朵心中的潮湿,无以表达,无处释放。
      他们入住的,是旺多姆广场北侧的Ritz。对于他的这个选择汤朵朵并不意外,刘世尧的确是个懂得享受的人。
      然而,这间举世闻名的酒店服务生的微笑再明媚,设施再豪华,饭菜再精致,也无法驱散汤朵朵心中的黯淡。
      所幸的是,刘世尧预订的是两间不同的客房。
      服务生前脚出门,汤朵朵后脚就直直倒在卧室内那张大床上,疲累侵袭着她的全身的细胞,撕咬着她的思想和灵魂。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床头的电话铃就响了,她惊坐起来一把抓起来接听,电话那头刘世尧在里面闷声低笑道:“Cici,看你刚才进房时如释重负的表情,真太让我受伤了。”说完便是沉默,他就那么在电话那头等着她的回答,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句话听在汤朵朵的耳中,无疑是凛冽的,她半晌才道:“总裁你真爱开玩笑。”
      “‘总裁’?你是在提醒我‘我是你的上司’这层身份么?”刘世尧是个聪明人,他不疾不徐地说:“Cici,在巴黎这种地方你对我用这样称谓多么的煞风景。”
      汤朵朵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空白的纸上胡乱的画着,心绪一团乱麻,竭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她尝试将语气调整至最寻常的公式化的音调:“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做下属的须得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这样才够专业。”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刘世尧听了这“专业”二字,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在那头的语调变的轻且诡秘:“NO,NO,在这里,也许我只需要记得你是我请来的——女人,就够了。”
      他话中的那个转折让汤朵朵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瞬间沉入冰冷的海底。
      此时的阿星正站在Ritz的门外,他仰望那间酒店至电贺隆,语气小心而冷静:“他们进了酒店。”
      “嗯。”贺隆的声音凉的像寒冰。
      下午,他眼睁睁看着她被刘世尧带走,他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眼中的挑衅,然而……贺隆的心沉了沉,当阿星跟他报告说,他们从跑马地开出直奔机场并上了直飞巴黎的航班。
      贺隆手中握着的那部手机,就差那么一点就要折断。
      “不过,我查过,他们入住的是两间不同的房间。”阿星补充。
      “什么情况。”徐砚坐在贺隆的身边示意机长准备起飞,又提醒贺隆:“要起飞了,你的手机。”
      贺隆没有回答徐砚,而是转向窗外忽然开口:“阿星。”
      “是。”
      只见贺隆紧抿的薄唇淡然又狠绝地吐出那句话“哪怕是杀了他。”
      “是,我知道。”
      关掉电话,贺隆喝了一口咖啡又拿起身边的报纸,表情恬淡的就像是正在进行的是一个普通的商务旅行。
      “你一定是疯了。”徐砚看着这个男人,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第二日匆匆起身后,汤朵朵在洗手间双臂撑在精致的洗漱台上看自己的脸,浓重的黑眼圈苍白的脸,无法遮掩。她自嘲地一笑,心想换一身行头都能轻易地变成烟熏妆,走哥特风了。
      自抵达巴黎的那一刻起,汤朵朵脑中的那根弦就一直紧紧的绷着,似乎马上就要断掉。昨晚在Ritz的晚餐更吃的惊心动魄,刘世尧的步步紧逼,汤朵朵食难下咽,晚餐过后又是酒吧,她几乎要招架不住。刘世尧到了凌晨方才尽兴,她到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房间,关上门后还不忘记上保险,完全不管外面的人会不会听到门栓滑动的声音,连她都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呀。”
      然而,回到卧室坐在床头看着黑色的电话线,又觉得碍眼,想着最好找把剪刀把它剪掉一了百了。
      刚开始坐在床边,防范那部电话甚于防范午夜凶铃,那种草木皆兵的状态,折磨的她筋疲力尽。
      然而洗漱好了,躺在床上,又睡意全无,闭上眼睛满脑子竟然都是贺隆的身影。
      心酸。
      原来自己真的很没用,什么准备,什么报复,什么豁出身家性命,真的死到临头的时刻,即便不是公主,也还是胆战心惊,痴心妄想着有王子骑着白马来救。
      想到这里,心里又气又怨又恨,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最后窗外的天空都已经翻了鱼肚白,才昏昏沉沉的昏睡了过去,可仍然是浅眠的状态,早上的时候是被梦中的一阵敲门声惊醒的,打开门看到一个无脸人,尖叫着坐起来,心都怦怦地跳,几乎要蹦出来。抓起表一看,才6点钟。
      终于熬过了一夜,如果只是置衣,今天可以回香港了么?
      当然,这句话是断断不能问,此言一出,简直是要告诉对方,我后悔了,我害怕了,我什么都不能失去,这个赌局我玩不起放弃了。
      汤朵朵闭上眼睛,三年前那种撕心裂肺恨不得去死的痛在内心翻搅。
      都算了?那怎么可以!
      她活下去是为着什么?
      不能忘记。
      她张大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打起精神拿起粉底液,一点点的在自己的脸上粉饰太平。
      有什么呢?
      不过是跳河一闭眼。
      平心而论他刘世尧也不是什么六十几岁脑满肠肥的蠢猪,说起来也是香港上流社会英俊潇洒、倜傥风流、有头有脸的钻石王老五一枚。
      她现在这样……是凭什么啊。
      这么样想着,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卷翘的睫毛,细致的眼线,好气色的面颊也可以在瞬间轻易地乔装起来。
      感谢神奇的化妆术。
      最后点上水润如果冻般的唇彩,一张明艳的脸近在眼前。
      “叮咚——”
      门铃生适时的响起,汤朵朵一颗心提至喉头,身形明显的顿了一下。
      “叮咚——”
      门外的那个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不是客房服务,汤朵朵肯定的想。她迅速的换好衣服,本想去开门,走到一半又转过去把室内所有的窗帘拉开和窗子推起来,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让她觉得安全。
      登上高跟鞋,稳稳地走过去,开门,抬眼的那一刹那,她脑中的那根弦“砰——”一声,断裂了。
      在汤朵朵做出反应之前,似乎预测到她的下一步动作似的。那人已经先一步伸脚到门的缝隙处,以至于汤朵朵明白过来后,用尽全力去关那扇门已经来不及了,然而,她的力气如此之大,关门的那一下毫不留情,来人都能听到自己的骨头被夹碎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你先给我开门!”徐砚不放弃一直不断的大力撞门,汤朵朵穿着高跟鞋与他一个大男人角力,自然不是对手。最终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着地的那一刹那,感受到一阵疼痛,她闷哼一声,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有了依靠,虽然,只是这个男人。
      走进来的徐砚冷冷哼了一声,绕过跌坐在地上的她,脚步不疾不徐走过去,可眼睛一直瞪着这个面目可憎的女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都没有想要伸手拉她一把,帮她站起来。
      走进去将壁炉旁的椅子拉过来稳稳的坐下,徐砚一声冷笑看着颓然坐在地上的那个女人,恨得咬牙切齿,那种眼神竟有种想要抽她的筋剥她的皮的感觉,半晌这个怒火中烧的男人开口:“汤朵朵,你也知道什么是痛吗!你知道贺隆为了你要干什么?我诚心诚意的恭喜你,你疯了,你也把那个男人逼疯了!真他么的,全世界他么都疯了!”
      他果然也来了,可是,他人呢?
      汤朵朵垂着头,咬着下唇,只能任由这些话如冰冷的器械翻搅着她的五脏六腑,疼痛已经无处安放。
      然而,她就那么硬生生的憋回了已经盈满眼眶的泪水,一声不吭。
      徐砚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他是在车上趁着贺隆一个不小心击昏了他,才拖住了那个男人的脚步。他是真的怕啊,要是门一开,出现的是刘世尧与这个女人,那个男人会不会真的拔枪。
      那个是刘世尧!徐砚在心中骂着,又道:“刘世尧是你斗得过么?汤朵朵,你是有多天真!他要是个一般的人你以为柏盛能发展到今天?你以为我们这些人在商场上都是白混的是不是?还是你觉得自己高明很,心里想什么别人都看不出来?你是第一天进这个圈子?还是你觉得爬上了他刘世尧的床,他就成你的靠山替你报仇了?汤朵朵,你也太异想天开了,你以为,你以为,你他么以为……”
      徐砚说到此处,那一只手指着她不停地颤抖,却只能咬碎了牙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汤朵朵就那么任他骂着,他骂她,她竟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好过了许多。
      坐在地上冷静了一会儿,她双手撑着地面爬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站直身子,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怒容满面的徐砚:“我以为什么,都不关你的事,对不对?”
      “哈!”徐砚在她故作冷淡的眼光中“腾——”地站起来,双手揣着口袋,冷笑:“汤朵朵,你知道么,我真希望我从来没认识过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打死我也不会挑衅你。”
      “那你现在也不要。”她不理他,转身欲往卧室走。
      “你现在倒是厉害了啊。怎么,开门的那会儿,是不是正等着情夫上门呢!”
      汤朵朵定了定身子,没有回头,回答的却没有半点迟疑:“是!又怎么样?”
      “朵朵。”
      那一声叹息,让她的腿不由得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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