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汤朵朵走进机舱,李美芬躺在特制的病床上,她仍然像她那晚看到她的时候那样,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她走到她身边,坐下来,帮她掖好被子,其实李美芬的被子一直都盖得好好的,汤朵朵之所以去做这个动作是因为她自己一时想不到要去做什么。手里想要抓住个什么东西,以慰藉内心的空虚,真的,随便什么东西,都成。
李美芬好像没有力气把眼睛全部睁开似的,她一直眯着,这样一来眼周的细纹越加的明显,让她看上去更加苍老了。
这个世上,再没有比美人迟暮更让人叹息。
从汤朵朵任性地冲出家门,她的心中就一直有一种一揪一揪的疼痛,也不知道是因为与贺隆的告别,还是因为看到生育她的母亲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样子。
“我……是不是……快死了?”李美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握住朵朵的,她艰难的说着这句话,眼中似有什么在挣扎。
汤朵朵低头看着那只手,枯瘦、暗黄、无力,上面的每一道暴突的青筋都在暗示她的垂死挣扎:“你也知道怕么?”她压抑真内心的苦闷,一字一顿的反问。
李美芬的眼光迅速的闪烁了一下,紧抿着嘴唇,唇角却有抑制不住的颤抖。她大概没有想到,还愿意接她从那个可怕的家中出来的女儿,真的见了面,还会用这样残忍的语气与她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副机长走过来,示意汤朵朵要起飞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前面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她还不知道李美芬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是以一个常人的眼光来看,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也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李美芬不能够恢复健康,那么至少她还可以让她安眠在曾经生育她的土地上,这是她作为她的女儿,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她其实还有很多事情要问她,比如,为什么生下她,为什么要离开爸爸,为什么那样贪得无厌,为什么在进了贺家的大门后已经顺利的生了一个儿子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汤朵朵对于她的这个母亲,心中怀有的感情太过复杂,让她难以面对,难于质问。
飞机顺利的起飞,汤朵朵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耳边混杂着由于身在高空而引起的耳鸣,让她的眉头轻轻的蹙着,无法抚平。
“朵朵,朵朵……”
汤朵朵听到李美芬用微弱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她还是有些抗拒她,如果说是这个女人造成了她人生的大部分悲剧,这句话也不会错。
“朵朵,朵朵……”
空姐朝她这边看过来,汤朵朵知道自己不能无视了,她解开安全带,摇摇晃晃的走过去。
“怎么?”
“水……”
汤朵朵盯着那双已经深陷的眼睛,转头示意空姐拿一杯热水。
“其实你可以按这个键,需要什么空姐都会给你。”汤朵朵指了指她手边的那个白色标志的按钮对李美芬说。
笑容甜美的空姐端着水过来,汤朵朵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又扶着李美芬起来喝了一口。这大概是她们母女最亲近的时候了,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似乎从来没有拥抱过她。
“我知道,你恨我,朵朵。”李美芬被她放回床上,躺好,盖上被子:“这一次,谢谢你。”
“如果不是我发现你,你是不是真准备死在那个深宅大院里?”她终于忍不住讽刺地问。
李美芬偏过头看着机舱上的圆形的窗口,其实她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仍然很出神。汤朵朵不打算再恋战,她正准备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李美芬却忽然说:“我会死,不过也许是抱着他的儿子从楼上跳下去。这样,他就能永远记得我了。”
汤朵朵看着这个面容枯槁的女人,一时间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这样是不是很可怕?”李美芬牵强的笑,此刻像是地狱间走出来的魔鬼:“朵朵,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我利用你爸爸,我跟别人跑了,我无比放荡,你也许觉得我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是我活该,全都是我自找的。”李美芬说到这里顿了顿,白色的被子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动的厉害。
“你还是休息吧。”汤朵朵觉得自己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不……你不要走。”李美芬抓着她的手,很紧很紧,汤朵朵奇怪地看着她,刚才明明多说一句话都要死掉的样子,现在却这么的有力气,这是怎么了。
“可是,朵朵,你知道吗?我爱他……”李美芬说出这句话时眼中有泪:“我爱贺子乾。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爱上了。我忍受了那么多年,未婚先育,做香港人的小老婆,被别人看不起,被老爸骂,被人欺负,我都忍了。我一直都知道我要什么,我要荣华富贵,我要有钱,我没有别的路。我找到你爸爸,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实现了对我的承诺。可是,可是我也为他生了个女儿啊,我最美好的青春都给了他。这还不够么?可是等我有了钱,我还是空虚,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我遇到贺子乾,我明白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可是那时候的我就像是个疯子,只要能够与他在一起,我愿意付出代价,任何代价。我怕他反悔,我张口要了很多,比如钱,比如名分。他竟然真的肯给我名分,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
汤朵朵看着她,感觉自己在瑟瑟发抖:“付出代价?什么代价?家里的企业?爸爸的命?还是我的幸福?你凭什么?”
“可是他不爱我。”李美芬仿佛没听到女儿的质问,她只接着说:“为什么?为什么?我还生了儿子,我以为这样就能够留住他。可是,可是为什么还是不行?他不爱我,他不爱我,为什么?为什么?”
汤朵朵将自己的手狠狠的从她的手里抽出来,那只手疼且麻,都抵不过她内心的苦楚。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爱。
居然是为了,爱。
她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还在痛哭流涕的女人:“李美芬,你以为你现在不疯么?你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死掉呢?”
汤朵朵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李美芬在住进医院没多久之后,医生就给她连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她的母亲终于没有熬过病魔的无情,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走的时候,身边只有那个恨着自己的女儿陪着她,冷冷清清。
这个女人自私了一辈子,被上帝照顾。因为拥有无双的美貌,她无畏的追求名利,得到了想要的富贵荣华;后来她自以为遇见了爱情,赔上了自己的家庭和所有爱自己的人,最终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没有得到真爱,还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此刻,汤朵朵站在她的墓碑前,看着她为她献上的仅有的鲜花,孤零零的凄凉,眼睛干干的,无法流下一滴眼泪。
其实在汤朵朵的眼里,李美芬是幸运的,她不用选择,上天让她在这样一个纠结而尴尬的时刻可以平静的死去,并且埋葬在故乡的土地上,这大概是一种恩赐。只是却为什么独独留她一个人,为她母亲的选择,承担所有要付出的代价。
有时候想一想,汤朵朵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那个时候,她就应该藏着一把尖刀,找到贺子乾,将锋利的刀锋稳稳地插进他的心脏里。这样,牺牲了她汤朵朵一个人,大家却都可以安然无恙。贺隆可以爱上与他相当的人家的女儿,幸福的生活。而她的母亲也许失去了那个她自以为爱上的男人,但是以她那个简单的思维,很可能很快的爱上下一个,继续她富裕无忧的生活,对于她自己来说,父亲大仇得报,她这辈子也死而无憾了。如果这样,多么完美。
其实当时真的不止一次这样想过,这种最快,最准确,而且淋漓尽致的报复方式,来熄灭自己心中的仇恨。她甚至是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的演练着,将刀锋插入他心脏的姿势,看着贺子乾胸口的鲜血喷溅在她身上,梦境里,他的血是黑色的如机油一般黏稠,多少次汤朵朵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幽幽转醒,却不知为什么她自己的眼中会含着冰冷的泪水。
可是转念一想,那样就太便宜他了。贺子乾,这个恶魔,他不值得那样痛快的死法。她想要他失去亲人的信任、失去财富、被万众指责并且遭受司法的审判。她要他一无所有、走投无路,要他像她的父亲曾经经历的那样,感到绝望、无助,最终在最复杂感情的折磨中走到他生命的尽头,抑或在监狱里过着漫长而乏味的日子,期盼着末日的到来,永远没有重获自由的希望。
他最在乎什么,她就要他失去什么。
对,就是这样。
汤朵朵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女人,然后转身离开这个安葬着无数人的灵魂的地方,她好久没有仔细地看看北京了,现在她终于有时间可以在这里转一转。这座四季分明的北方城市还像记忆中那样刮着干燥的风,有一点喧闹,又有一点安静。用一种巨大的胃口来吞吐着它能够容纳或者不能包容的一切,这些都是爽利而真实的。左转出门,她坐车前往市区。刘世尧为她安排了接待人员,每一个都是这样的尽心。她坐在车里看着这座迅速发展的城市,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和盘根错节的立交桥,一切让人头晕目眩。她曾经那样的喜欢北京的秋天。可是现在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陌生。她曾经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痕迹早就被轻易地淹没,没了一丝踪迹。
这个时候,她便想起香港。那个让她深陷泥潭的城市,同时也保留着她今生最美好的回忆。如果说她母亲的选择为她带来了今生最大的噩梦,那么也曾经为她编织了最美丽的幸福。
以为她在香港遇见了自己的爱情。
车子开到北海公园,她对司机礼貌地说停车,汤朵朵下车,为自己买了一张门票。北海公园是外公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他经常带着她来这边跟着一帮票友在一起排戏。印象中外公的二胡拉得极好,还有人专门请他去参加演出。汤朵朵小时候也曾经在后台,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些演员画上油彩的妆面,精致的戏服下面还穿着运动裤,上了台却又是另外一番帅气的模样。
她跟在一群小学生的后面迈步走进那个昔日漂亮的皇家园林,进去的一刹那就像是穿过了任意门,现今的生活与过去完全的割裂。她好像不再是刚才的那个汤朵朵。
坐在阳光下的长椅上发呆,她的目光扫到了前面的人留下来的一份报纸,随手翻一翻,她的目光停留在内页上。
那是一份《环球金融导报》,讲的正是刚刚打响的柏盛与HASSEL的商战。汤朵朵怔了怔,她才走了不过几日,香港却发生了那样大的事情。手指按在那一页上,她俯身仔细地看,报上对于两家公司的掐架原因各方的猜测不一,这份一向专业的报纸甚至还八卦的提到了一个同刘世尧与贺隆都有染的女人,当红女星——AnnaA.L。
因为一个漂亮女人的出现,这场商战顿时变得更加引人瞩目,也无比香艳起来。
“姑娘,这份报纸你还要么?”一个托着废品收购袋的人站在她的眼前礼貌地问。
汤朵朵猛然惊醒,看着他摇了摇头,并把长椅上的那份报纸递给那个人。
“那你手里的瓶子呢?”
汤朵朵晃了晃那瓶矿泉水,还剩下一口,她无奈地笑,也放到了那个人的手里。
那个拾荒者,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在阳光下,他的背影看上去那样的自在。令汤朵朵羡慕。
Anna.L,汤朵朵抬起头,北京的天空晴朗而湛蓝,她看着那朵漂浮在天空的云彩,多么的想问:贺隆这就是你对那个女明星的事情只字不提,却从没有公开反对你爷爷决定的原因么?为了能够在这件事被媒体追逐的时候,能够多一个障眼法,让我可以顺利地脱身,远离大众的视野。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次日的清晨汤朵朵醒得很早,她收拾停当再次拿起酒店准备的贴心提示牌仔细地看着。这家五星级酒店为了能够让游客们更好地了解北京,不但准备了简单的旅行指南,甚至还会把最近的展会和展览信息提供给住客们,供人选择。她早就看到了那个在北京展览馆展出的当代艺术展,今天是最后一天。也许她应该去看看,因为那位艺术家是她的老熟人。
汤朵朵到展馆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展馆内的人不多,非常的安静。这次的展览是个展,这个艺术家叫贺子晟,香港人,早年在多国游历,尔后定居瑞士,开始艺术创作,现在已经成为一名在世界范围内都非常有影响力的画家、雕塑家。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在国内展出,汤朵朵在昨晚的新闻节目上,看着他对镜头侃侃而谈,他说:“回到祖国,我的心情非常激动,同时也有些害怕……”
贺子晟,你还记得你自己曾经有一个儿子吗?
“Cici。”他叫住她的时候,汤朵朵站在一副斑斓的抽象画前发呆。那是一副由不同颜色的三角形拼合而成的画面,画面张力十足,却有着一丝嘲讽的意味,与贺子晟的其他作品很不相同。
汤朵朵转过身看到来人也有些惊讶,但她还是礼貌的叫人:“贺伯伯。”
“没想到真的是你。”
汤朵朵笑:“我也没想您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上一次见到他还是贺隆的母亲病重的时候,那时的贺隆完全陷入了沉默,与她在一起也很少说话。她觉得也许这个时候他是需要父亲的。汤朵朵辗转知道了贺子晟的电话和地址,打了许多电话都没人接之后,竟凭着一时的莽撞飞到瑞士找上了门。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能够劝说贺子晟回家看上一眼,让他知道那个曾经嫁给他的女人就快要死了,而他的儿子非常的难过。
可是来应门的却是一个女人,汤朵朵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刚在巴黎时装设计周上大红的巴西女模特。她裹着浴巾来开门,用蹩脚的英文问她有何贵干。汤朵朵转身要走,却被贺子晟叫住。他半裸着上身追出来:“你就是之前一直打电话来我公寓给我留言的小姑娘?”
原来,他知道。她的每一个电话,每一条留言贺子晟都没有错过。
她以为贺子晟只是忙碌,或者根本不在家中,或者已经换了住宅。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不回复,只是因为他并不关心。
他不但不爱自己的妻子,他还不关心自己的儿子。
很显然,远在香港的那个大家族好像与他全然没有了关系,汤朵朵顿时心灰意冷。
多年后的今天,贺子晟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他看着眼前的汤朵朵,面带微笑,风度翩翩。有着大家族出身的矜贵之气,然而更多的还是艺术家特有的一种不羁的风格。
“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见她想要走,贺子晟上前一步主动邀请。
“其实我只是来看看。”汤朵朵推辞,贺子晟大概还不知道,此时的她与那时候只身一人去找他回香港的小女孩,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赏个脸吧。你也许已经看到了,我这个展览的最后一站是香港,就给我个机会,咱们聊聊贺隆,怎么样?”
汤朵朵的心还是随着那个名字地吐出很不争气的颤抖了一下。她点点头,跟在贺子晟的背后,不知道他这个大艺术家看不看新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贺氏现在所面临的危机,或者他只是象征性的关心一下贺隆的近况,以免自己回港的时候遇上自己的家人会尴尬不已,毕竟,媒体的记者们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八卦的话题的。
两人找到一间咖啡馆坐下,贺子晟很细心的为她点了一个甜点。
“你跟贺隆分手了么?”贺子晟喝了一口咖啡开门见山,可刚问出来又怕她误会似的解释道:“我在飞机上看了报纸。他好像已经有了未婚妻。”
“我和贺隆,”汤朵朵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人群淡淡地道:“那些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呢,伯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如被一根细针密密麻麻的扎着,但是脸上依然带着淡然的微笑。
“这样啊。”贺子晟感慨地说:“我以为你们两个会很顺利。不过想一想我父亲那个人……大概不会轻易放过贺隆吧。当初我那么强烈的反对我与贺隆母亲的婚事,也没有用。最后几乎是被绑着去参加婚礼的。”
汤朵朵吃惊地看着他,这些事不但她没听过,也许连贺隆也不太知道吧。
“我的父亲,实在是个控制欲太强的人。虽然说商界的联姻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他也太过强势了。那时候你去苏黎世找我,不是我不想回去啊,Cici,这是我一直想要向你解释的事情,我不回去是因为我知道,贺隆的母亲最后想要见到的人,并不是我。”
汤朵朵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的叙述着那段陈年往事。
“虽然我不喜欢父亲的安排,我还是在订婚之前去找过贺隆的母亲,她是个很好很美丽的女孩子,不谙世事。我问她,你想嫁给我吗?她居然立刻摇摇头。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有心上人了。她不爱说话,不反抗,因为如果她不听从家里的安排嫁入贺氏,也许她家族的企业就会毁于一旦。所以她才没有抗争。我曾经试图让她爱上我,但是,她是个固执的人,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一辈子只能爱一次。在这一点上,我其实很欣赏她。”
“伯父……”汤朵朵的心有片刻的松动。
贺子晟摆摆手继续说:“婚后我和他的母亲结婚以后一直分房睡,互不干扰。那时候我还存着心思,也许有天我可以放她自由。贺隆的出世,其实是个意外。那天晚上我见到她的旧情人,对方的态度很蛮横,我很生气,喝了很多酒……回去看到她那张冷漠的脸,我觉得恨,觉得委屈……”说到这里,贺子晟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到现在都不能原谅自己。”
“伯父……”汤朵朵有些无奈,却也不知道怎么样去安慰他,或者说其实她并不想安慰,她看着他的忏悔,想到早几年的事,又觉得心寒。
“我已经几十年都没有回香港了,以前还年轻,总觉得自己没有错,也不想要解释。现在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想也会觉得难过。这些事情我存在心里很久,不知道向谁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Cici,那个时候你还与贺隆在一起,你对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很恨我?”
汤朵朵别无选择,只好点点头。恨,怎么能不恨,关于这个父亲贺隆什么都没有说过,然而他不说,不代表他没有感情,没有知觉。
不止是贺隆,连她都觉得贺子晟很过分。就算是不爱,自己妻子的葬礼总该出席,可是他依然不见踪影。那一晚贺隆打碎了贺子晟书房里的一切,烧光了他所有的画作。即便是那样,也无法熄灭他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心中有恨,她一直都知道。
汤朵朵抬眸看着陷入沉思的贺子晟,他的脸上有无奈也有悔恨。汤朵朵看着他的轮廓,一时怔忡,贺隆真的不像他,他比较像他的妈妈,那个女人清淡、冷艳、郁郁寡欢。只有看到自己儿子的时候,才会稍微高兴一点,那也只是眼神里有些温暖。她从来不笑,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幸福,生命让她感到厌倦。那时候的贺隆常常陪着他的母亲,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两个人可以一句话也不说。
贺隆曾经对她说,他只是希望母亲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不觉得寂寞。
她咽气的时候,汤朵朵和贺隆陪在她的身边,她用仅有的力气将汤朵朵的手交到贺隆的手里,然而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掉了下来。
那个时候贺隆握着她的手,紧紧的,汤朵朵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可是她不说痛,她将他抱进怀里,她知道他的心里的痛比她高上好几十倍。
她曾经在心中暗暗发誓照顾贺隆一辈子,让他开心,让他快乐。
可是,她食言了。
她总给他找麻烦,让他心烦,让他生气,让他失望,甚至与他为敌。
她真是个该死的女人。
“Cici,你能不能劝劝贺隆?”贺子晟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我是说那个女明星。”
“Anna?”
“对。”贺子晟点头道:“就是那个女人。我虽然是个搞艺术的,也听闻了这次贺氏和刘氏的商战,贺隆的对手是刘英东的儿子刘世尧,对不对?”
汤朵朵从这句简单的话中却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她瞪大眼睛看着贺子晟:“伯父,你的意思……他不会是……”
“Cici,你真是冰雪聪明,没错,贺隆的母亲最爱的男人就是刘英东。只是当时刘家的事业也同样面临危机,她逼不得已才会下嫁于我的。我之所以会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两年前刘家的那个儿子曾经为这事亲自到苏黎世来找过我,他说他只是想要确定一些事情……”
即便是猜到了这缘由,听着贺子晟亲口承认的时候,汤朵朵还是难掩心中的震惊之情。
怪不得,刘世尧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帮助她。原来这一切都并非她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不过这样想来,一切都说的通了。
“我不想悲剧重演,我想贺隆的母亲也不希望看到这一幕。我查过,这个Anna居然是经过我的父亲首肯,才能与贺隆订婚,我想贺隆并非真正的爱那个女明星,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这件事不要看得太重,不要再与刘家为敌……”
“不不,”汤朵朵赶忙说:“伯父,贺隆他没有与谁为敌。”
“那么,是刘英东的儿子故意找上贺隆的?”
汤朵朵为难,这个问题真的让她无法回答。想一想那日她亲眼看到刘世尧与刘英东的冲突。她的心惴惴不安,也许刘世尧知道的远比她与贺隆都要多。他如此的不惜代价与贺隆宣战,原来是因为他也不快乐。而她汤朵朵,只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可是,她的目标,是贺子乾才对啊……
“Cici,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么?你在想什么?”贺子晟又说了些什么,见汤朵朵没回应,有些着急。
“没有,”汤朵朵牵强的笑:“我在想,我在想……感情的事情不是人们能够控制的,况且我现在的身份也不好对贺隆说这些话,是不是,伯父?”
汤朵朵觉得自己管不了这么多了,也许贺子晟这样做只是为了赎罪,可是对于他们大家来说,他这个“局外人”说出的这个所谓“真相”,已经毫无意义。
贺子晟听了她推脱的话,气馁地点点头:“也对。是我太唐突了……我以为当初你既然愿意为他去找我回来,那现在你们虽然分了手应该还是朋友……我只是……哎……算了……对,你父母的身体如何了?”
这显然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汤朵朵低下头,小匙子在咖啡杯中漫无目的搅动:“伯父,你这次去香港,会去见贺隆么?”
这句话让贺子晟的心中更添了许多苦楚:“我当年离家出走,父亲登报与我断绝父子关系,可见当时老爷子发了多大的火。而贺隆……你也说了……他不会是不恨我的,你说,他还会愿意见我么?”
汤朵朵听着这话,蹙了眉头:“可是伯父……这些都不是借口啊,如果你真的想要见他,想要让他原谅你,就应该让他看到你的诚意啊。”
为什么,当人们不想要面对的时候,都有这么多大大小小诸多借口呢?
还是说,贺隆原不原谅,其实对于贺子晟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位大艺术家只是需要用心中的痛楚来激发自己的创作欲望?
汤朵朵想到这里,再看眼前的那个人,心中便更加的无情。
他们凭什么,伤害贺隆?
即便是亲生父亲,也没有这个资格。
于是她看着贺子晟,缓缓地问道:“伯父,你真的觉得贺隆的母亲从来没有爱过你,对吗?”
贺子晟挑起眉毛:“Cici,你为什么这样问?”
汤朵朵虚弱地笑了笑,她站起身将包包拎起来,居高临下的道:“贺隆的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在场,她昏迷了整整三天,每一天都会在梦里含混地叫着你的名字……我想这些,您应该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