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黑泽空

5、第五章

　　奉北山与苏央城之间相距千里，君珝带着烺笙一路疾行，凌空掠山过江，赶到苏央城时已近亥时。入夜之后，大街上来往行人不过二三，两旁还未关门的店铺中透出的灯光隐约照亮了空旷的街道，君珝光明正大地领着跟在他身后的灰狼走在道中。
　　因为觉得有趣，君珝也没提醒灰狼化作人形后再随他入城，只交代它别开口说话。头一回进城的灰狼好奇地到处瞧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错过了化形的时机，又觉得自己好像被君珝当成狗在遛，满心憋屈却不敢当街同他抱怨，只能时不时地抓挠君珝的衣摆以示不满。
　　苏央城分东西南北四街，东街作为烟花之地，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其中最有名的便是醉花苑，只因有那名动全城的花魁洛娘。
　　青楼歌台中传来欢歌笑语不断，灰狼左闪右躲地在人群中穿过，险些跟丢了君珝。君珝熟门熟路地拐进醉花苑后门，灰狼还没弄清楚自己踏进了什么地方，就被一股子浓重的胭脂水粉味激得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哟，这不是应羽公子吗！今个儿怎么从后门进来了？”一个年过三十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眼尖地瞧见正弯腰曲指刮了一把狼鼻子的君珝，摇着手中的花鸟团扇迎了上来。
　　灰狼仰起头来看看美妇人，瞧瞧君珝，又打了个喷嚏。
　　“我带着这只小狼崽，总不好从正门走，若吓到其他客人便是我的不对了。”君珝收回贴在灰狼鼻尖上的手，挂上温柔醉人的浅笑，抬手指了指顶上，“凝湘夫人，那位现在可得空？”
　　凝湘夫人看到君珝身后的灰狼也毫无惊异之色，只是调笑似的用团扇扫过君珝的下巴，回道：“倒是不巧，那位正忙着呢，不如楼上等，让其他姑娘先伺候着，可好？”
　　“再上几道菜吧，先前忙着赶路也没来得及吃晚饭。”
　　“好说。秀儿！带应羽公子上楼！”凝湘夫人随手招来一位姑娘给君珝引路后，便转头去招待其他客人。

　　秀儿将这一人一狼引进二楼的包房后，便退身而出，下楼去吩咐厨房张罗酒菜。房中红烛摇曳，空气中飘荡着暧昧的淡香，君珝一撩衣袍，在矮桌前盘腿坐下，出声唤止了正要化成人形的灰狼。他带进来的是一头狼，转眼狼不见了反而多了个人出来，是谁都觉得不对劲。灰狼悻悻地蹲坐在一旁，抬起爪子划了划红漆的桌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君珝抓住灰狼的爪子拉到面前，用指腹按压它尖锐的指甲，顺势摸了把狼下巴，这回的手感比起之前那一下要更令人满足。
　　灰狼不耐烦地拍开君珝的手，朝他威吓性地低吼一声，跑到桌对面。心道这下他便碰不到自己了，一转头就见君珝单手托腮，笑而不语地盯着它。
　　“你——”
　　才刚开口，房门就被推开，几个容貌艳丽身姿婀娜的少女端着酒菜走了进来。嫣儿和芝儿两姐妹分别坐在君珝左右为他斟酒布菜。而灰狼还来不及躲到角落，就已被一绿纱少女拥入怀中，正挣扎着，从旁又伸来两只手抚摸它背上的毛。
　　“听夫人说应羽公子今日带了只狼来，我便说想来看看，公子不介意吧？”
　　“就翠娘胆子大，也不怕我这狼是会咬人的？”君珝对灰狼身陷温柔乡挣脱不得的困境视若无睹，丝毫没有出手相救的打算，倒像是早预料到会是这般情景。他张口吃了嫣儿夹到嘴边的菜，侧过脸，眼中含情地微微一笑。嫣儿双颊浮上红霞，倾身依进他怀中。
　　翠娘轻捏着灰狼的耳朵，嘻嘻地笑道：“这般乖巧哪里像是会咬人的呢！”
　　君珝抬臂露出缠着白布条的左手，一双桃花眼七分勾人三分委屈地瞥了灰狼一下。灰狼霎时忘记了挣扎，却听他应道：“怎么乖巧？咬起人来可狠了呢。”
　　莫名其妙地被扣了一口咬人的黑锅，灰狼猛地从翠娘的怀中挣出，嗷嗷嚎叫了两声。心说我什么时候咬过你了，谁知道你那伤是怎么来的！
　　“哟，生气了这是。公子快些哄哄它呀！”翠娘安抚似地笑着顺毛摸它。
　　一旁的芊芊夹了块肉递到灰狼嘴边，逗趣道：“小家伙吃菜吗，来，张口——”
　　灰狼嗅嗅眼前的肉，扭头望着少女眨了眨眼，一口吞下。
　　倒是没料到灰狼这么听话让吃就吃，君珝就着芝儿的手饮下一杯果酒，一把搂过她的腰，靠在她肩上闷声笑得差点弯下腰。对面的灰狼又不满地朝他低嚎。

　　“应羽公子，洛娘在房中等您了。”秀儿推门进来，将桌上的空盘空杯都收拾走。君珝示意不必她带路，起身喊上被翠儿搂着不放的灰狼，往楼上去了。
　　三楼是姑娘们的闺房，一般客人只能在二楼寻欢。
　　上了楼，直径往深处走，走廊最末处只有唯一一间闺房此刻点着烛灯，门户大开好似在迎接来人。君珝迈过门槛，待灰狼也一同入内后反手掩上门，底下的喧闹似乎都被留在了外头。撩开轻纱隔帘，就见那令多少人魂牵梦绕的窈窕美人背对着来人正对镜梳妆。一头的秀发仅以一根发簪简单地挽起，散落在背后的长发遮挡不住那不堪一握的细腰。听到身后的动静，她眼也不抬，仍静静地以染了胭脂的笔勾勒美好的唇形。在水润的唇瓣上扫过最后一划，将笔置于胭脂盒上，缓缓拉起滑落肩头的纱衣，洛娘这才看了眼镜中映着的身后人。唇角弯起，道：“这是吹了什么风，竟把九公子吹到我房里来了。来，看看我这妆如何？”
　　君珝双手搭在洛娘肩上，俯身靠近，仔细端详片刻，拿起桌上的眉笔为她描绘了一番，而后叹道：“这般美人，见过一眼便难以忘记。怕今夜过后就只能梦中相见了。”
　　“哈哈，九公子的梦哪里有人进得去，也就骗骗那些小丫头罢了。”洛娘拂开君珝的手，纤腰一扭离了镜前，伸手抓住那只缠着白布的手，“这又是让哪只不懂事的小野狗给咬了？”
　　“已经死了。洛娘总不是喜欢听这些无趣的闲话吧？”说着，君珝倒是大大方方地解开白布，露出左手掌心一道形状怪异的浅显伤口，形状宛若一条长着人面的长蛇。
　　看到那伤痕的一瞬，洛娘蹙起了眉，低喃道：“厉光门？”转身从小抽屉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瓶丢过去。君珝接住了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又随意地将白布缠回去。
　　“多谢了。”
　　“一瓶一百两，不知九公子可有现银啊？”
　　“唔，我一夜千两，以身相抵不知道洛娘收不收？”
　　“去去去，要不起。”洛娘扯过椅子坐下，右腿搭在左腿上，抬手让君珝快滚，再没一点矜持含蓄的美人形象，“九公子特地来找我不是就为了这点破事吧？”
　　君珝唇边的笑意还没收起，只挑了挑眉，让蹲坐在桌脚旁的灰狼变成人形，将手臂靠上烺笙肩头，反手以指划过他的喉间。烺笙下意识地扬起了头。
　　“受人之托要照看这只小狼崽了，带来让洛娘认个脸。顺带，暂时要长住这里，缺间屋子。”
　　“哎，你的狐狸窝那么多，不知道你要哪一间，我可随便给了。”
　　只见眼前划过一道弧线，一把黄铜钥匙已经躺在了君珝的手心之上。下一刻衣襟被人勾开一角，烺笙低头眼看着那把钥匙滑进自己衣内，冰冰凉凉的，令他不禁打了个颤。
　　感觉到烺笙瑟缩了一下，君珝拍拍他的胸膛，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我们的家就交给你了。”然后松开烺笙，又去问洛娘借今晚过夜的房间。
　　烺笙的手贴着脐上三寸的地方，掌心之下是君珝丢进他怀里的钥匙，想到他刚刚附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只觉得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同床共枕这种事我也不想的，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