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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狂 ...

  •   人人都道夏家的女儿天生丽质、乖巧活泼,到了要出嫁的年纪,前来替人说媒的媒婆多得能把夏家的门槛都踏破。夏家老爷想给女儿挑个好人家,千挑万选后定下了城东开钱行的袁家,对八字下聘礼定吉日备嫁妆,忙活了一个多月,却没想出嫁当日女儿不见了。
      夏遥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柔儿经过精心计划、两人里应外合地从一派喜庆的深宅大院里逃了出来。她抱着装满了银钱首饰的包袱,心中忐忑不安。袁家的花轿就要到了,家里很快就会派人来找她,自己离家出走的事用不了多久也会传遍整个武延镇,只有尽快逃出武延镇才好计划下一步该去哪里。
      该说是运气好吧,夏遥正愁怎么通过守门士卒的检查,碰巧镇长夫人要回娘家,于是她和柔儿就装作是镇长夫人的丫鬟跟在马车后头,顺利地离开了武延镇。
      两人一路往南,赶了有半个月的路,觉得应该不会有人追来,这才放下心来。夏遥从未出过远门,外面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新鲜有趣,她本就生性好动,刚开始还会想念一下家里人,时间一长便觉得外面的生活更适合她。
      身上的银钱虽够,可两个姑娘家的始终没个目的地落脚也不是个办法,两人商讨之下觉得也是该寻一处住所定居了。南边的曲甸城离国都近,想来必然同样繁华,只是越是繁华的地方,一路上的强盗山贼也少不了。
      “小姐,我刚听大婶说这附近的坟地里偶尔会白日闹鬼,让我们小心些避开走。”
      夏遥虽信世上是真有妖鬼精怪,但从未亲眼见过,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在心上:“可去曲甸城只有定丰道这一条路……”
      “也是呢,要是能碰上个好心的术师带我们走这一段多好呀。”柔儿将白天晾干的衣服叠起收拾好,为明日动身作准备。
      “哪有这么好的事?”夏遥笑着戳了一下柔儿的额头,“对了,柔儿,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七月十三了,小姐。”
      “都已经三个月了啊……”
      第二天清早两人就向主人家道了别,往定丰道去了。
      刚上路的时候还是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可才走到半道,却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接着就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在纸伞面上噼啪作响,山路泥泞一片难以行走,她们不得已只能去不远处的一间破庙里避雨。
      破庙里有不少现成的树枝杂草,两人把地上的干树枝都堆到一起,点燃了好取暖。夏遥和柔儿依偎在角落里,一边烘烤淋湿了的衣衫,一边说着话,她们都觉得这场雨来得太突然了,甚至有些诡异的味道。夏遥瞥见了柔儿眼底的不安,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样,想起了大婶好心的提醒。
      那个坟地离这里还很远,怎么就偏偏是这时候下雨呢?雨要是再不停,就没法在入夜前离开了。
      雨一直下到半夜,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破庙的一角,破庙四面透风,夜里愈发地觉得寒冷。夏遥用树枝挑了挑火堆,火苗稍微旺了些,却不足以暖身子,外头的风呼呼地刮进来,吹得人脖颈一凉。两个姑娘家的谁也不敢先睡,强打着精神,眼巴巴的盼着能早点天亮,仿佛天一亮她们就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摇曳着的火苗终于在冷风中熄灭,夏遥打了个颤,顿时从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似乎不小心睡过去了。她抬头望了一眼四周,清冷的月光撒在门槛上,外头的雨声始终没有停过。
      忽地窗外掠过一道红光,夏遥心头一紧,随即就感觉到黑暗之中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她想叫醒睡得正香的柔儿,转头只见一团黑影攀附在柔儿背上,两点红光就像人的眼睛似的闪动着。惊恐到极点夏遥反而发不出声音了,她咬紧颤抖着的唇,拼命地摇晃着柔儿的肩膀,却怎么也摇不醒柔儿。
      柔儿已经断了气。
      夏遥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阴寒之气正源源不断地涌进这间狭小的破庙,阵阵阴风吹得老旧的窗户吱呀作响。黑影眨眼间紧紧缠绕上她的身子,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挣不开。
      要是自己没有离家出走,她们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
      四肢仿佛被撕裂一样剧痛无比,意识也开始模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夏遥绝望地放声大哭。
      山间传来凄厉的悲鸣声,那悲鸣听起来越来越近,吓得夏遥不住地尖叫,喊到声嘶力竭。
      夏遥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发现自己仍身处破庙之中,只是破庙看起来比之前更残破了些。夏遥不明白自己怎么还活着,下意识地去寻柔儿的身影,希望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柔儿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佛像底下,她刚一起身,身后就响起了陌生男子的声音:“姑娘醒了?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夏遥惊了一跳,忙回过头,对上男子关切的目光。她愣愣地看着那个正在擦拭匕首的男子,好半天才开口道:“你、你是谁……昨夜柔儿,柔儿她……”
      “我到的时候那位姑娘已经……只来得及救下你。”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将匕首纳入鞘中,“我叫柳彦,昨夜追一只山妖碰巧来到这附近。”
      “你说你救了我……你是术师?”
      “不,我是捕妖师,和只会施术做法的术师不同。”
      柔儿死后孤身一人的夏遥不知该去往何处,听说柳彦随他师父一同大江南北地四处除妖,便提出要跟着他。柳彦本有些犹豫,但拗不过决心已定的夏遥,只好答应先带她去见师父。
      柳彦的师父——丘阳子一眼就看出夏遥颇有灵气,欣然收下她做徒弟。夏遥从丘阳子口中得知,他们二人都是厉光门的人,厉光门的捕妖师以杀妖为己任,见妖必杀之,以免其日后作乱。门人遍布各地却几乎互不相识,唯一的凭证只有门派标识——人首蛇身的延维纹样。照丘阳子的说法,他们捕妖师只有杀妖一个使命,倒不用像其他那些江湖人士一样拉帮结派聚在一处,只要有修炼的功法在何处都是一样,故而厉光门也没有据点。建立厉光门的师祖逝世后,只有每一任的门主才有秘法可以寻到所有门人,但这门主之位由谁来坐却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
      三年时光转眼即逝,夏遥从丘阳子手中接过独属于自己的除妖剑时心中雀跃不已,恨不得马上就一试锋芒。丘阳子一脸严肃地抚着手中的拂尘,对夏遥说起厉光门人皆要遵从的师祖遗命之事。
      夏遥也曾多次听柳彦提到过此事,不过那时她才刚开始修炼,师祖遗命非正式门人不可知,是以她对遗命的内容十分好奇,迫不及待地请丘阳子告知师祖遗命。
      丘阳子见她目光坚定没有一丝迷茫,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掐了个决,将一道气息送入夏遥脑中,说:“师祖遗命,若见此妖必斩。”
      这三年来夏遥也见过了不少妖鬼精怪,细察之下就能发现妖与妖之间的气息各有不同,特别是丘阳子刚传来的这道气息不似她以往碰到的那些小妖,隐隐有种独特的感觉。或许是气息淡了许多,只能凭这气息认出对方,要想分辨对方实力如何却是不能的。她将那道气息牢记于心中,接着不解地问:“这个妖可是和师祖有什么过节?”
      丘阳子沉吟片刻,向夏遥解释为何师祖会留下这道遗命。
      厉光门师祖名为谭征兰,原是别国的捕妖师,游历至上乾国时曾与这个狐妖有过一场恶战。他虽将此妖重伤,却也被狐妖断去一臂,修为再无法增进。此等恶妖不可放任不管,然而天大地大仅凭他一人想要再找到这狐妖却是难事一件,于是谭征兰便聚集不少颇有实力的捕妖师建立了厉光门,一面发掘有天赋的孩子栽培起来,一面周游各地寻妖除妖。只可惜人妖寿数不同,直到谭征兰逝世前他都没能寻到那只狐妖报这一臂之仇,幸而他手中持有沾着狐妖气息的物件,便留下这个遗命,只望能有杰出的后辈替他除去此恶妖。

      离家多年,夏遥没再见过家里人一面,以往那些平静如水的日子她已经快要想不起来是个什么感觉了,现在的夏遥沉浸在一种解救苍生的自豪感中无法自拔,甚至于不问缘由就一剑斩去撞到她手里的小妖。
      救下夏遥的那日起,柳彦就隐约察觉到她聪慧开朗的表面下是一颗淡漠的心,仿佛她的眼中只容得下自己认定的事物。他自小跟着丘阳子长大,虽被教导不可放过意图作恶的非人之物,可也见过毫无害人之意的妖鬼精怪。每每柳彦想要劝阻不分青红皂白就拔剑相对的夏遥,一对上她那冰冷至极的双眼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没想到世间倒真有这般天生冷情之人。
      正值严冬,夏遥和柳彦身披裘皮披风走在覆满白雪的山林之间,出了光宗峰后只需三日路程就能够到达武延镇。算起来这已经是夏遥离家第八个年头了,若不是柳彦看他们要去的方向刚好经过武延镇,提出让夏遥顺路回家看看,或许她一步也不会踏进武延镇。
      女大十八变,当年出嫁当日不见踪影引起大骚动的夏家小姐的容颜已经没有多少人认得出了。夏遥站在高墙之下,隔着一条街远远地望向夏府的朱红大门,看着府里的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进进出出,她抬手拍去落在肩头的雪,脸上没有一丝动摇。
      “不进去看看爹娘吗?”柳彦买来了刚出炉的烙饼,递给夏遥,让她好暖一暖冻到发红的手。
      夏遥接过烫手的烙饼,吹了吹,张口咬下:“估计他们早就不记得我这个女儿了,何必进去。”
      柳彦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以为是这些年的经历磨去了夏遥的温情,不承想她原就对自己的爹娘淡漠至此。
      久留无用,夏遥正准备转身离去之时,身旁的柳彦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师兄?”她顺着柳彦的视线看去,就见府中管事恭恭敬敬地将一个容貌娇俏的二八少女送出门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熟人罢了,我曾经有缘和那位钟如萱钟姑娘一起除过妖。”
      夏遥闻言皱了皱眉,随即上前替柳彦叫住了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钟如萱。钟如萱虽不认识夏遥,却瞥见她身后的柳彦,顿时了然,笑着打了招呼。
      有相识之人自然好说话,夏遥很快就从钟如萱口中得知她来夏府是因为夏夫人被画中妖迷了心神,日日抱着一轴画卷念叨着自家女儿回来了,那画卷水火不侵,夏老爷请来多少道士做法驱鬼都没用,她听到这个消息就前来一探究竟。
      钟如萱说到夏家女儿之时,柳彦下意识地看了夏遥一眼,然而她就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一样,注意到柳彦的视线后反而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钟姑娘可是灭了那画中妖?”
      “我将它收进我的琉光镜中了,待我将它炼化后便可供我驱使。”钟如萱从取下腰间一面小巧的铜镜,并指一抹,灰蒙蒙的镜面上就现出了一个水墨凝成的人影。
      夏遥接过那面铜镜,指尖触到背后的纹样,觉得有些熟悉,翻过来一看竟然也是厉光门的标识。没等夏遥开口,一旁的柳彦又是一阵惊讶:“你也入了厉光门?”
      夏遥对钟如萱是因为怎样的机缘巧合入了厉光门的来龙去脉并不感兴趣,她只是盯着镜中那个虚幻人影,思考片刻后打断了正在交谈的二人:“不知钟姑娘可否把这画中妖交给我?”
      钟如萱微微一愣,倒是十分爽快地从镜中拿出那一轴封着画中妖的画卷交给了夏遥。
      两人与钟如萱告别之后就找了家客栈落脚,柳彦好奇夏遥要来那轴画卷有何用处,于是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后便来敲隔壁夏遥的房门。
      门没关,他轻轻一推,映入眼帘的是那画中妖在夏遥一记杀诀下魂消魄散的画面。
      听到响动转过脸来的夏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像是说给柳彦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就凭它也敢顶替我的位置。”
      柳彦眼中闪过一丝悲切,他望着夏遥的侧颜,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回了自己房间。

      烈日当空,夏遥摘下薄纱斗笠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河边稍作歇息,跟在她身后的柳彦也同样下了马来,借着河水洗净自己的匕首。
      他们此行是受人所托前去除掉在家庙中作乱的小妖,那妖物修炼成形的时日尚浅,事情很快就解决了,两人骑着主人家赠的骏马正在回上乾国的路上。
      夏遥正仰着头喝水,忽然一只赤喙巨鹰掠过天际,她丢开手里的水囊,一把拽住缰绳跃上马背。柳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叫住她:“遥儿?突然怎么了?”
      “刚才那只巨鹰,不是寻常的鹰。”夏遥虽然面上镇定,心脏却因为激动而跳得飞快,几乎就要蹦出喉咙,她紧盯着巨鹰飞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柳彦跟上,“它身上的气息……”
      柳彦立刻明白了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收起匕首跨上马背,与夏遥一同疾行而去。
      那赤喙巨鹰的速度极快,就连日行百里的骏马也只能堪堪追在它身后,所幸放眼望去都是平原才没跟丢了它。
      巨鹰在空中拍打了两下翅膀,骤然一个俯冲,就这么消失在二人眼前。
      夏遥御马行至一处瀑布前,四下张望起来。她十分确定方才巨鹰就是在这里消失不见的,然而眼前除了巨石瀑布什么也没有。夏遥下了马,拎起裙角就要潜入水潭之中查探瀑布之后是否藏着石洞,却发现似乎哪里不对劲。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头也不回地唤来柳彦,让他破开眼前这个能够以假乱真的幻阵。
      阵法太过精妙,柳彦从未见过这样的阵法,他牟足了劲去破阵,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能够强行破解的方法,还险些被阵法反震损伤心神。幻阵破去之后,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充斥着浓郁妖气的深山老林,野草没到了脚踝,连一条上山的路都没有。
      两人追着带有狐妖气息的巨鹰而来,却没想居然找到了凶兽朱厌的头上。
      柳彦顿时明白了为何之前的幻阵会那般难以破解,想来应是这凶兽自愿避世不出亦不愿有人来打扰他的清静。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劝夏遥离开,就见夏遥二话不说便拔剑攻上前去,被激怒的朱厌与夏遥缠斗到一处,狭小的草屋转眼间变得一片狼藉。夏遥实力尚且不足,眼看着就要处了下风,她一剑斩去频频阻碍自己出招的巨鹰,怒吼道:“师兄!你还站着干什么!凶兽一出天下必乱,师兄想看世间生灵涂炭吗!”夏遥这一声怒吼也将朱厌的攻击引了过来,柳彦来不及解释,只能以攻为守挡下迎面而来的黑色灵火。
      两人一妖斗了一天一夜,凶兽虽有乱世之力,却不代表它自身有多好战,倒不如说这只凶兽一开始只是想将他们赶下山,是夏遥步步相逼才使得它不得不全力与二人相斗。这一天一夜几乎耗尽了朱厌的精力,夏遥祭出一张雷符召来雷电袭向朱厌,朱厌躲闪不及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它长啸一声,呲着牙冲上前去。柳彦双掌一合,以灵力化出无数锋利的匕首,闪着银光的匕首深深扎进朱厌的四肢胸腹,夏遥趁机将手中的剑送入朱厌胸口,刺穿了它的心脏。
      柳彦总算松了一口气:“遥儿,我们走——”
      话音未落,尚未断气的朱厌就在自己的眼前瞬间爆开,鲜血四溅,大大小小的肉块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柳彦放下遮挡在面前的衣袖,只见夏遥捂着自己的左眼,一手握着插入土中的除妖剑缓缓滑坐在地上。柳彦连忙去将夏遥扶起,问她可是受了伤。
      夏遥一脸痛苦地咬牙强忍着不发出呻吟,捂住脸的手颤抖着垂下,露出像火烧一般狰狞的左脸,脸上鲜红黏稠的液体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朱厌的。刚才那一瞬朱厌的血溅到了她身上,毁去了她的脸,而她的左眼也因为被凶兽之血浸染,再不能视物了。
      飘散在四周的淡淡黑气逸出草屋往山外飘去,虽然不知道这黑气是什么,但柳彦隐隐觉得不能让它跑出去,可他的师妹此时这般模样又不能放着不管。权衡之下他只能先搀扶着夏遥让她在屋外休息一阵,自己则去在草屋周围布下隔绝气息的阵法。
      “想靠这个阵法完全阻挡住凶兽的怨气,未免有些勉强?”头顶上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两人齐齐抬头望去,一个身着鸦青色蜀锦长袍的男子正岔开双腿、姿态随意地蹲在屋顶上。见夏遥和柳彦终于注意到他了,男子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来双手抱臂,对二人直呼其名高声道:“柳彦、夏遥,你二人妄杀朱厌是何缘由?!何故徒添杀孽!”
      他们从未见过这个男子,男子乍看不过弱冠之年,语气中却透着高高在上的感觉。夏遥不悦地蹙起眉头,柳彦抢在她前头问道:“你是谁?”
      男子勾了勾唇,将灵力汇于指尖,抬手一挥,一个燃烧着的延维纹样悬浮在空中——厉光门人分为三等:三等门人将纹样标识绣于衣袍之上;二等门人的纹样携刻于兵器之上;一等门人则转至□□之上。能以灵力随时随地召出纹样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厉光门门主。门派标识无从作假,纹样一出,男子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夏遥和柳彦都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门主,两人纷纷脸色微变,一人眼中多了几分战意,一人想着该怎么解释眼前的状况。
      男子从屋顶跳下,浮在身后的纹样在他落地的一瞬撞向草屋的墙,留下了一个仿佛以鲜血绘成的厉光门标识。男子走向夏遥,弯腰撩开她散落下来遮住左脸的头发,扫了一眼伤情。他低声笑道:“想和我动手?也不看看你还有没有这个力气。”说完,他不等夏遥挥打开他的手,便转而走到柳彦面前。男子执起在柳彦的手,在他掌心上画了一个阵法,一边画一边说:“以火布此阵,要比你那个阵法好用些。还有,你这师妹的脸倒是有办法救,至于眼睛……那就不好说了。”
      先不说容貌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想也知道被凶兽之血侵入体内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毁去容貌而已。柳彦一听男子说有办法,便连忙请求他告知该如何才能救夏遥。
      “你们倒是感情甚笃。”男子笑得暗藏深意,瞥向一旁的夏遥,眯起细长的丹凤眼,“那便一物换一物吧。”

      梦中夏遥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的右臂处似火烧又似刀割般疼痛不堪,这感觉太过鲜明,她惊喘一声坐起身来,一摸额上满是冷汗,而右臂仍在阵阵作痛。她撩开衣衫,只见洁白如玉的肌肤上赫然多了一个与除妖剑上一模一样的延维纹样,正一下一下地亮着红光。夏遥伸手拿来放在床头的除妖剑,原本携刻在剑鞘上的纹样已是消失不见,看来这就是柳彦曾说过的“转纹”。
      “转纹”是指厉光门下之人入门满十年之期,兵器上的延维纹样便会转到持有者身上,同时自身的灵力也会大涨。
      夏遥掀开被子,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冰冷的水稍微缓解了身上的不适,她放下杯子抬手摸上自己的左眼。
      那日柳彦没问过夏遥的意愿就和门主做了交易,答应用自己的左眼来换夏遥的,而他的右眼也被门主作为妄杀朱厌的代价生生地挖了去。夏遥完全不明白柳彦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明明最先动手的是自己,他却欣然替自己付出代价。幸而失去双眼的柳彦还能够靠锐于常人的感觉来感知周围的事物,虽比起以前略有不便,但也不至于落得跟瞎子一样。
      只是有一件事夏遥始终没能对柳彦开口,柳彦换给她的这只眼最初用起来的确就像是她自己的眼睛一样,然而近来眼前的一切却越发地模糊。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残留着的凶兽之气正在渐渐侵蚀自己的神志,要不了多久她不止会再次失去左眼,甚至整个人都会被吞噬殆尽。
      没有多少时间了,既然逃不过一个死的话,那么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找出那只狐妖,完成师祖的遗命。
      夏遥忽地想起死在自己手里的画中妖,那时候钟如萱的确是说了这么一句——「待我将它炼化后便可供我驱使。」
      如果,她能够炼化体内的凶兽之气供自己驱使呢?
      如果,她能够杀掉那只狐妖,并夺取他的修为呢?
      如果,她能够活下来的话……
      鸦青色的身影和盛气凌人的丹凤眼在脑中一闪而过。
      夏遥的眼神变得深沉,随后缓缓地弯起了嘴角。
      自己若是有了实力,门主之位也可一夺,不是吗?

      “钟姑娘传来消息说璧云城有凶兽的气息,而她现下所在的苏央城也有些在意的地方。”柳彦将传讯纸鹤摊到夏遥面前,“看来钟姑娘也听说了璧云城的异样,那里明显是个陷阱,你真要去?”
      夏遥看着柳彦,一瞬动了让柳彦去替自己以身涉险的念头。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庆幸柳彦看不见从自己身上逸出的淡淡黑气。
      这一年来夏遥经过多番尝试也只能操控一部分的凶兽之气,丘阳子只教导他们如何杀妖,却没教过该如何炼化,正是因为她的盲目尝试反而让侵蚀越来越严重,深埋于内心的疯狂时不时地压过理智,她只能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崩坏,束手无策。
      柳彦没有听到夏遥的回应,一脸疑惑地倾身覆住她的手,确认到夏遥的存在之后,他主动提议自己前往璧云城,让夏遥去和钟如萱汇合。
      两人当晚收拾好行李,次日便在城外分道扬镳,夏遥知道柳彦这一去定是有去无回了,她调转马头望着柳彦远去的背影,掐了一道诀,将一缕黑气附于柳彦身上,这才驾马往苏央城的方向而去。
      起码,你死的时候我能知道。

      夏遥花了七日赶到苏央城,在约定好的地点等了大半日却不见钟如萱的身影,她不再继续等,决定自己去将苏央城里里外外探查一遍。
      苏央城太平和了,一丝妖气都感觉不到,能说得上在意的就只有城北一处看起来无人居住的宅子居然有能够弹开灵力的结界,使她无法探查宅中情形。夏遥守在宅子附近观望了几天,发现在大宅门前来来往往的所有人全都没有察觉到那个宅子的怪异之处。
      就在夏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突然一阵眩晕,回过神来自己竟多了一魂半魄。那一魂半魄在她体内躁动着,震得她无意识间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是那个狐妖,他果然出现了,我追寻他这么久,还搭上了师兄的性命,终于找到了。杀掉他,踩着他的尸首自己才能离那个位子更近一点。
      夏遥摊开手掌,碎片从指间落下。她睁开眼,双目赤红,浑身飘荡着若隐若现的黑气,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残影覆上了夏遥的手。
      此时的夏遥还能保持理智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知道自己正走向一条通往毁灭的道路,但却无法阻止,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可能停下了。

      她需要一个棋子,而这个棋子就是尹咏霖。
      夏遥给尹咏霖下了咒,让他替自己去接近那只狐妖,而他也十分顺利地混进了宅子里。狐妖太过谨慎,她找遍了所有的屋子,除了一面熟悉的铜镜之外什么也没找到。
      怪不得那日怎么也等不到钟如萱,原来她早已死在别人手里,倒是省了自己回过头来再去了结她。
      在凶兽之气的侵蚀下,所有的法术灵药都对她的伤口不起作用。走投无路的夏遥只能“吞”下了属于柳彦的那一魂半魄,将柳彦剩下的一点灵力化为己用。
      这般瓢泼大雨令她不禁想起了柔儿死去的那个夜晚,那也是她和柳彦的相遇,而如今……
      世上已经再也不会有柳彦这个人了。
      “我没有做错……事到如今,我不能错……”
      艰难前行着的夏遥只觉得漫天大雨似乎都在嘲笑她。

      夏遥没想到那狐妖居然会通过尹咏霖来向她下战书,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就算是陷阱也只能选择赴约。看着镜中人赤色的左眼,夏遥将镜子反扣在桌上,用头发遮挡住脸庞。
      来潞山一战,不论是胜是败,都将是她最后一战了。
      约定之日已到,夏遥终于得以与断去师祖一臂的狐妖一战。赴约前夏遥强行使用禁术将自己的实力提升上一个境界,还抢占了先机,却没想仍是无法压制住狐妖。在二者明显的实力之差下,她也只能用那随时有可能将自己反噬的、炼化过的凶兽之气了。
      夏遥借着凶兽之气的威力勉强与狐妖战得不分高下,然而凶兽之气是一把双刃剑,在一番激战之后被耗去了大量灵力的现在,这把双刃剑袭向了自己。夏遥果断地将视线转向了自己最后的手段——尹咏霖的魂魄。
      却没想那狐妖见她要夺取尹咏霖的魂魄,居然出手护他。夏遥趁机掷出除妖剑,银光一闪,剑身已是穿透了狐妖的肩骨。黑气卷着尹咏霖的魂魄朝自己飘来,眼看着就要得手的时候,天边打下一道雷光将她震出十几米外。
      挣扎着爬起身来的夏遥恨恨地盯着突然杀出来的家伙,召回自己的除妖剑,发现体内的灵力已是残存无几。
      她不可能赢过有了帮手的狐妖,却也不甘愿就这么狼狈的退场。
      夏遥拼尽最后一口气想要和狐妖同归于尽,但连这也成了妄想。
      被狐火笼罩住的那一刻,近乎疯狂的夏遥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忍不住想,自己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夏遥无言地望向虚空,眼前掠过走马灯一般的过去,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烈火焚身的剧痛煎熬,唇边露出一抹凄凉的笑,在幽蓝的火焰中渐渐化作尘土。
      从此世上也再不会有夏遥这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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