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九章 ...
-
说话间已有一条空舟停在了他们面前,君珝拉起烺笙的衣袖一同上了小舟。
小舟虽不大,却也足够容纳三五人乘坐,船夫站在前头背对着两人摇起船桨,没有看见身后雪青水纹袍的青年才刚坐下就从轻飘飘的衣袖中拿出了纸笔铺在膝上,而另一位乌色素袍的青年抬指瞬间将巴掌大的石头整齐地划成了两份。
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轻轻掠过,立刻洇出一道墨色的线条,君珝三两下勾勒出了一对交颈鸳鸯的轮廓。正要再比对一下烺笙手上那块石头的大小,转过头去就瞧见被分成两半了的石头中间却是和外面完全不同的样貌。
那石中竟似锁住了天边的七彩流光,琉璃似的色彩呈水波纹荡开,在日光下深深浅浅地变化着。
君珝轻笑一声:“这倒是正好用来雕鸳鸯了,没想到你还真能挑到好东西。”
烺笙两手捧着石头,宝贝得好像不知该往哪儿放。他一开始也没料到这石头割开后会是这般模样,只是觉得这块石头看起来好刻一些。烺笙呆呆地盯了片刻,抿着唇要笑不笑的。一边因为石料好看而高兴,一边担心自己又把东西雕坏了,白白糟蹋这么好看的彩石。
小舟在江上缓缓前行,轻轻摇晃。
他们行出很远,远到那热闹的港口都已看不见,只有两三条与他们同往一个方向的小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一副鸳鸯交颈图已经有了大致的模样,君珝执着笔,指尖时不时轻点笔杆,笔下绘出的墨色变化不断。
静静地等在一旁的烺笙偷偷瞥了眼船夫的背影,往君珝身旁靠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唤道:“君珝,”正专注给鸳鸯上色的君珝用笔杆撩开垂到眼前的一缕青丝,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当做回应,“那厉光门行事嚣张,怎么还能留到今日?”
雪白的笔尖染红雄鸟的喙,一张绘制完成的图样被君珝两指一捏拎起来,稍作晾干之后递给烺笙。
君珝伸了伸身子,长吐一口气,一拢衣袖,朝着烺笙竖起了三根手指:“闹事作恶的被杀了也是替我省事;修为不如人还自不量力地来凡间,死了也无话可说;厉光门不像凡间其他教派,他们根本没有固定的驻点,先不说门下弟子几人,就连现任门主姓甚名谁身处何地也一概不知,漫漫人海之中你又知道哪个是厉光门的人?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放任这样的门派存在至今。”
烺笙拿起身边的彩石,对着君珝给的图样比划了一阵,但明显此刻他的心思不在雕鸳鸯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和你有关。
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地被烺笙咽了回去,眼角的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君珝的左手和衣襟。
君珝一直贴身带着那颗珠子,而且看起来在老妖头的事之前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纠葛。此刻问出口又太过唐突,相较之下他选了个可以明说的理由:“因为你好像认识厉光门的人。”
闻言君珝冷冷地勾起唇角,将他的脸扳了过来:“我?我怎么可能认识那类人。只是有过仇怨而已。”
“……君珝。”烺笙抬手抚上他右眼下的那颗泪痣,划过脸颊停在唇角处,揉散他唇边的冷意,认真地道,“我不问了,等你愿意和我说的时候我再听。”
指尖抚过脸颊带起一阵酥痒,君珝忍不住眯起了眼。觉得两人的姿势看起来过于亲密,他轻咳一声,将搭在烺笙肩上的手收回。抬眼一瞥,却隐约从烺笙眼中看出了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拿开烺笙的手,将它移到那半块彩石上:“还不赶快雕?”说着变出一把刻刀递过去,“别老用指甲抠,真当自己的爪子什么都抓得动了,也不怕裂了。”
烺笙接过刻刀,细细地看过一遍图样细节,把指尖上残留着的触感从脑中驱赶走,专心地雕了起来。
“这张画我能收着吗?”
“收着扔了都随你的意,何必问我?”
横竖手上空着无事可做,君珝便托着下巴看烺笙捣腾那块彩石。
“等等,这一块别挖多了。”
“这样?”
“那边是尾羽,等会儿要刻细点儿。”
“疼……”
“你急什么,小心些……”
小舟缓缓停靠在岸边,船夫收起桨,仰头望了眼乌云密布的天,转头对二人道:“到地方了,二位小心些脚下。这天看起来是要变了,要是没带伞就早些找地方避一避吧。”
“辛苦船家了。”
两人上了岸,还没走出多远,果真下起了稀疏的细雨。君珝拿出一把清荷伞面的油纸伞,撑开来遮挡在两人头顶。
伞不大,烺笙和君珝几乎肩靠肩,衣袖还是被飘来的丝丝细雨沾湿了。
兴平村只是凤幽城郊外一个不足百人的小村,人虽少,但好在依山傍水,日子倒也丰足。
凭着烺月交托的那根玉簪寻到那个人的时候,君珝就已来过这里一次。
村子地方不大,君珝有意带着烺笙好好看遍烺月安家落户的地方,倒也不在意眼前纷纷扰扰的细雨,而烺笙则是临到了真要再见烺月时反而心里头有些紧张,只顾得上跟着君珝的步子走。
当年君珝偶然救下烺月,将生死边缘的她带到奉北山养伤,整整守了一月有余,其间烺月的手中始终紧攥着一根玉蝶簪不放。
等烺月醒来才知道那是她死去的恋人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她拼死保下的信物,只要有这根簪子在,她还能寻到他的转世。
可惜烺月的伤势太重,头三十年连山洞都走不出去,更别说辛苦将她救下的君珝无法放任她这副模样去凡间寻人。于是她只好将玉簪交给君珝,托付他帮忙寻那个人的转世,这一等就是将近一百年。
在被篱笆围着的土屋前,一个身穿绾色粗麻裙,及腰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部分的女子正弯着腰,将晾晒在屋外的草药收到竹筛里。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狐狸在她脚边来回转悠,爪子都踩进了湿润的小水洼里也不见它皮毛上沾到一点泥。
君珝停在屋前,只望着女子的背影,并未开口唤她。离君珝极近的烺笙却察觉到他在看见烺月背影的那一刻,肩头轻微一颤,而后像是松了口气般垂下些许。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正欢闹着的小雪狐一个转身猛地奔向君珝,扒着他的衣摆一路爬到肩头,仰着脑袋高兴地叫了两声,蓬松的大尾巴在君珝脸上扫来扫去。
“离儿,别闹……”君珝抬手拨开小雪狐的尾巴,有些哭笑不得地轻声道。
听到小雪狐的叫声,烺月回过身来,望见门口的两人,抱着手中装满草药的竹筛愣怔片刻,弯起眉眼笑了。
“九公子,阿笙。怎么站在门口呢?快些进来吧。”
烺月给两人倒了满满一杯自己白日里熬煮好的凉茶,将草药放到淋不到雨的窗边晾干。
窗前的长桌上除了她闲来无事绣到一半的荷包之外,还摆着一把用绸布细心包裹起来的木琴。
“烺月姑娘在这里可还住得习惯?”
“劳九公子挂念了,有他在的地方都好。”
烺笙正打量着屋里的物件摆设,就感觉被谁在桌下踢了一脚,转过头来只见君珝偷偷地眨了眨眼,示意他怀里的彩石鸳鸯。他连忙拿出彩石鸳鸯推到烺月面前,道:“姐姐,这个我试着雕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这……”有那么一瞬将烺笙和当年的那人重合了,两个都是她爱的人,而自己却选择了爱情,一百多年来没有再见烺笙一面。可烺笙心里还有她这个姐姐,没有一丝怨怼。烺笙越是这般对她,越是让她觉得自己自私的过分。
烺月摩挲着石雕上笨拙的刻痕,不知不觉泪水便模糊了双眼,她抬袖挡去半张脸,溢出的泪水打湿了袖口。
“阿笙雕的,自然是好看的……”
“姐姐?”
不知烺月怎么突然流泪,烺笙慌忙从君珝手中夺过丝帕,凑上前去递给烺月。
用丝帕拭去眼角的泪,烺月轻轻地拧了一把烺笙的耳垂,笑骂道:“阿笙怎么这般无礼,从九公子手里抢东西来?”
“我……”烺笙揉着耳朵,看了眼一旁别开脸忍笑的君珝,又看向佯怒的烺月,想要解释自己只不过是一时情急,却被君珝打断了。
“无妨无妨,一点小事而已。”
君珝笑着摆摆手,饮了一口凉茶,将烺笙拉回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