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黑泽空

14、第十四章

　　那只巨鹰烺笙有印象，有几次他经过书房，碰巧看见君珝正向停在他肩上的巨鹰交代事情，巨鹰的鹰嘴和双翅是从未见过的赤红。
　　“应羽，你先冷静点。”刚一开口，烺笙就被狠狠拽着他衣襟的君珝怒瞪了一记，本就隐约泛着淡红的眼尾此时像是用血染画过一般，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君珝身上散发出的杀意所压垮。烺笙心中暗道不妙，他这是要妖化的前兆。也不知杀妖的家伙是不是还在这附近，不能让他这个样子到处走。烺笙咬了咬牙，将君珝拉近自己，以身承受他肆意涌动的杀气。只恨自己现在的修为不如君珝，会的法术不多，压制不过他也没有办法让他清醒过来。
　　一阵狂风将屋外的火堆全数吹熄，烺笙反扣住君珝抓着他的双手，警觉地望向四周，虽没有感觉到他们之外的气息，却也还不能完全放心。
　　“……放开我。我还清醒着，用不着你来护。真有什么你护得了吗？”君珝挣了挣，还是没挣开烺笙的手，不悦地踹了烺笙一脚，“大惊小怪什么，放开你在发抖的手。”
　　烺笙的确是头一回碰上这种惨不忍睹的场景，可他以为自己比君珝要冷静些，此时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扣着君珝的手竟不自觉地打着颤。
　　从烺笙那里重获自由的君珝转了转被抓疼的手腕，为了防止这山中的不祥之气散发出去，反手设下结界，重新踏进草屋，走到那两具尸体旁。

　　死在巨鹰旁的那具尸体就是君珝说的“老妖头”，老妖头的原身是凶兽朱厌，已在这无名山里住了几百年，因其为凶兽不常现于人世，无人知其真名，都只叫他“老妖头”。
　　老妖头善炼物，君珝便遣巨鹰代为传话请他帮忙用灵木造一块匾。造好后以他的妖力题字，将匾额作为阵眼布下阵法，足以让一城之妖借凶兽气息掩盖自身，可行于闹市而不被察觉。
　　苏央城里没有捕妖师和术师留驻，比其他地方要安全些。君珝既然在城里常住，以他的性格自然要住的自在，也顺便让四处逃窜的善妖有个容身之所，却没想居然让人循着巨鹰的踪迹找到了老妖头。连着之前被厉光门的捕妖师所伤，他隐约觉得似乎已经被人追到了身边。
　　君珝只取了一些朱厌的血肉储在随身带着的夜明珠里，让他的怨气彻底浸染夜明珠，以便日后寻到痛下杀手之人。
　　到底不能把尸体就这么不管，两人决定就将朱厌与巨鹰葬在此处。
　　“大家都因凶兽之名惧怕老妖头，可他也不过是长得凶了点而已。”
　　一直垂目望地沉默不语的君珝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烺笙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尝试用法术炸出大坑，随口应道：“哦，我倒不怎么怕。”
　　君珝低低地笑了一声，拢在衣袖里的手摩挲着那颗失去了光彩的夜明珠，松散的发丝遮挡住他此时的表情。他的声音轻得像要在风中被碾碎：“你是会怕的，因为你折了老妖头亲手种的树，要是让他知道，肯定要撕了你……嗯，老妖头还是挺小气的。”
　　突然炸起巨响，烺笙试了十几遍才终于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坑。他松了口气，直勾勾地盯着君珝，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和它认识的？”
　　君珝缓缓地将视线投向烺笙，脸上一片死寂，眼尾的赤红仍未褪去。他有些僵硬地侧过头去，在屋内的惨状映入眼中之前闭上了眼，施术将那两具清理过的尸体隔空移物地移入大坑里。
　　“盖上土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嗯。”
　　将巨鹰和老妖头好生葬下后，君珝从石台废墟下拖出那块尚未题字的染血木匾，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
　　“应羽。”烺笙轻轻地碰了碰君珝的肩，从他手里接过木匾，带他离开草屋。屋里血腥气太重，他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会跨过理智的界线，也担心君珝会再突然失控。烺笙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这个，不跟着一起葬了吗？”
　　“为什么要葬？虽然没有妖力题字，但这上头染的可是凶兽的血，厉害着呢。”君珝回身对上烺笙的视线，妖魅动人的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诡笑。长出了尖锐指甲的手抚过烺笙的脸颊，轻轻刮擦着掌心下的温热肌肤，他眯起眼阴森森地道：“你把它放房里睡一晚上试试？能把你吓得……魂飞魄散。”
　　这感觉让烺笙觉得不太舒服，可他却没有避开君珝的手，因为君珝不会伤害自己。
　　烺笙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君珝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看。对烺笙的毫无反应感到无趣，君珝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块足以裹人的黄绸布，将木匾包严实后又丢给了烺笙。
　　“回去吧。路上小心些别把布散开了，这东西想要平安运回去可不容易。”
　　两人撤身离去，身后幽蓝色的大火在山间摇曳狂舞。

　　从无名山马不停蹄地赶回苏央城，最快也需要三日。车里还放着被黄布裹住的凶物，就算邻近的城中有客栈可住，也不得不选择连夜赶路。而且刚出了这种事，君珝也不愿冒险带烺笙凌空而行。
　　烺笙见一脸倦色再无杀气的君珝披盖着自身皮毛变作的狐裘靠在马车角落里，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开口问道：“要借你躺躺吗？”
　　“唔？”君珝懒懒地抬眼瞥了眼烺笙，看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行驶的马车不停颠簸，靠着角落确实不太舒服，权衡之下他还是选择了舒适的那方。挪了挪位置，将脑袋搁到烺笙的大腿上。
　　“本来不用这么急着走的……路还长，你也睡一会儿吧。”
　　属于君珝的体温隔着布料传了过来，烺笙帮他盖好裹在身上的狐裘，往后靠去，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黑发间露出的耳朵尖上。想起君珝之前泛红的眼，烺笙又低下头去拨开他挡在脸上的发丝，指尖划过略微上翘的眼尾，停留在眼尾下方的泪痣上。
　　君珝轻哼了一声，疑惑地转过头来，正对上烺笙那双金色的眼瞳，心脏猛地一紧。明明那双眼里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却觉得仿佛自己是个被盯上的猎物。
　　“怎么？”
　　“……没什么。”烺笙缩回手，闭上眼不再去看君珝。体内奔腾的兽血本能地叫嚣着对强者的憧憬与渴望。他心说：我总不能说因为觉得你刚才的样子好看吧？
　　不用被那压迫的视线继续盯着，君珝倒是松了口气，把狐裘往上一拉，遮盖去大半张脸，合眼入眠。
　　感觉到君珝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烺笙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眼瞳的颜色已经变成凡人一般的墨黑。他将目光投向放在一旁的木匾，静静地看着一点暗色洇出黄布，慢慢扩散开来。
　　像这样守着谁入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年烺月离开之后，爹娘便将头狼的重任交给成年的烺笙，他只能肩负起照顾一家人的职责。年纪尚小还未化形的弟弟妹妹们似乎也意识到再也见不到烺月了，夜里怎么也不肯入睡，生怕他也和烺月一样突然消失。就算睡着也总会在半夜惊醒，轻声嚎叫四处寻他。烺笙没办法只能习得安魂术，哄得他们一夜安眠。而此刻身旁传来的温度让他重新记起了那时候被幼狼们依偎着的感觉。
　　躺在他腿上的君珝嘴里呢喃着什么，不安分地动了动。烺笙低下头，见君珝的眉间微微蹙起，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揽了些。随后抬手虚盖在君珝头顶，施下一个安魂术，好让他能睡得更安稳点。
　　君珝眼角滑落的泪水渐渐浸湿了他枕着的那块衣袍。
　　思绪纷杂而失了睡意的烺笙转头看着窗外，看天边渐渐泛起霞光。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玉雕不卖，身子也不卖，我是一头洁身自好的好狼，不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