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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后的故事(小说) 《长铗归来 ...

  •   第一章

      夜深,太极宫中寂静一片,唯有灯中的火苗偶尔跳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宫人们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出格之举,唯恐触怒了殿中那即将行将就木的老皇帝,惹来杀身之祸。
      当今天子已经很老了,只能在软榻上躺着。近日身体每况愈下,夜里躺下就止不住的咳嗽,只得让人在身后垫上几个大靠枕,半坐半躺着舒坦些。
      “长铗归来兮……食无鱼……长铗归来兮……出无车……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唱……唱的得好!回头……朕……来朕身边……做……做侍郎……饭管够!酒……酒也管够!”
      “陛下!”老皇帝大叫一声,忽然坐起,嘴里还不住念叨那个敬畏的称呼。
      “陛下。”小黄门战战兢兢跪趴在塌下听侯差遣。
      老皇帝飘忽的神智被这一呼唤拉了回来,低头盯着旁边的小黄门好一会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枯槁的双手忽然爆发出无尽的气力,生生将跪着的人提到了身前。“去,去把陛下给我找来,去啊!”说罢,又把人扔出半丈有余。
      小黄门半跑半爬着出来,随手拉住门外侍候一个内侍吩咐道:“快,快去请中常侍。”
      内侍受其感染,一时间慌神不知该如何,最后还是小黄门一脚将他送出去的。
      殿内,老皇帝望着灯光照不到的深处,似乎发现了微妙事物,瞪着昏花的老眼看去,忽然明了了,原来是他,那个念叨了几十载,渴望梦中一会的人终于来看他了。黑发一丝不苟的束于头顶,身穿靛色袍服,即使是背对着,他也绝对能认出是他。
      “你终于来了。”老皇帝就这么直直的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人也一直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终于老皇帝先耐不住性子吼了起来:“为何不转过身来?你还是不愿见我是不是?三十二年了,你从不曾到我梦中来,无论我怎么祈求,你都不曾来见我!咳咳咳咳咳……”
      “陛下。”中常侍卫和拖着老迈的步伐快速跑到床榻边上,又是顺气又是倒水,好一通忙活下来,终于止住了老皇帝的咳嗽。
      老皇帝依然直勾勾的盯着那黑暗的深处,一手搭在卫和肩上想借力站起来,“他在那里,快扶我过去。”
      卫和顺着目光看去,那里除了帷幔飘飘,哪里有半个人影子,不过他当然明了老皇帝口中的他是谁。转头回看着挣扎想爬起来的老人,眼眶瞬间湿润了。都说行将就木的人总会看到些旧人,看来老皇帝是过不了这个坎儿了。四十多年前驰骋沙场的英武将军,他曾因做他的家仆感到无比的自豪。
      “陛下”,卫和这次却是朝着那虚无的深处叩拜下去的。三十多年前的恩怨,也该就此做个了结了吧。
      这一幕恰巧被端水盆进来的小黄门撞了个正着,慌忙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宫闱最是是非多,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好。

      第二章

      “中常侍,中常侍。”小黄门叫着那刚躺下不久的须发斑白的老人,若不是紧急事务,他也想让卫和多歇会儿,毕竟昨晚他陪着老皇帝折腾了大半宿。
      “陛下怎么了?”心系老皇帝的卫和惊坐而起。
      “中常侍不必担忧,陛下好着呢。”小黄门慰藉道。“安国侯说有急事找您。”
      “安国侯韩先生?”
      “中常侍您也糊涂了,老安国侯早就去了,他的儿子韩黎子承父爵,是他找您”小黄门边说边帮着卫和穿衣穿鞋,“他往您府上跑空了一趟,这不,追到宫里来了都。”
      “他找我何事?”卫和不解。
      早年韩煜为将军帐下军师,和他关系自是熟络,但与其子息却少有来往,这么着急着找自己,看来事情必定不简单,忙吩咐,“我腿脚不利索,你快去将安国侯领到我这处来。”
      “外臣入禁内,这……”小黄门为难。
      “让你去就去,出事还有我呢!”
      中常侍卫和乃当今天子前府带出之人,侍奉主君数十载,那份亲和即使最受宠的王夫人也比不过的。他说无事自然陛下也必然不会怪罪的,遂领命而去,未经皇帝批准将韩黎这个外臣带入了内廷。
      没一会儿,小黄门就带来了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正是韩煜之子韩黎。
      “中常侍。”韩黎官爵虽高于卫和,但以小辈之姿作揖一礼。随后询问道:“敢问陛下病情如何?”
      天子理当长存世间千载万载,臣下这么询问病情,这不是自找祸事吗?不过卫和也知韩黎绝不是那种不知深浅的愚笨之人。略作思考后如实告知,“很不好。”
      韩黎昨夜仰观天象,紫薇暗淡无光,有陨落之兆。忆起当年老父临终前吩咐,若陛下时日无多,务必将一物交予陛下之手。只是天子将陨之际求见,其中之事又不可他人知道,事后不定还落下个弑君之名,连累全家,思虑再三后决定由中常侍卫和转达最为妥当。自广袖中掏出一匣子,“此乃老夫临终之际所留,吩咐帝星将陨之时务必交付陛下御览。”
      能得韩煜临终所托,此事势必关系重大,有些担忧询问道:“这里面是……”
      “这里面装的是两封帛书,是张冲张先生当年所留,一封是先父所留,请中常侍尽数交予陛下。”
      张冲与韩煜所留,卫和不敢丝毫怠慢,急忙前往皇帝寝宫。此时医侍正在请脉,眉头紧皱良久后,也只捡好听的说与软榻上的老皇帝听。见卫和匆匆走进,询问道:“何事慌张?”
      卫和自知失态,跪地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老皇帝给了随侍的小黄门一个眼色,小黄门立马心领神会,遣了所有人退出,并关好殿门。
      “说吧,什么事?”
      卫和跪行到老皇帝身边,双手呈上木匣,“此乃张先生与韩先生留于陛下的帛书,请陛下御览。”
      “张冲和韩煜?”老皇帝同样很吃惊。两人皆是当世奇才,其中内容必定要紧。命卫和撬开封印的火漆,取出一块绢帛。
      罪人张冲俯首拜曰:
      罪人昔日助陛下入主京都,虽有大义,然亦有私心。今小人不告而别,实因愧疚。
      罪人知陛下乃重情重义之人,思帝身薨,恐陛下思之念之悔之恨之,难以释怀,或成陛下郁疾,万不敢再添一罪。
      罪人其罪难表,唯有留书信委托韩煜,待前尘淡去,若陛下心念此事,再交于陛下。
      思帝当年非不愿见陛下,而是时局至此,唯有先帝身死方可助陛下登基。加之小人与先帝有杀父灭族之仇,銮殿内逼死思帝,陛下不必太过自责,这实乃冲之罪,非陛下之过也。
      长沙贤王亦是罪人亲手所杀,以绝朝官贰心。
      罪人一生行与黑暗阴谋之中,造化弄人,非我所愿。如今却也想坦荡而去,不染阴诡。思帝临终前委托罪人安顿陵寝之事,小人已妥善完成。
      罪人自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无可辩驳。留此书欲贪身前解枷片刻,若身死亦无所忌。
      罪人张冲再叩首
      承平四年七月

      “张冲,你好大的胆子!” 老皇帝大吼道,将绢帛往地上一扔,
      卫和不知其中写了些什么,但见老皇帝如此气极,慰藉道:“陛下息怒,息怒。”
      老皇帝一把抓住卫和,命道:“去,你去把张冲找来,朕要将他碎尸万段!不,不,碎尸万段也不够,要诛他全族!”
      老皇帝挣扎着,咆哮着,忽然嗓子眼咕噜噜直响,一口鲜血喷薄而出,人直挺挺又倒了下去。
      卫和赶紧让人唤来医侍急救,好一通忙活下来,老皇帝终于缓过了劲儿来。
      再次醒来之时,旁边坐着太子,尽心侍奉着。
      “卫和呢?”老皇帝低声询问道?
      “在偏殿歇着呢,儿臣这就叫他来。”
      老皇帝摆摆手,“他也是个过了知天命年纪的人了,陪我折腾了好些时候,让他歇着吧。”想了想又道,“你去他房里看看有没有一个木匣,有的话偷偷拿来便是,不要惊扰他。”
      “父皇说的是这个吗?”太子从靠枕旁拿出木匣,“卫和说父皇醒来必定急寻此物,让儿臣转交。”
      还是老人儿了解他啊,什么事情都能替他想的周全。对太子道:“近日朝中之事你要多操劳些,朕这里就不必分心侍奉了,去吧。”
      太子领命叩拜退下,小黄门急忙顶上太子位置前去伺候着,老皇帝又一挥手,让他领了所有人都出去。
      叩开匣子取出另一方绢帛,展开细读,又气又喜又悲。气的是韩煜瞒了他几十载,喜的是他做了一件最正确的事情,悲的是他误会了那人几十年。气血又是一阵急剧翻腾,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几番内心挣扎后命人唤来韩黎。
      “这匣中的帛书所说之事你知道吗?”
      “不敢隐瞒,臣都知道。”
      “你父亲和张冲不愧是当世奇才,朕几十年后的心思都被他们算的丝毫不差。”老皇帝自嘲般笑了笑,想起刚刚张冲绢帛上所说的自己,及重情谊,思之更盛。一点也没错。年已逝迈,一身将老的他,对故人不见忘却,反而思之更盛。当年之事也不能全怪张冲,不管何人包括朕自己前往劝降,他也是必死无疑的,即使见了他最后一面,那般情况下也只会更令他伤心。倒是张冲,他给了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的皇位。”
      “是,父亲曾经也说过,以思帝性子,绝不会苟活于世的。他所能做的,就是全了陛下百年后的遗憾。”
      “那……那他的梓宫……”
      “真正的梓宫并未入葬阳陵,而是停灵于耳室之中。”
      老皇帝久久回过神来,大声嚷道:“朕要去阳陵,要去阳陵!”
      阳陵?那是前朝思帝陵墓,恰巧被前来侍奉的卫和听到。虽然知道老皇帝心思,但还是不免担心道,“阳陵路途遥远,陛下……”
      “朕要去阳陵,你没听到吗?”话语间已含有几分怒意。
      卫和不敢再忤逆,忙命人准备车马,特意吩咐要多垫上几层褥子。一切准备好后,老皇帝又唤来韩黎,要求其随驾一同前往。
      和顺二年的秋天,病重的老皇帝不知为何开始外出巡幸,又去到前朝皇帝陵墓?有人猜测,是想再看看自己治下的万里山河,并且在前朝主君面前彰显自己功绩吧。

      第三章

      阳陵,望着那高十丈有余的伏斗状山陵,四面苍松环绕,当年专门徙了万户人家在此建立阳陵邑,一方面为他守灵,另一方面打发了前朝权贵。
      马车行使到正殿殿外,唤了人来将老皇帝抬进去。神道绵长,两侧用巨石雕筑着护陵神兽。走在其中,忽然想到百年后自己躺在棺椁中是不是也是被这么抬着,走过这长长的神道呢。
      临到大殿外的时候,老皇帝忽然喊停,众人不解也不敢问,只是原地站着不动听候差遣。
      死了,宁死……也不降吗?三十二年的片段瞬间闪过,让他害怕踏进殿门去见他。
      若是当年不叫张冲前去劝降,思帝也必死。以那人的性子,不逃就已经决定了以死殉国,张冲给的不过是他心中那片心安理得而已。倒是现在一片明了了,反而又如当初那般不敢去见他了。
      “陛下?”卫和叫回出神的老皇帝。
      “进去吧。”决定了,不能再如当年那般回避,错过最后一面。
      挥退所有人,只留下卫和与韩黎陪伴伺候。望着那巨大牌位上写着的:大宁敬宗思皇帝之位。
      三十二年了,第一次面对他的牌位,冷漠的庙号谥号客观得述说着他的过往一身。当年原本众臣商榷给他的谥号或为“恭”,或为“思”,最后自己定了 “思”字。不止说他此生抱有遗憾,更多的是想取“思”字本意,思念他。可笑就可笑吧,事实就是这样。
      在旁人搀扶下,艰难站起,跪伏在那巨大牌位面前,久违的呼出:“臣,卫凌,拜见陛下。”
      就这么跪伏于地,久久不能起身。当年纵横酒肆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见如故,而后是君不君臣不臣的混乱关系,也是二人最肆意快活的时光。承平二年边关战事突起,他披甲上阵为他捍卫国土。得胜归来,迎接自己的却是皇帝即将大婚的消息。不敢面对,选择了逃避,请命留守边关。期间他传书不断,希望自己能够回到京城。不过自己真正再次回到京城却是来夺取他江山的。当年怨他娶妻生子,恨他杀己父母,现在想来,原来他所做一切真的都是为了能够护他周全。
      “景衡。”再抬头,老泪纵横。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个称呼。回想起来,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温存却是在四十二年前,在他得胜回朝时候,在他大婚之前。
      良久之后,沉声呼道:“韩黎。”
      “臣在。”
      “带我去吧。”在他面前,他不是皇帝。
      韩黎卫和左右搀扶,将人带到旁边一间偏殿。室中只有棺椁一幅,长明灯一盏。五棺二椁,按照他当初的吩咐,皆用最好的楠木打造。
      枯瘦老手颤巍巍将巨大棺椁从头到尾细细抚摸一遍,似乎想透过那层层木头抚摸到那人的身躯。当年踏着染血的台阶走入承明殿时候,他就倒在皇位旁边,那时候自己似乎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而后只是命人小心收敛遗体,厚葬于阳陵。也多亏当年是任命韩煜为宰相兼任匠作大将,由他来主持他的葬礼,才能封土而不葬入梓宫。
      良久转头吩咐道:“韩黎,百年之后,将他与我同葬入康陵罢,务必将他放右侧,我放左侧。”
      “是。”右为尊,左为卑,老皇帝果然如父亲所预料一般。

      终章

      自阳陵回来,原本因病脾气暴躁的老皇帝忽然转性了。对待下人也不苛责了,对待来探病的妃嫔也不再拒绝,而是很享受他们或真或假的关怀。
      又是一个深夜,万籁俱寂。漆黑的深处,那个熟悉的人影又来了,不过这次是正面面对他的。
      熟悉的面庞熟悉的温和笑容,慢慢走到软榻边坐下,“文远,你看你都有一根白发了。”
      “何止一根,古稀之年早是满头的白发了。”伸手去拉他,却惊奇发现自己枯枝般的双手恢复了生机,那么的柔润刚劲。再抬头看向眼前人,顿时明了,他这次真的是来接他来了。
      抚上他鬓角几丝白发,忽而又想到那年清晨卫和说自己有白发了,心中所想却是,他更为操劳,是不是白发更多。思及此处,一笑道:“这样的白头到老,来的不晚吧?”
      他紧握他的手,“不晚。”
      太极宫丧钟长鸣,在位三十二载的景太/祖卫凌病逝于紫宸殿中。
      当年的贴身家仆卫和按照老皇帝临终的吩咐,只在梓宫中放入一只大雁玉佩,一块三生石,一箱子陶瓷娃娃做陪葬,其余器物皆不入葬。

      重登栖凤阙万事非,
      同生何不同归,
      白头失孤雁谁起飞。
      旧居新陵,
      踟蹰徘徊两处惜。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
      人死一去何时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最后的故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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