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
穆长叹了一声，凝视着厚重的玻璃窗外一望无际的雪原。这个基站建立在玛丽伯德地附近，听说沙加最近的考古项目是在日本大阪，就是俳句《花开难波津》所唱的那个地方。查尔斯王子峰和那个地方隔着好几个经度，南极的白昼日益加长，在壮丽的极光下，东北方的天空正在露出一点点晨曦，而大阪，大概已经天亮很久了吧？
“在机场里，”他用尽量压低的声音说道，“我们静静地凝视着对方，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几乎不可能在见面了，学校里就已如此，让叶，你真的认为离开学校以后我们有可能有什么改变吗？我将去高山和大海寻找地球的真相，而他将去边陲和都市里寻找历史的遗迹，从此就像河流的两条分支一样奔向世界不同的方向。但最后的那几分钟，就在登机前的时候我决定放开自己的枷锁了——谁知道会有什么回应呢？不论如何，以后我们都几乎不会有机会聚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了。”
万里之外的日本大阪，深秋的气温还不算太寒冷，沙加喝完了洁白瓷杯中的咖啡，几个孩子正在窗外合唱着《花开难波津》，那首古老的歌曲，被秋天染成深红的山脚下，一座神社在枫树的掩映中若隐若现。他知道他和穆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选择了人迹罕至的一条，从此决定了自己平凡而迥异却又不同于常人的一生。南极的极昼到了吧？那块永久的冻土上，帝企鹅大概已经孵化出了儿女，冲入了即将开封的罗斯湾的海洋？
“不论如何，那真的是我们最后的相见了，所以我们都放开了自己。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古话如此，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对方。”
在晨光熹微的冰原上，在古城的咖啡馆里，两人几乎同时向身边的女子笑了起来，又几乎在同一时刻说出了同一句话。
“愿意听听我们最后的一段故事，和一首映射着我们一生的歌吗？”
沧桑而舒缓的旋律分别从南极的老式录音机和咖啡馆的音箱中流淌出来，开始编织着多年以前的一段留在光阴缝隙中的故事。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你要走吗——”
机场里，金发和紫发的两个青年在候机厅静静地凝视着对方，背着重重的行李，一言不发。他们周围人声鼎沸，机场的女声提示不断在大厅里回响着。
他们之间的静默维持了很久，两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想一个合适的谈话开头，最终却都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观察着对方双眼中藏着的高山大海以及苍穹。
“易碎的，骄傲着，那也是我曾经的模样——”
终于，他们之间的静默被机场的女提示音打断了。
“请HK25号班机的乘客到3号窗口检录。请HK25号班机的乘客到3号窗口检录。”女声机械地念着紫发青年的班机机号。他将要前往德国，而金发的青年将要前往美国，他们从此以后恐怕不会相见了。
他踌躇了一阵。
“沙加——”他用极慢的语速念出了对方的名字，有些不安。
“路上小心。”金发青年笑得有些难看，但依然没有流露出他的感情。
“你也一样。”他也挤出一个笑容，犹豫了一阵，但最终还是背上行李，缓缓地走向了候机厅的出口。候机厅的全玻璃墙壁外面是蔚蓝的天空，一架架雪白的飞机正在不断地飞起降落。
金发青年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一言不发。
“沸腾着的，不安着的，你要去哪？
谜一样的，沉默着的
故事你真的在听吗？”
终于，紫发的青年走到了候机厅的门口，他的身前是无边的天空，身后是人群的洪流。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拿起了裤兜中的手机，缓慢着在信息栏中输入信息。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定定地看着选择的联系人的名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走到了阳光之中，眼睛有些酸涩，也许是昨晚没睡好？
金发青年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一向心思缜密的他立即想到了什么，但还是犹豫了一阵才打开了信息。穆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内心的那些想法？还是说这只是一个道别？
等到紫发青年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将目光投到屏幕上。
“人生不想见，动若参与商。”那个理科生竟然开始假文艺了。他笑了起来，将同样的信息回复给了对方，也许是笑得太久，眼睛也开始有些酸涩。
他们都追逐了那么多，但最终或许平凡之路才是唯一的路吧。他想。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
平凡是什么？在南极大陆和海上瀛洲，两人同时想到一句话。
他在大阪萧萧的落叶和漫过天际的晚霞中默默地想，那是分道扬镳，走进静默的古城和悠悠的历史。
他在南极猎猎的风声和划破天际的曙光中默默地想，那是擦肩而过，走进永恒的雪原和亘古的苍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