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东》妖刀s

2、天家命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一字不差，说的正是曹续与顾抚君之间自小为伴长大的美好情谊。

　　他二人的父亲亦是识于微时，同为书香后人，几乎同年供奉翰林。未几，又一前一后地调入御史台为官，接连两代帝王都对曹、顾二人很是赏识。

　　两个推心置腹互为知己的读书人，少不得要弄些什么文人酸溜溜的名堂来。恰巧二人妻子又是一前一后地有孕在身，直接便来了一出指腹为婚。也不知两位大人哪里来的自信，如此相信两位夫人腹中定是一儿一女。好在结果确是如此，江陵城还将此引为文官间的佳话。

　　顾抚君便是在如此环境中长大。萦绕她生活中包括爹爹在内的所有人，无一不每日耳提面命地提醒她，将来要嫁给曹家的大公子曹续。

　　小女孩子也不懂得那许多，只当这是句对得不能再对的真理。再者两家关系热切，曹家长辈们又皆对她极好，疼爱地俨然如亲生一般。曹家公子曹续也是温柔和气、身长貌美，不失为良配，二人十几年来的交往虽止乎于礼，可她心底里早已暗暗把自己当做曹家妇人。

　　直到近两年。

　　本该是小姐出阁的年纪，爹爹反常地越来越少提起她与曹家的那桩亲事。倘若是自己无意提及此事，顾公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吓得顾抚君亦是不敢多言。

　　可但凡你越不让情窦初开的年轻小姑娘做什么，那件事对她的吸引力则越大。向来是如此。

　　彼时，顾抚君慢慢对从前无甚感觉的儿时婚约突然燃起一股热情来。她在江陵中又向来大门不出自锁闺阁，便靠着与曹续传递书信来增添感情。两人这一来二去，却是比从前常常见面的日子更亲近了。

　　那日她身边的贴身丫鬟采桑一路喘着气从正厅跑回她的闺房时，她正回温曹续半月前写予她的诗句。每读一句，仿佛才俊便站在眼前，字里行间透出的情意更是让她喜不自胜。

　　采桑几步冲到她跟前，大口喘着气，说：“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顾抚君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收进匣内珍藏，方才转过身，好整以暇地问道，“大白天的在院里跑这么急，也不怕碰到我爹爹，又该教训你。说吧，这是怎么了？”

　　“小姐，曹、曹、曹——”

　　“哎呀，你能不能喘好气一次说清楚。”顾抚君听得着急，握着帕子的手在采桑微微颤抖的双手间轻抚以示安慰。

　　采桑撇着嘴，一副欲哭的表情说：“小姐，皇后娘娘给尚宝司郭司丞家的女儿与曹公子赐婚了。”

　　顾抚君愣了半晌后，站起身，茫然地眨眨眼，“郭司丞家的女儿我知道。可不知你说的是哪个曹公子？”

　　采桑急了，一见自家主子迷茫的神情，嚎哭出来：“小姐，还能有哪个曹公子，我说的定然是‘心思乱霏霏’的那个曹公子啊！”

　　顾抚君听罢，呓语着：“……是曹续。曹续……”，尔后只呆愣了两秒，倏地眼前一黑，应声栽倒了下去。

　　“不好了，小姐晕倒了！！”

　　顾家仆人全都慌了神，生怕受到丝毫的迁怒，只得装模作样地胡乱忙来忙去，只有顾抚君房里亲近的两个丫头不停地张罗请大夫。顾老爷还未归家，顾夫人初闻言便被吓得掉了泪，六神无主地说要去城郊庙里拜菩萨。七八岁大的小少爷只知道贪玩，竟也跟着闹起来，这下顾家一大家子是弄了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约莫傍晚时候，顾抚君方转醒过来。

　　两个近身的丫鬟哭的眼睛红了一片，肿的如核桃一般，站在床沿哀切地望着她。只一待她眼睛睁开，才蒙着泪眼展开笑言。

　　顾夫人坐在床边，眼睛也是红红的，仪态却还算是雅致，见女儿转醒，也多了分笑意。

　　顾老爷一直站在闺房门口，见大女儿醒了，悬着的心方才安下。刚想教训，看着女儿略带愁容的脸不禁又有些不忍，只得一拂袖摆，沉声说：“宁儿，你真是太没出息了。”这宁儿正是顾抚君的乳名。

　　昏迷了一整个下午后，顾抚君万万是禁不住一丝责备，忍不住秀眉微颦，顷刻就要落泪。

　　“唉。”顾老爷长叹一声，踱步到大女儿床前，劝解道，“为父知你与曹续那孩子向来有情，也知他人品样样都好。只是如今皇后已下懿旨、皇上又亲派礼部官员问名下聘，此事再无回旋余地。宁儿，看开些吧。”

　　顾抚君心知此事已成定局，这下子更是眼泪如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不肖一会子便湿了一大片被衾。

　　顾夫人心疼不已，埋怨起顾老爷，道，“都是你，当初非弄什么指腹为婚，教她存着念想长大。如若不是你，此刻那郭家小姐指给谁都与我们宁儿没关系，又何至于到今日这局面。”

　　顾老爷此刻也无心反驳，拧着眉对顾抚君道，“你以后与曹家小子也别再见了，传出去不好听。爹答应你，一定给你找更好的。”

　　顾抚君向来怕父亲，委屈地不敢作声，可也在心里默默道，她不要什么更好的，只喜欢曹续一个。

　　奈何同为天家奴，这覆雨翻云手瞬间颠倒了她的命运，而她却片刻也挣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