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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有枫盈谷染秋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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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绮在银钩山庄住了几日,对自己接下里该何去何从颇有些不得要领。
她在等待高明权的答复,帮还是不帮,可是那人自观潮之后,又将她晾在一边不闻不问,在庄中照了面,他也是应对如常,不再暧昧,但是对于代方若绮行盗之事却绝口不提。方若绮自蓄了足够的银两就不再接单,她觉得自己这般住在银钩山庄,走留两难,颇为尴尬,有一日终于坐不住了,就去寻那高明权,高明权听她说明了来意,只拿四个字就打发了她:“心情不到。”
方若绮愤懑不已,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那人才会有心情允可自己的请求。她开口相询,那人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道:“自己想。”就自顾自走开了。
方若绮没奈何,只得回房思量,但是依她的情商,估计想破了头都找不着答案。她不去寻高明权,那人也不来扰她,这两人就又如是这般相持了数日。
方若绮渐渐开始悟出自己不知不觉被那人牵着鼻子走,结果落入一个死局。那人分明是摆起架子来,让她去贴,这种事她怎么做得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若继续在银钩山庄呆下去,都不敢想接下去会被他如何算计。如果世间并没有高明权这号人物,玉佩阿自己还不是一样也要设法去弄到手中么?这么一想,她就拿定了主意,于是便理好行装,来寻高明权和关古威。
“唉?大姐你这就要走了么?”关古威倒是表里如一,惊讶之余,心里所想就脱口而出。那高明权倒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对关古威道:“阿威,我有些话想对若芳姑娘说,你先出去罢。”
方若绮本想拦了他,但是不知道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情绪,到底是没有再出声,于是关古威带着满心的疑惑走了开去,只余了高方二人在厅中。
“赌气?”
方若绮本是背对着那人,一听他冷不丁冒出这两个字,一股无名火真的从心底蹿了上来,回头正要对那人怒目而视,却见他笑得花见花开,她顿时犹如千斤力击在了棉花团上,陷入一个矛盾状态:一方面她铁了心要继续把气赌到底;一方面被他这么一笑,她觉得自己倒显得小题大做,在他眼里就如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大人面前耍性子。她就这么又想气,又气不起来,终于意识到自己硬要望一个漏空的袋中塞点什么实属徒劳无益,只得承认自己又败下阵去。最后定了定神道:“我不是赌气,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那人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开口道:“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陪我出去走走吧。”
方若绮没想到自己耗费了多少时日得来的结果居然就是这么简单,但心里总不相信他要的就是这么点而已。那人见她不应,便又道:“怎么?若方姑娘觉得高某这个要求很过分么?”
方若绮无法,只得应道:“好吧。”
这两人就又出庄而去,高明权倒并不在意方若绮伴随身侧,一人行在前方,连头也不回一下,方若绮就这么闷闷地跟在其后,两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一程,行到一处高地。高明权回过身来,见那方若绮还在一小段路外,待她走近身前就笑道:“有只蜗牛吃饭忘了带银钱,掌柜就扣了它的壳教它回家取,可等了一整天都不见踪影。掌柜气得要摔了它的壳踩到碎,忽然听到门外那蜗牛叫道:‘别摔!我还没到家!’”
方若绮没想到这人讲起故事来倒是绘声绘色,眉眼之间皆是戏,于是三言两语就被他给吸引了去,听到最后一句更是禁不住笑出声来,可空乐了一阵却见他对自己只是笑而不语,方才悟到他又在讥刺自己行如蜗牛,顿时转喜为恼,当下也不言语,背转过身去不搭理他。
高明权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生起气来的样子很可爱?
方若绮心中一震,暗道:“这个人又要来缠我了……”当下敛了怒色,只是不言语。高明权道:“若芳姑娘,高某自认并没有做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为何你现在见了我就要板着一张脸?”
方若绮想了半日,觉得有的话她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暗暗道:“为什么我见了这个人口齿就这么笨拙了呢?”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你不能对我这样,我不想筱筠姐姐伤心。”
高明权笑了笑,道:“我没对你怎样,你也不用多心。”他见方若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续道:“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自认问心无愧,戚姑娘若这般心存芥蒂,实际上大可不必。”
方若绮听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激,她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又听高明权道:“筱筠日后终有她自己的归宿,我也不想她和莫叔叔为了我不和。你既然都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那么在意她会怎么想。其实每个人都未必不会为自己想。”
方若绮听到这里,不禁又沉默起来,半晌方道:“希望真的如此吧。”随即又道:“高大哥,你为什么不和她好好谈谈,把这些都说清楚呢?”
高明权道:“我没这么做,有我自己的道理。一直以来我对她敬而远之,她应该也有所觉察,相信时间总会冲淡一切的。”见方若绮不语,他就换了个话题道:“你要我助你取归月庄主什么物事?”
方若绮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他是答应了,立时精神大振,开口道:“我母亲的遗物是一支白玉笔,不过,被归月庄主收在何处我并不清楚。”
高明权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方若绮道:“高大哥,你这是答应了么?”高明权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站起身来道:“走吧,我们继续逛下去吧。”
方若绮的心防这么一来,算是卸脱得无影无踪,高方二人总算是解除了彼此的芥蒂,在山间开心地逛了一阵,兴尽而归。快到庄前时,方若绮忍不住又问道:“高大哥,你到底算不算答应了我呢?”
高明权瞥了她一眼,只扔下一句:“戚姑娘,你真的很有本事长别人的心情!”言罢就将她又扔在后面,自己先入了庄门。
高明权接下来又是连着几天都没有现身,方若绮又陷入了茫然无措的状态之中。她觉得那人似乎又耍了自己一通,明明她觉得成事极有希望,可到关键时刻,他就是不肯松口答允。郁郁地等了好几日,都见不到那人,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越来越没耐心了。
终于有一日,叶双成告诉她高明权在正厅等她,她忙不迭地奔了过去。没想到上了堂去,却见欧凯文着一身天青色的地盘绦团花宋锦长袍,一人立在堂上等她。
“凯文哥哥?”她大吃一惊,不明白欧凯文怎么会到得此地,四下里望了望,却没有见到第三人在场,她便问欧凯文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人抱臂支颐,瞧着手足无措的她笑道:“你认识归月庄主?”
方若绮一惊,听了他的声音才知道这人实则就是高明权。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仔细向那人看去,才辨出到底他和欧凯文还是有些许不同:长眉轻挑,琥珀深邃,邪魅狂狷蕴其中,望之似探无底之洋;薄唇带诮,弧度微勾,未语已有三分情。玉面高额,神光离合,寄言红颜群芳,出离情天,远避恨海,莫得此孽一顾。
方若绮虽早有耳闻,但到了今日,才算亲眼见了高明权的易容之术到底有多么精湛,不由得喜道:“高大哥,你是打算扮作归月庄主的模样去取了我要的东西来么?”
高明权笑道:“若芳,现在你总不会背后再与高某赌气了罢?你要的物事,现在就画一个图影出来,我今日就去平湖与你取来!”
方若绮当下不再迟疑,即刻铺纸蘸墨,将自己记忆中的玉佩阿画了出来。高明权看罢,就说道:“我今日要晚间才回。你还是到这里来找我吧。”说完就起身而行,方若绮顿时欣喜万分,称谢不已。
高明权到了午后才赶到归月山庄。他早就探知欧凯文此时并不在庄中,于是大模大样从正门而进,也无人疑他。他一路顺利进了园中的书房,三两下就破了锁,从一个暗柜里取了一只朱锦长盒出来,揣在怀里就走。
刚出书房,归月山庄的管家陆仲康迎了上来道:“少爷,怎么今日真么早就回庄了?”
高明权道:“我有样物事忘在书房里了,就赶回来取。”顿了顿又道:“我现在还要外出,晚间再回。”陆仲康连连答应,一点都没有起疑,那高明权就坦然自若,出门而去。
走出山庄,迎面见到一人。只听那人问道:“欧公子,你要哪里去?”
高明权不答,笑看那人。对方渐渐变了脸色,惊呼出声:“是你!”高明权立即纵身一跃,几个起落,瞬间消失了踪影。
松林间,一袭紫衫的席若芸奔到一人身前,俯身便拜:“朱雀堂护法席若芸,拜见教主!”
那人淡然道:“你起来吧!”
席若芸极力压抑住心中激动的情绪,道:“若芸八年以来,未得瞻视教主玉颜,不知教主如今贵体是否康宁?”
对方答道:“还不就是老样子?我也无所谓了。你既然回归中土,为什么不返总坛?”
席若芸肃然道:“属下无能,让教主徒然受了数年的苦楚,属下罪该万死!”
“行了,这些话就别说了!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属下隐匿身份,追随知岁星主于海外八年。如今已劫夺了她的功力,只求能消除教主生死大难。目前那知岁的功力属下已多数贯给了知岁之女方若绮,但若芸无能,让方若绮数次逃脱。不将她抓捕到手,教主何以得生?目下若芸已探知那方若绮就在海宁盐官,正要出手围捕,故而迟迟不返总坛!”
那人听罢,身子不由一震,默了半晌方道:“那你为什么要把知岁的功力多数贯到方若绮身上去?”
席若芸一愣,随即答道:“教主,这的确是属下存了私心,结果办坏了事,若芸甘受教主责罚!”
那人叹了口气,道:“也罢,事已至此,再如何责罚你也是于事无益。席若芸,从今日起,方若绮就由我自行对付,你不得插手。你即刻给我返回总坛,无论是我还是方若绮的事情,你不得再对任何一人提起!”
席若芸一惊,不由抬起头来审视那人的神色,那人见她不应,言语间多了几分冷厉:“怎么?你不听我的命令么?”
“属下不敢!”
“好了,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你即刻返程,不得有误!”
席若芸紧紧咬了一下下唇,她感到被咬的部位都开始痛得有些发麻。但是已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俯首行礼,悄然退去。
银钩山庄的中堂,高明权一人坐在案前。那方若绮听叶双成说权少召她,当即匆匆来到。她到高明权已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立时拜倒,还未开言,高明权就制止了她:“若芳,你不必多礼,起来吧。”
方若绮起身,那高明权将一个朱锦长盒放在案上,问道:“若芳,这可是你要的物事?”
方若绮心中一惊,赶紧走上前打开长盒细看:“的确是,多谢高大哥!”随即递上银票道:“这是若芳的酬金,请高大哥一定要收下!”
高明权并不收取,只开口道:“区区小事,我看就不必了吧。你为了这玉笔,也受了不少磨难了,如今物归原主,也是美事一桩。我们何必要算得这么清楚?”
方若绮摇了摇头,回答道:“高大哥,若芳向来不愿欠人人情。若你执意不收,今后高大哥只要开口,只要我做得到,若芳赴汤蹈火,绝无推辞。”
高明权禁不住笑出了声:“若芳,你怎么又一本正经起来了。我倒真没想到要你做什么,以后想起来了再说吧。”
方若绮见他定了心思不收,就不再勉强,欢欢喜喜收了玉佩阿。那高明权道:“戚姑娘,如今你大事已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方若绮没想到他接下来单刀直入,立马就扔了这么个问题过来,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高大哥,当日若芳投到山庄,你就与我言明若芳不是此间弟子,银两攒足就得离去。现在我不仅得了足够的银钱,也得你相助取了母亲的遗物。若芳心满意足,请高大哥允我辞去。”
高明权道:“好罢。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也随你自便。只是姑娘孤身一人,接下来要往哪里去安身立命?”
方若绮道:“若芳自有所去的地方,这就无须高大哥挂心了。这段时日若芳得了大家的照顾,各位的恩德若芳铭记于心,日后有缘得见,愿有报答之时。”
高明权点了点头,道:“时光不早了,你快歇息去吧。你已向我辞行了,就不必再来寻我了。”
方若绮辞了高明权,就望自己的宿处行去。到了自己所居的小院,抬头见那空中一盏弯月,突然心头涌起月有盈缺、人有聚散的感慨。想到自己即将要离了这里,却生出多少依依难舍的情绪来。数月居于银钩山庄,时间也许并不算长,但是她在此地过得极开心,认识了许多人,交了一些极好的朋友,经历了多少难忘的事情,而接下来,她就要将这一切都抛在后面,继续往前走了。她不知怎么的,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生活,脑中最萦绕不去的人却是高明权。当她说出辞行之语时,高明权允可得极爽快,事后思量起来,她当时听了心里却有些小小的失落,想到这里,方若绮心里一震:“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我怎么希望他要留我呢?”于是不敢再深想下去,收拾停当就熄灯上床,就此睡去。
席若芸自小松林归来,心里如江海动荡,再无法平静下来。她原想到欧凯文手中的教主信物多半是真的,打算诱他出来,设局相夺,却没想到在归月山庄之外,居然碰上了自己日夜悬心之人。她本以为那人知道自己所为的一切会大喜过望,对她百般褒奖感念,而万万没料到自己最后被淡然逐出局外,连个理由都不给。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自己安慰自己:那人行事从来不愿交底,做属下的只能顺从他的意思,时日长了,自有道理。
但是真要离了此地返辽东而去,她心里还是很不甘愿的,她很想继续留在此地——那人也在这里,她怎么舍得就独自走开呢。正在为难,王瑞恩又寻了过来。
“席大姐,数日不见,方若绮可有下落么?”
席若芸道:“瑞恩,我日前在一处发现了我曾送给方若绮的簪子,后来一路查询下去,那方若绮果然是在海宁盐官镇出现过。这银钩山庄八成与那丫头脱不了干系!”
王瑞恩道:“既然如此,大姐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席若芸一愣,随即眉头深蹙,半晌才道:“我可能要返总坛去。”
王瑞恩双眉一锁,不动声色地审视了她一番,方开口道:“为什么?”
席若芸纠结了半日,才低声道:“瑞恩,本来我是不当说的,但是我不对你讲出来,真心不知自己该怎么处,你知道了也不要再告诉别的人。”
王瑞恩点了点头,静待她继续往下说。
席若芸道:“我那日去归月山庄寻欧凯文,本意是想讨他一样物事,却没想到在那里遇上了教主。”
王瑞恩眼睛一亮,不禁问道:“后来呢?”
席若芸道:“我把自己所为都告诉了他,没想到教主最后决定自行对付方若绮,教我收手,即返总坛,也不能对别人提及他与方若绮的事情。”她顿了顿又道:“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为何不让若芸继续留在此地侍奉相助,也不甘愿就此罢手而去,瑞恩,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瑞恩点了点头道:“如果大姐不想离了这里,有万千个由头可推过去。既然教主要你马上就走,你暂时就不用出面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小弟来运筹,大姐你看如何?”
席若芸听了甚是满意,不由得欢喜地点了点头。
方若绮离了银钩山庄,打算往桐乡而去,祭拜过自己的父母,就北上去辽东。她不愿以女子的身份到处行走,就依然作了男装打扮。这一日行到盐官西北的一处山岭间,她觉得自己走得口渴腿酸,就在路边寻了处大石,拂去了尘土,坐在石上歇息。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取出竹筒饮水,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与高明权在山间戏谑而行的情景,发了一阵愣,继而甩了甩头,暗自愤愤:“我怎么又在想那个讨厌的人了呢?”揭了盖灌了几大口下去,放眼远望。原来她坐在一处山谷之外,远处有一片湖水,这时清秋的金风掠过,她顿觉身子舒爽了许多。
正在远眺,忽地不远处的灌木林间有什么活物动了动,她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发现是一对青年情侣寻了个隐秘的地方相依相偎,絮絮不已,方若绮不意中瞧到他们的亲密举动,不由得臊得满脸通红,赶紧从大石上跳了下来,想远远躲了开去。
正要离去,突然听到狗吠声声,一彪人冲将过来,灌木林中的两人被惊得惊慌失措,双双立起身就要逃走。那拨人未几就追了上来,喝骂声中,那女子被掳走,青年则被推倒在地群殴了一阵,方若绮躲在一处密林间瞧了半日,气愤填膺。待那拨人走了以后,才跳了出来,奔到那个青年身前,将他扶了起来。
那个青年被揍得浑身挂彩,方若绮就递了药给他让他自行上药,没想到那人根本就不接,郁郁不已。方若绮才问道:“小哥,这些人怎么这么凶,抢了那个姐姐走还要打你?”
那青年才道:“我们是此地的山民,我叫朱大福,那个被抢走的姑娘叫小翠,我俩从小就要好。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小翠家的哥嫂没有良心,母亲刚一去世,就借口无钱丧葬,把妹妹卖了出去。我带着小翠逃了出来,结果还没走多远就被这些人抢了回去,真是可恨!”说罢一拳击在土里,恨恨不已。
方若绮道:“就没人来管管这事么?这样的大哥实在太狠心!”
朱大福道:“她家父母都不在了,就只有这么对狼心狗肺的哥嫂。小翠被卖到镇上扫风堂开的妓院里,哪个敢管这事!都是我不长进,没能耐救小翠跳出火坑去,现在可如何是好?”
方若绮见他痛苦为难的样子,就开口道:“既然是这样,小翠姐姐被抢到了哪里去?我设法帮你把她偷出来罢!”
朱大福一愣:“你?”他见方若绮身量瘦小,说话声音都没有全转为男声,这人敢如扫风堂开的妓院偷人,他还真是信之不足。
方若绮心道:“瞧不起我么?”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大哥,你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干脆就和小弟一起试试。你引了我去寻那妓院,今夜小弟必将小翠姐姐从里面偷带出来还了你就是。”
朱大福惊疑不止,想来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点头答应。
方若绮教朱大福抓了无数田鼠,用两个笼装了,外面用布罩住,一个担子前后挑了起来,对外只说贩售小鸡。她与朱大福返了盐官镇,到了傍晚,方若绮递了三十两银子给朱大福,教他先坐在近处一家茶楼里等她,自己却行到妓院,摸了进去打探路径。没多久她就成竹在胸,奔回茶楼,挑了那两笼田鼠来,趁着黄昏神不知鬼不觉跃入妓院去,放在一处不为人觉的所在,然后又返了回去。
方若绮急急取了几两银子,给朱大福添置了一身气派新衣,教他把自己洗弄干净,打扮得似寻欢之人,自己又置备了一身厮仆的衣服,跟在朱大福身后,权作小僮。那朱大福本是乡野之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虽然华服在身,却是讷讷难语,连个手脚都不知何处可措。方若绮少不得教了他几句话(其实她也不懂该说些什么最应场合),见那朱大福依然是满面羞惭,连人都不敢正视,方若绮急起来道:“大哥,你不打算救小翠姐姐回来了是不是?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还这般磨叽!”那朱大福才猛醒过来,硬撑着被方若绮带到小翠所困的妓院来。
一时老鸨龟奴,满面堆欢,盛情相迎。那朱大福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三言两语之间,就被问得答不上话来。方若绮无法,只得代为应对:“我家公子近日书读得烦躁,偷跑出来讨个开心。他只想找个新来的姐姐说说话,一定要寻个新来的姐姐!”
那老鸨龟奴阅人无数,一见就知道这两人从未入过妓院,心里顿时生出多少不屑之意来。当下也并不把这意思表现在脸上,老鸨就寻了个由头走开,直教龟奴来接待他俩。那龟奴随便指了几个,朱方二人自是不允,最后那龟奴烦了,打算不做他们的生意了,就把这两人支走了事。方若绮知他心意,就撞了撞朱大福的胳膊肘,丢了个眼色,朱大福就一举把三十两银子全掏了出来:“这个够不够我挑?”
那龟奴一见了钱就变了副嘴脸,当下又是满面堆欢。方若绮也就不和他兜圈子,就说道:“有今日才来的姐姐么?”
那龟奴一愣,随即悟了过来:“有是有,但是没有把性子调过来,只怕不中贵客的意。”
朱大福涨红了脸怒道:“我就要今天来的!你不会调教,少爷我不会调教么?”
龟奴道:“这姑娘是没有梳弄过的,如果贵客执意要她呢……”随即手又伸了出来比了个数钱的动作。
方若绮道:“这个不会少了你去!”随即将自己的钱袋全倒了出来,也有近二十两银子。那龟奴才没话说,去寻那老鸨讨了主意,老鸨就着人带了两个女孩子出来。
朱方二人见小翠正在其中,虽身着绫罗,却眼睛哭到红肿。朱大福顿时哀怜起来,那小翠见了他俩也是惊疑不止。方若绮眼看就要穿帮,急急跳到两人之间,隔开他们的视线,大声叫道:“公子,你要挑的是哪个姐姐?”
这两人才猛醒过来,朱大福就指了指小翠,老鸨就淡笑这随意奉承了几句,就给他们指派了房间送了进去。
方若绮早已将后面所行诸事悉数知会了朱大福,她将自己身后背的包袱留在朱大福所在的房中,自己走了出来。嫖客的小僮中途离去是常见之事,所以也无人来扰她。方若绮急急奔出妓院,趁着夜色翻入院中,将原先置好的两笼田鼠挑到妓院的顶屋,揭了天窗,强忍着惊惧将那两笼田鼠悉数全倒了下去。
原来这方若绮经过数次磨难,误打误撞转化了一部分森枝夫人的内力,所以有意无意之间,可自如运用。她自己虽不太明白这个缘故,但也发现自己足可担起两笼沉重的田鼠,依旧跃上屋去。只是她素来厌恶虫鼠,所以接触到这东西心内惴惴不已。可这事哪里能指望朱大福来做呢?她只得硬着头皮自己上。所幸田鼠被她尽数倒入妓院,没有遗漏一只,不然这妮子只要见到一只活鼠,恐怕早弃了鼠笼,尖叫着从屋顶上跳下去了。
妓院里立时人声如沸,大乱起来。那屋中的女子哪里见过这么多的田鼠在楼宇间跳来窜去,顿时一个个花容失色,尖叫惊跳,上下躲避。那些嫖客们见了这般场景,也觉得腌臜得要命,一个个都逃下楼去,奔出妓院,老鸨龟奴拉都拉不回来。还有多少房中的鸳鸯,衣衫不整,狼狈万状地四处奔逃,洋相百出。这妓院当时大乱,也有不少别有用心的人趁火打劫,洗了多少金银首饰去的,更是不可数计。
那朱大福早将房门关得死死的,将方若绮遗留在包袱里的被单如数逃出,一条条扎紧了头尾,连成一条长索,固定在窗边。听到妓院里大乱,就拉着小翠缘索而下,方若绮早站在下面等他们。待两人落了地,方若绮就拉着他们按照自己选定的路线趁乱奔了出去。
老鸨发现走了几个妓女,立时召集鹰犬,沿路追了出去,须臾就逮回几个。方若绮三人正在街上狂奔,一众龟爪龟奴如狼似虎,汹涌而至,方若绮情急之间,取了一包当年在银钩山庄行盗时所得的激涕散,望空一撒,顿时后面的人七窍生酸,涕泪齐出,呛咳不已。原来这激涕散是范晓爱的发明,方子被关古威求了去,高明权觉得这物事可用来作弟子们行盗的逃遁利器,就广为制备,分发开来,方若绮自然也得了许多。今日她被追得甚急,当然也就随手挥出,结果弄得一干追逮的人狼狈不堪,这方若绮就带着两个落难鸳鸯逃之夭夭。
翌日午后,方若绮三个人出现在盐官镇北。
朱大福和小翠对方若绮称谢不已,他俩不敢在海宁久留,打算一起逃到外乡去,方若绮正好也打算去桐乡,所以这三人依然行在一处。他们吃过午饭,就继续前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日落时分即可离开海宁地界。
两个人一路上情意脉脉,方若绮初时瞧见了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自己是女扮男装,也不好露出太多羞怯之态。只得硬了心厚了脸皮,对这两人的腻腻歪歪装作无觉。可久而久之,那高明权的影子又在她心里升腾起来,挥之不去,令她越来越烦自己目下的情状。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时时扯来扯去,一时在回味当初那人的暧昧之语,一时又拼命想把这些回忆阻断,提醒自己接下去还有许多事要去解决。她最后认定,都是因为跟着朱大福两人,才搅得自己这般不宁,心想离了海宁地界,怎样也要离他们离得远远的。
方若绮不会骑马,只得雇了辆车,与朱翠二人一起坐在车中,出了镇行到郊外。因了那两人总有些体己话要絮叨,方若绮觉得自己夹在两人之间颇为尴尬,只得出了车厢,与马夫一起坐在外面。午后的秋阳晒得她的身子渐渐倦怠起来,于是她就开始犯困。正在晕晕乎乎之间,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到:“昨日捣乱的贼人在那了!”惊得方若绮一下子猛醒过来。
原来昨日经过方若绮的一番折腾,那扫风堂的妓院损失惨重,无数财物失盗,妓女也跑了几个一直追不回来。那方若绮最后撒出的激涕散,有人识出银钩山庄有人用过。于是第二日那钱永富一边着人搜捕,一边就寻到银钩山庄,把事情的前情后果都告诉了高明权。高明权上下查问了一番,发现并没有弟子去那妓院作乱,这钱永富得不了把柄,心中暗恨,只得命扫风堂上下,加紧查捕。
那老鸨倒是精乖,想到了朱大福主仆最是可疑,小翠也是走失的妓女。钱永富问明了这女子的来历,估计他们应该会望盐官北而行,于是就着人一路追踪了过来。
方若绮心中连连叫苦,只得教马夫加鞭驱马而逃,但他们的车哪里奔得过别人的马,不多时就被一举截获。这三人不多时就被人绑了,又拉了回来。
他们被带到一处隐秘的所在,推入一间屋子关了起来。朱大福愁容满面,小翠哭哭啼啼,皆是六神无主。方若绮见守卫的人都不在屋子里,就从靴底抽了一只小锯条出来,解了自己身上的绳索。那朱大福和小翠见她脱了困,立时收了愁闷哭泣,望向她来。方若绮赶紧教他俩不要出声,自己溜到窗前一看,见值守的人甚多,顿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也许会设法逃遁,可朱大福两个人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想了半日,她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在屋子里叫道:“你们的首领在哪里?我有话说!”
门一下被撞开,几个满面横肉的人闯了进来,一见方若绮断了绳索,立在屋中,顿时变了脸色,正要喝骂,却听她朗声道:“我是银钩山庄姓戚的弟子,你们若是待我不周,权少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事都是我做的,但真要我领罚,也要我的主人来裁夺!”
那几人一愣,随即冷哼了一声,也不应她就关门而去。朱大福和小翠两个觳觫无解,方若绮只得叹了口气盘腿而坐,闭了眼不再出声。但是这妮子心里倒是无来由激动了起来,反复在心里暗念道:“他会不会来呢?”
可是她耐着性子等到深夜,也是无人来解救他们。挨到第二日午后,也不见动静。方若绮渐渐失了耐性,心道:“他果真不来管我了么?”这么一想,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她顿时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禁不住哀苦了起来,眼泪就渐渐涌上眶去,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那朱大福见她哭了起来,大是惊讶,顿觉得大事不妙,心里紧张得要命:“小……小兄弟,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们都会死?”
那方若绮心里淤堵万分,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朱大福和小翠见她这般情景,更是慌了手脚。三个人正愁的愁惊的惊没个开交,突然屋门大开,方若绮一惊,哭泣都来不及收回来,泪眼朦胧间,见到一人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不是那可恶至极的高明权,又是哪一个?
方若绮三人最后随那高明权回了银钩山庄。一路上方若绮羞惭不已,见了那人依旧一声不出。不过高明权到底是没有嘲她,几个人默默无语,一路行去。高明权入了庄,只说了声:“你们先去歇会儿。”就一人走了开去。方若绮就依旧回了自己原来的屋子,那朱大福和小翠也被安排了下处。
方若绮梳洗一番,依旧还了女子装束。闷闷不乐地吃了饭,思量接下来该怎么去应对那高明权。不知不觉已是夜幕降临,那妮子还坐在窗前发愣,连个灯烛都忘了去燃。
忽听门外被敲了几下,那人叫道:“若芳,你在房中么?”
方若绮一惊,跳起来冲过去将门打开,那人笑道:“我正奇怪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么暗的屋子里?”
方若绮顿时又窘了起来,心道:“我怎么总会在他面前洋相百出呢?”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我……忘了。”
“我们……出去走走吧。”
“唉?”方若绮还没有反应过来,高明权已转过身去,望山庄的园子里走去。
方若绮就闭了门户,也随着他往园子里走去。这时一轮弯弯的新月高悬在夜空中,纤美而朦胧。因了这样的月,反而衬得繁星更加明亮璀璨,好像无数细碎的水晶颗粒撒在深蓝的天幕之上,远远望去,似乎没有尽头。那高明权默然仰视了好久,方才叹道:“今天的星空特别美呢,不是吗?”
方若绮也被这炫目的夜空所感染,她也不禁开口道:“是啊,今天的星似乎特别多,特别亮。”
高明权听了她的言语,微笑着转过身来,一步步走近她。方若绮只觉得他的眼睛好像也是从天上幻化下来的星,今夜特别的亮。她突然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情绪,随着他的走近,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觉得接下来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若芳,你以后还会走吗?”
方若绮一愣,没想到他提出的是这么个问题,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了好一阵,她都没有开口。
“那就是说,你还是想留下了。为什么?”
高明权的话说得很轻,说得很低,也说得很慢,仿佛有一股魔力,让方若绮无法去否认他的话语,思想被他引导着往他希望的方向走。她仿佛被催眠了一般,口里喃喃地重复着几个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已经出口的字:“因为……因为……”
恍惚中,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人牵了过去,附在他如玉般的面上,只听他补道:“因为喜欢我?”
“啊?”方若绮好似被电击了一下,她一下子搞不清这是个什么状况。好像心里隐隐有些什么不敢辨明的东西渐渐升腾起来,躁动起来。她觉得有些惧怕,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被高明权审视询问。她不自禁咽了点什么下去,但是觉得这样不但镇定不下来,自己的呼吸反而越来越困难。
可那人得不到答案不依不饶,又把刚才的问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那一双琥珀仿佛也开始有了温度,化作道道强力的电流释放出来,一下一下,悉数击在方若绮迷乱惊慌的心灵深处。方若绮如同被那琥珀给熔得化了一般,最后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清楚。但是令她头晕脑胀的是,那人的问题还没有完:“喜欢我哪一点?”
“哪一点?喜欢一个人一定要有原因吗?”
这次倒是换了那个人一愣:“没有原因?难道是日久生情?”
方若绮不知道该怎么应他,她恐怕自己都没有想清楚这些问题。如果在上次离庄之时被高明权逮着这么问,她的回答多半是:“别开玩笑了!”可是与他分离了这几日,她清楚地发现他已经在自己的心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她已经没有能力将他抹去。在日日的纠结中,她对那人的思念却是越来越深厚,所以她终于被他逼供出了真相。可是要问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她又辨不明自己到底该如何作答了。
但是她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所处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脱离她的意愿离去,她不甘地想要抓住,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抓住,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是日久生情吗?或许吧……你对我好,我喜欢你,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高明权的神情放缓下来,他将她的手慢慢地放下,微微地勾了个足够精确的弧度,道:“若芳,谢谢你陪我看这么美的星空。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高明权一连串的异变让方若绮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他对她有一些暧昧的举动,当她以为他可能有什么更进一步的表示时,他又自如地收回了所有的一切。她有些后悔自己承认了一些不该承认的东西,结果把对话引到了一个不可收拾的方向。她沉默了一会,只能开口道:“不用了,谢谢你!高大哥,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言罢就转过身去,独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方若绮睡得很不安稳。高明权刚才的所言所动,搅得她心绪不宁。她反复玩味着刚才的情景,揣测高明权的心里所想,但是依然找不到答案。特别是高明权逼供式地让她承认了对他的情意,却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两人的对话,这令她感到无解,也有一些羞愧与愤懑,但是又不知道该怎样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表露出来,她纠结着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第二天的他。突然间回想到高明权问她会不会继续留在山庄之中,在她没有给出任何回答的情况下他就直认她不愿走。她心里蓦地升腾起一股不甘的怒气:高明权,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难道你就真的这么认定我不会走?于是她就从床上起身,走到柜前取出高明权为她盗来的玉佩阿。
户外的月光并不是那么明亮,但是当她打开锦盒之后,里面的物事却发出淡淡的光泽,令她在黑暗中也看得分明。它看来就像是一支玉制的笔,打磨精整,通体玲珑剔透,以阴线雕一龙纹,笔膘饱满。方若绮知道这是父亲所遗之物,顿时郑重起来,将适才对高明权反复揣测的一番心思扔到九霄云外。她脑中浮现出幼时所见兄长遇难的图景,随即联想到随着母亲一路四海漂流,最后亲见她横死席若芸之手,一时只觉得心潮澎湃,血脉贲张。目下既然将玉佩阿据为己有,那么淹留在银钩山庄还有什么意义呢?她突然觉得自己适才在高明权面前是多么的可笑,两个人今晚这么一番对话后,可能也无法如从前一般坦然相对了。不想面对的人为什么要去面对,没有必要留驻的地方为什么要去留驻呢?于是她就定了心意,走到桌前,掌起明烛,匆匆修书一封,然后极迅速地打点好自己的行装,收拾了一下屋子,就悄悄地从屋里奔出,三两下蹿上墙垣,消失在夜色之中。
十几日后的一个夜间,桐乡妙峰寺。
就风水而言,寺庙一般被看成阳气汇集之地,多是为了镇压阴气,这也和佛家度化积阴功相符,所以选阴阳宅皆是远离寺庙的。而当初镇中星主方道琴被太白星主杀死后,黎济棠觉得将他葬在寺庙近处,可化解他的怨气,所以就强买了妙峰寺后的一处山地,将方道琴葬在那里。森枝夫人死后,席若芸也将她葬在了她丈夫身边。
万籁俱寂,天色晦暗如墨。两座孤坟之外,隐有一橘色的火光渐渐移来,原来是一个精壮男子,提了一些祭品烛纸,行到坟前。
他本极不情愿在这个时候来到此地做这样的事,暗中把委托的人腹诽了多次,但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来了。他仔细看了看墓前之碑,辨明就是自己所寻的目标,当即设下献祭的物事,布置停当,随即设香祷祝,最后取了一纸事先备好的祭文,念了起来:
“维:甲戌年,九月廿三日,不孝女方若绮谨具清酌素蔬之仪,高香三柱,跪拜于父母灵前,吊之以文,祭曰:
愁锁嘉湖,泪溢菊乡。天人同悼,寄托哀思。
呜呼,父母双亡,同寝一穴。父恩如山,母爱似海。望草木而生悲,听江河而低泣。为人女者伤伤,黄天不晓;身为后者怆怆,九泉难知。诉青山而泪婆娑,临瀚海而意惆怅。一腔悲情何日尽述?唯有合目追思。
慈父方公道琴享年四十有二,有忠直淳朴之品行;慈母柳氏森枝,享年四十有六,具恩慈智勇之贤德。
呜呼双亲,坚毅勤苦,艺技双绝,中镇知岁,名震辽东。忠信携孤,远避江南;万苦千辛,哺养三儿。处事有道,克己恭人;来去清白,无愧一生。绝无还害人之心,缺乏防人之术。奸人环伺,如炭火围冰;荼毒忠良,如狼扑鹿。家破人亡,惟余孤女,浪迹天涯,戚戚惶惶。
生死永诀,最足伤神。呜呼吾父,悲哉吾母!吾家坎坷,命运多舛。香烟袅袅,诉不尽哀思;号泣凄凄,道不尽悲肠。万千泪水,难诉父母养育之恩,教化之情;寥寥数语,权泻相思之苦,追念之郁。惟愿父母九霄之上,安息圣堂。
不孝女若绮深知:若无一技在身,困顿将终其一生;倘无神功为傍,生死恐操与他人。故时时逼勉于己,谨遵父母之训诫。惜年幼力单,失却修习资质,不知其后何为,时时惶粟,惟愿双亲慈悯,垂赐机缘示女。
谚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父母风范,令若绮追思。祈在天之灵,多加护佑。哀思万千,泪已千行。薄酒祭奠,聊表微忱。黄泉有觉,且品且尝。谨以此文祭之,以慰先灵!
呜呼尚飨。
甲戌年 儿若绮撰”
那人行完拜祭之事,心头大石总算是落了地。他收拾好一切正打算返程,没想到前路涌出一拨人来,这人惊得瞠目结舌,只听为首的一人厉声喝道:“说!是谁教你来的?”
方若绮已是一身夜行装束,依然黑巾笼了乌云,面罩黑纱。她隐匿于近山的一处林间,暗暗窥测。但是瞧了许久,才见到那拜祭的人战战兢兢地奔逃儿去,心下顿时敞亮:“凯文哥哥没有说错,那贱人的确在此地守株待兔,等着逮我。”她四下里又张望了一阵,心里认定是无人发现自己,于是施展起轻功,几个纵跃之间,想速速离了此地。
突然间一声暴喝:“方若绮,哪里走!”那方若绮听到了顿时心胆俱裂,更是拔足飞奔,后面的一群埋伏人等,更是紧追不放。方若绮鼓足气力奔到妙峰寺门外,正想跃入寺墙,寻一处地方躲避,没想到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她一下罩住。
原少纬最近的日子,可以用“无聊”二字形容。
丢失了羊脂玉镇纸狮子后,查访多日,他依然一无所获。倒不是他求托的人办事不力,而是因了日前他得了个消息:那女盗居然现身杭州,盗了官家的贡物,最后被追得走投无路,投江溺亡。
他听了这个噩耗之后惊得目瞪口呆,只有自叹可惜。别人都只道他可惜的是那镇纸狮子再也寻不回了,而耿言颢才知道他是郁闷再也无机会得见那女盗的真容。那原少纬额顶的头发也渐渐生了出来,就弃了冠帽,能到处走动了。这日他与耿言颢带了几个原家的弟子,来桐乡游玩。到了妙峰寺,原少纬觉得此间景致不错,想第二日再细细逛一逛,于是就着耿言颢告主持求了宿处,这一日打算宿在妙峰寺中。
忽听寺外喧哗,他觉得很是奇怪,于是拉了耿言颢冲出去看究竟。那耿言颢不愿他多管闲事,可是拦之不住,只得一起奔了出去,那些随护的弟子更是不敢怠慢,就也跟了前去。
一奔出寺外,却听到一女子呼救的声音,他定睛一看,居然就是当日所见的女贼,被一个大网网住,给一彪人拖了就走。那女贼颇不愿被逮住,一路大呼拐子拐人。那原少纬喜出望外,立时赶上前去,拦住了那拨人。
“好贼人!居然明目张胆,拐带良家妇女!”
那群人一惊,看原少纬主仆也就五六个人,顿时哄笑起来:“良家妇女?良家妇女会穿成这样?哈哈哈哈!”
那方若绮万万没有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原少纬,才入虎口,又来饿狼,真是叫苦不迭,当下就住了口,心道:“我宁可被衡教的人逮了去,也不要落在他的手里,不然高大哥如何洗脱干系?”
原少纬道:“这女子是我一个朋友,她出来不是做坏事的,你们快放了她!”
这群人中拥出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叫道:“小子,年纪轻轻,你还是少管闲事为好。不然的话,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原少纬怒道:“好哇,仗着人多了不起么?今日就和少爷比划比划,教你们知道原家庄人物的厉害!”说罢就跳了上去,对那大汉挥拳就打。
那大汉咒骂了一句,见那原少纬不动兵器,也举掌相迎。那拨人早得了主人的严令,虽见首领与原少纬斗在一处,但也顾不得他们,拖了方若绮就走,那原少纬的亲随弟子们知道主人心意,就赶上前去拦阻,于是这帮人就混战了起来。
这拨人统共也就十五六人,所修不如原家弟子,虽然人数稍多,可人家以一当三,却不费多少气力,一下子就将他们撂倒了多数,方若绮被原家弟子从网中解脱出来,但也被他们制在了手中,那首领正与原少纬死斗,见情势突然发生了反转,心内一急,突然一个虚晃跃出缠斗圈外,起手一挥,一个光球即冲天而起。原来这里共伏了两拨人,一拨守在山下,一拨守在山头墓前,这首领见自己力单,急忙给山头的那拨同伴们发出了求援的信号。
耿言谦知他心意,就对手下两个弟子叫道:“快去取了我们的马来!”那首领听了知道他们是打算携了方若绮逃掉,心中更急,于是不顾一切,跳回来又与原少纬斗了起来。
这原少纬所随的彭胡高雄,乃是崆峒派中一代高手。可他们做了原耿二人的师父,“良师”二字当之牵强,做“损友”却是十足有十。原耿二人要□□酿酒遂了他们的心意,方可获得师父指点一二。彭高两人教徒弟也是懒得用心费神,开口只问两个孩子今天想学什么,原耿二人说什么他们就挑什么教。这般授业,把“循序渐进”“系统扎实”这些为师之道悉数捐弃。两个徒儿习练虽都有小成,但原少纬刚猛有余,灵动不足;耿言颢什么都会一点,但精通的技击没有几样。但即便如此,那大汉也不擅轻功,正好被原少纬所克,一通猛攻打下来,那首领遍体生津,左支右绌。他知自己不是原少纬的对手,只能苦苦支撑,求山头的那拨人快点儿赶到这里来。
未几只听到吆喝声声,山头上的那拨人也到了。为首的人瘦削长身,一双小眼,原少纬见那人生得一张白惨惨、阴恻恻的脸,心里甚是烦恶,叫道:“怎么,你也要一群上么?”
那人冷笑一声,道:“毛齐盛,你要撂不倒他,就换我上罢!”
那毛齐盛也不言语,一下子跳到圈外,那瘦削阴面人一把抽出自己身上的佩剑就跳了过来,原家弟子一看那人上来就动了家伙,赶紧叫道:“少爷接棍!”望空一掷,一竿长长的水火熟铜棍早已飞出,原少纬大喝一声,纵起身来抄手接过,那阴面人不给他机会,跳过来就横削他下盘,原少纬见他来得阴狠,心道这家伙的心地功夫倒是和其人长相一般令人嫌恶,当下将棍望下一戳,就借力一个上翻避过对方一削,落地后将那棍子团团地舞弄了起来,呼呼生风,教那阴面人一时攻不进去。
原来这崆峒派的武功,由低到高共有八大门的内容,每一门都有相应的拳掌刀枪剑棍功夫。这原少纬臂力不小,素来爱使拳脚棍棒,彭胡也是擅棍的,所以他就专修棍器,正修到第三层夺命门的境界。回了原家后原成业专门为他打造了一根六十斤重的水火熟铜棍,那原少纬使起来如猛龙过江,排山倒海,势不可挡。要不是师父栽培怠惰,恐怕他的第三层境界早已出神入化了。这阴面人的剑法造诣也不低,但吃亏在力不如他,兵器也不如他的沉猛,所以几个回合下来,讨不得一点便宜去。
这时两拨人聚在一处,向原少纬身后四个弟子包抄过来,打算劫走方若绮。正在危急时分,那耿言颢已经和另一个弟子牵了马屁奔了过来,耿言颢跳上马去,将方若绮像拽小鸡一般,提上马就走,那毛齐盛见状,赶紧提刀来追。耿言颢就从腰间的百宝囊里摸出一只镖来,照那毛齐盛的脸上打去。毛齐盛惊得侧身一避,那只镖就贴着他的鼻尖飞过,一下打中了他身后的一个喽啰。耿言颢大叫道:“少爷!别和他们纠缠了,快上马走掉!”这时妙峰寺的僧人听到寺外有人持械斗殴,也点了无数火把,大开寺门跑出来叫道:“佛门重地,请各位止斗!一会儿就有差人来啦!”
那原少纬见耿言颢已逮了方若绮,也不想再与那阴面人缠斗下去,将棍一收,卖了个空子。那阴面人正恨原少纬的兵器既重且长,自己攻不进去,见他的棍子卖了一空,求之不得,引剑直刺,直捣他左肋,却没想到那原少纬一记“夜叉探海”,棍梢只扫他下盘,他惊得剑都来不及收,起身而跃,在半空中人还没落地,那原少纬又将棍一摆,一捅就捅在他的膻中,痛得他惨叫一声,跌落在地,扭动了半日,气都差点背过去。
毛齐盛正与耿言颢在纠缠,那原少纬早就弃了阴面人奔了过来,一棍打了下去,正击在他的后背,毛齐盛痛得只有进的气,那原少纬更是痛打落水狗,在他的腰上肩上又是两下,毛齐盛就咬紧牙关滚到了一边去,那些喽啰们见两个首领都被这熟铜棍放倒,哪个敢上来以身相试?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原少纬也跳上马去,不多时原家庄的人带着方若绮,骑在马上奔得无影无踪。
原少纬见今日逮了方若绮,也不打算在妙峰寺住了,快马加鞭,直奔海宁。他想到原家在近海宁的崇福镇还有一处闲置的宅子,就带着耿言颢等人奔那里而去。
方若绮被原少纬等人带到一处宅子。那原少纬将其他人尽皆屏退,将方若绮推进主屋。方若绮双手被缚,犹如瓮中之鳖,那原少纬也不跟她客气,一举将她面上的黑纱揭去,一见是方若绮,不由吃了一惊,随即恨声道:“好哇!果然是你和高明权那臭小子合伙整我!偷了我家的东西,削了我的头发,还装聋作哑来嘲弄我!我还以为你早淹死了呢,你骗得我好苦!”
原来八月十七那日观潮,原少纬也去了盐官,高方二人返程时,正好被他瞧见。只是那时原少纬只道女盗已死,后来还在海边给她做了一番追祭,却不知道就是彼时眼前而过的方若绮。
方若绮道:“你家的东西就是我偷的,不过这与高大哥无关,你别冤枉他!”
“冤枉?”原少纬冷笑一声:“你和那小子走得那么近,还住在他们庄子里,说和他没关系,你哄谁呢!”
“我说的句句是实!当时高大哥并不愿接这单生意,都是我自行决定要出手的,这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我落在你的手里,也只有认栽,但你不要把高大哥也拉进来!”
原少纬才懒得和她磨嘴皮,当即屏退了下人,将她的哑穴给封了,喜孜孜地横抱在手,就要迈入内房。那方若绮恐他欲行不轨,拼命挣扎。原少纬干脆就给她在后颈上击了一下,把她打昏过去。
待他将方若绮放在床上,见她青丝如云,玉貌恬然,阖上的眼帘下如羽扇般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不禁有些发起痴来。他这人虽然嘴里把世间女人都说得贱如尘土、拜他如神祗,但其实他并没有正儿八经和一个女子有过情爱之事,所以真的要他做出唐突佳人的事来,他倒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此外他虽然性子躁烈,但到底本质纯正,也做不出乘人之危,污人名节的事。他只觉得就这么把昏睡中的美貌少女瞧上一整夜,也是颇有乐趣的,于是就将锦被拉过来给她盖上,坐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突然外间的门“吱呀”的响了一声,原少纬知道是有人入房,不禁生起气来:是哪个不知好歹的人如此大胆,居然敢闯进来坏他的心情。恨恨地瞪起一双虎眼,冲出内房,却发现来者是耿言颢。
耿言颢见原少纬将方若绮关入主屋,却迟迟不出,只得急急奔了过来,待他见到原少纬衣衫齐整,冲到外间,不由一愣,随即赶紧行拜礼道:“少主!”
原少纬对耿言颢最是依赖,见是他来,心头的火就泻去一半,冷然道:“起来吧!”
“少主,我听说你逮了戚姑娘?”
“是又怎样?”
耿言颢道:“少主,既然如此,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原少纬不由一愣,他对这问题还真没有怎么想过。当初对方若绮生了兴趣而遍寻不得,就越来越想抓住她。本来一度以为她落海而死,甚至奔到海边去给她祭祀了一番。如今擒到手上来,只顾着开心,倒没想到长远计议,又该如何发落她。他对方若绮再有兴趣,但是要和她终生相伴,情意似乎又到不了那份上去。耿言颢多聪明的人,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内心所想,于是又问道:“少主,这戚姑娘和银钩山庄关系匪浅,若权少知道是你掳了她去,恐怕难以善罢甘休啊!”
“我掳她?明明是我救了她好不好?不然她早就不知道被绑到哪儿去了!”
耿言颢道:“既然如此,少主何不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把她还了银钩山庄去?”
“你开什么玩笑?!当初那羊脂玉镇纸狮子,就是教她给偷了去,我什么都没给她追究,就这么送了她回去,你是教我活该让人家占便宜么?”
耿言颢笑道:“既然知道东西是她偷的,这些都好说。人送到了,接下来权少该怎么做自然都理会得。但是你把她藏在原家,怎么说也于理不合,难道少爷打算娶了她么?”
原少纬一时语塞,只听那耿言颢又道:“既然少爷对于戚姑娘无意婚娶,留她在此恐怕也是诸多麻烦。况且我们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势力也要擒她,虽然少爷此番出手相助,但是以后恐怕想保她没那么容易,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扔到银钩山庄去岂不更好?”
原少纬不由又瞧了瞧昏睡在床的方若绮,良久不发一言。耿言颢见他如此,心里甚是焦急,但也不好逼他,只得说道:“少爷!此事干系重大,少爷为了原家也要思量清楚!若无别的事,允言颢与少爷一起返了原家去!”
“慢着!”听到原少纬的话,耿言颢心中一惊,只听他续道:“你说得有理,不过,就让我守她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叫高明权来领人吧!”
“这……恐怕……”耿言颢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孤男寡女一整晚共处一室,怎样也是让他觉得不妥当。
那原少纬见他如此,又不耐烦起来:“你放心,我不会把她怎样的!既然得不了手,让我瞧她一晚上总可以吧!还不快给我出去!”
次日,方若绮悠悠醒转,睁开双眼后却见那原少纬伏在一桌上酣睡,想起昨日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心内一惊,一下子从床上翻坐起来。她发现自己身上衣衫完好,看起来并不像受到侵害的样子,又见那原少纬趴睡的地方离自己甚远,不由觉得心中疑惑,闹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头脑发胀,呆了一阵后,心道:管他怎样,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正要翻身下床,没想到那原少纬好似心有所应,从桌上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道:“你要去哪儿?”
方若绮道:“你让我走!”
原少纬打了个呵欠,道:“你放心,我当然会让你走。一会接你的人就到了。”
方若绮一愣:“接我?谁接我?”
正在言语间,突然房门被敲了几下,接着门外人说道:“少主,权少到了!”
两人皆是一惊,方若绮心里连珠价地叫苦,她已从银钩山庄逃出,与高明权完全断了关系,怎么能又回去?目下虽说与原少纬两人是清清白白,但是一起在一个房里呆了一晚上,这要让她跟高明权如何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似乎忘记了:既然她和高明权没什么关系,又何必要对他解释什么?
原少纬也没有想到是高明权亲自到这里来了,他觉得以方若绮在银钩山庄的分量,高明权最多也就派叶双成或关古威前来相接。他不由烦道:“阿言,你还真放他进来了?”
耿言颢道:“少主,权少只在外厅等候!”
房中的两个人都吁了口气,原少纬道:“知道了,你退下罢!”
耿言颢应了声就转身离去。原少纬抬眼一看那方若绮,面白如纸,呆若木鸡,不由皱了皱眉道:“怎么了?你还不梳洗一番,跟了你家主人回去?”
方若绮急道:“我怎样也不和他走的!”
原少纬大奇:“唉?你和银钩山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方若绮道:“我又不是他的弟子,为什么要和他回去?你别让他见到我,你快让我离了这里!”说罢就打算从窗子跳出去,被那原少纬一把扯住:“你就这么逃掉了,我又如何跟他交待?”
争执之间,忽然又听到外门被叩响的声音,原少纬怒道:“阿言,又怎样了?”
“原少,待客的茶都凉了也不现身,果然是一个好主人哪!”原方二人一听,顿时变了脸色,这说话之人不是高明权,又是哪一个?
原少纬心道:“这人绝对是故意来堵我的!”他自认问心无愧,于是叫道:“你们都给我看着点儿,别让那丫头跳窗跑了!”然后气鼓鼓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将屋子的外门打开,只见耿言颢满面惭色站在一边,高明权一身藏青色缎面长袍,更是显得青松长立,面如冠玉,已然立于门外。
他见那原少纬一脸倦意,头发因没有梳理显得有些散乱,双眉一挑,一双莹润的琥珀变得深邃起来,冷笑道:“原少,你一大早派人巴巴地叫了我来,自己却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睡醒?”
原少纬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我只道是你家老叶会来,没想到是权少亲至。我还以为要见你的话,非得我亲自去了银钩山庄才行,真是稀客呀!”
高明权懒得和他再打嘴巴官司,单刀直入道:“若芳在哪?”
原少纬看他这般光景,心里于两人的关系也就明白了八九分,道:“权少爷,昨日我无意中在桐乡发现戚姑娘被一群歹人围困,就出手救了她,今日一早就差人去银钩山庄请你们过来接人。如果是老叶在此,我看他怎么着也会出声相谢才是。不意来的是权少,对我就这么副声气,”他顿了顿,两手交抱在胸前,懒洋洋地说道:“我是不是昨天有些多管闲事了?”
高明权淡淡应道:“既然原少昨日出手救了若芳,高某人自当相谢,为表诚意,今日才亲自登门。却不意看到原少将若芳拘到此间共处一晚,恐怕现在还是得原少讲明原委才是!”
原少纬听了,心中反而大乐。自从镇纸狮子丢失之后,他与高明权打交道次次吃瘪,今日见他不快,自认为总算扳回一局。于是开口实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瞧了她一晚上,不行么?”
耿言颢听了这番话,真是都要给他跪了,高明权听罢,神情古怪地盯了他一阵,令他无来由地觉得有些发怵。然后只听高明权道:“若芳,快出来罢,我带你离了这里!”
方若绮因无法越窗而去,在屋中纠结了半日,听到外间的官司,心里更是郁闷。听到高明权唤她,她只得走出房外。高明权见她并无大碍,心内才宁定下来,于是也懒得和那原少纬说什么,拉了方若绮就走。
“慢着!”原少纬喝道。高明权听了,停了脚步,也不转身,懒懒应道:“原少还有什么事么?”
“我的羊脂玉镇纸狮子是她偷拿了去的,现在人你带走了,我的宝贝可怎么办?”
高明权才转过头来,冷冷一笑,道:“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借了别人一辈子,不行么?”言罢也不去看那原少纬的脸色,拉了方若绮扬长而去。
那原少纬顿时气得面如土色,要追去出去发作,早被耿言颢死死抱住。原少纬掉过头来对着他吼道:“你疯了还是傻了?我这般被他羞辱,你还要护着他?到底我是你的主人还是他是?”
耿言颢才应道:“那羊脂玉镇纸狮子,权少一来就交到我的手上了。少爷你言语开罪了他,对戚姑娘也存非分之想,他刚才才那样气你。”
原少纬一时语塞,他四肢顿时脱了力,没好气地对耿言颢道:“你怎么不早点儿说!”
方若绮晕乎乎地跟着那人走出原少纬的小院,被他甩进马车之中,拉回了银钩山庄。待她下得车来,却不见了高明权,只见到叶双成来迎她。方若绮心中暗忖:“我已在留信中写明了我要离开这里,为什么还是被他给拘回来了呢?”叶双成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对她笑道:“戚姑娘,少爷交待过,请你务必在银钩山庄待一阵子,等他今天的事情处理完后,他对姑娘有话要说。”
方若绮无法,只得随叶双成进了山庄。叶双成将她送到原来的住处,看看左右无人,才低声对她说道:“戚姑娘,我不知道到底是何缘故,你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走了,我们少爷急得茶饭不思,调派全庄人手出去寻你,还去找了城中两派三帮的人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还是跟少爷剖明比较好。双成多嘴了,望戚姑娘原宥!”
方若绮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心绪又开始动荡起来,她只得跟叶双成道了几句抱歉之语,那叶双成就辞去不提。
方若绮在她屋子里等高明权等到日薄西山,那人都一直没来寻她。她心下不由有些愤懑起来:这个人从来当自己如日月一般,让周遭其他人等围绕着他转的。他可以自行处理自己的事情,把你晾在一边,根本不会去考虑你等待的心情,也不会考虑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怨恚了半晌也是无用,她索性就自己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继续生气。
百无聊赖之中,她随手折了一截山茶枝,将上面的叶子一片一片揪了下来,心里暗道:“我要这般摘了多少片叶子,他才会来呢?”正在发恨,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人道:“你在生气?”
方若绮一惊,赶紧调转过头来,那高明权早已站在身后。她只得弃了残枝,悻悻道:“我有什么好气的!”
“哦?那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就走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开罪了姑娘,连问个究竟也问不到。”
方若绮一时语塞,那日与高明权一段并不愉快的对话又浮现在脑中,可要她怎么与他剖白清楚呢?想到这里,她更是觉得心中烦闷,默了半晌,才说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你不明白就当我什么都没听到,就当你什么都没说过!”
高明权一愣,随即眉眼舒展开来,一脸揶揄的笑意。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只说道:“现在时光尚早,我们出去看看黄昏的落日如何?”说罢也不管那方若绮愿不愿意,拉了她就望庄外行去。
方若绮跟着高明权行了一程,发觉这是他们曾经从山间寻出的那条返庄之路。他们走过一片绿野,只见夕阳虽在远山出露出半张灿灿的脸,但红霞的晕染并未褪尽天空中的蔚蓝。方若绮见到广阔的天地间这几层明丽的色彩,不禁心中的积怨渐渐散去。高明权见她愉悦起来,也渐渐有了些轻松得意。后来两人走到上塘河支流处,只见金色的河水如一层一层轻薄而皱褶的缎面一般,不断向岸边铺过来。此时落日已经消失在天际,但余光仍散成巨幅的红绡铺于天幕,把那渐渐深蓝的天空熏染得依然有金乌的绚烂与温度。那方若绮正流连于美景之中,没想到高明权将她香肩一揽,调转过来面对着他,笑道:“若芳,我很开心。谢谢你陪我出来看这么美丽的黄昏。”
方若绮不禁面上又有了温度,所幸晚霞的光辉掩饰了她面上的红云。她也被高明权的欢乐感染了,之前的忿忿不满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正要开口,那人早抢在她之前又发了话:“我那天是不是让你受惊了?第二日看到你留下的书信,我觉得太突然了。你没有给我任何机会说什么,就这么离开了银钩山庄,这些时日来,我一直很担心你,你知道吗?”
方若绮此时的心,就像这上塘河水一般,波澜翻涌起来。她沉默不语,又听那人说道:“我其实很想了解你心里的想法,你说喜欢我,这是真的么?”
方若绮的心又猛烈地跳动起来,她虽然不敢看高明权,但是感觉得到他正用炽热的目光看着自己。她想到了叶双成早间对她的言语,于是就轻轻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她又说道:“我有段时间很怕你对我好,因为……我怕自己陷进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问我到底为什么喜欢你,我以前也不是很明白。现在,我渐渐觉察到……应该是你神秘的气质吧……我曾经认为你对我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
“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吗?你对我总是若即若离,我根本猜不透你在想些什么……”
“这不就是你欣赏我的地方吗?”
“这种感觉真的儿很奇怪……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云端,感觉轻飘飘地,却又害怕随时会摔下去……”
“即使你真的摔下来,我也会接住你的。”
“你……”
“很抱歉,我的不安全感造成了你的困扰,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果真如此吗?你以前和筱筠姐姐那么要好,让她误会,后来又和徐心宁在一起,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你。”
高明权不由一愣:“徐心宁你也知道?”随即眉眼渐渐涌出笑意:“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关注我。”
方若绮撇撇嘴道:“你真会想呢!我是无意间看见的,那天你骑了马去莳芳馆,阿威就什么都告诉我了。”
高明权抱臂支颐,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即道:“阿威这小子!”琥珀依旧盯着方若绮不放,看得她又面红耳赤起来,正在局促,突然被那人一把拉了过去,拥在怀中。方若绮心如鹿跳,只听他说到:“你放心。”
“?”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全是因为我没有找到你。今后,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嗯……”方若绮已说不出话来,那高明权温热的双唇已吻上了她的侧颜,继而将她的脸托起来,印在她的娇艳的花瓣上。方若绮只觉得自己仿佛又飘在了半空中,虽然她被高明权引导着配合着他,但是她的六识仿佛已被他剥离而去,进入了一种莫可明辨的境界,既陌生又神奇。一个从未饮过酒的人无法清楚第一次喝醇酒是什么感受,一个从未见过钱的孩子也不懂稀世美玉到底珍贵在哪里,说的是不是她现在的状态?连他是什么时候放开了她,她都浑浑噩噩,无法知觉。
突然面上被轻轻地弹了一下,她不由得一愣,只见那人一脸恶质的笑,凑过来低低地说道:“睡着了?快醒醒啊!”方若绮不由得羞得满面通红,“哼”了一声,便要转身走开,却早被那人拉住:“你又要逃么?这次你哪儿也不能去!”
方若绮又好气又好笑,道:“本姑娘果真要走,你逮得住么?”
高明权一指虚虚地点在她鼻尖上,笑道:“那我得要在你身上拴个铃铛,这样你走到哪里我都有法子跟了去!”
方若绮撇撇嘴道:“那我就把这铃铛给剪了,你又有什么法子寻得到我?”
“这样啊!”高明权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过了好一阵才慢腾腾地将方若绮拉过来锢在怀中,缓缓地将她的两手环放在自己的腰背之上,慢条斯理地说:“那就把我拴在你身上好了。”方若绮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早被那人又一阵深深的吻封得无法再言语。
天上的晚霞渐渐消散,星月渐生。高明权见天色渐晚,就携了方若绮,寻了一处酒肆,要了一间雅座,坐在一处。高明权知方若绮不喜重口重油,就要了几碟清淡的小菜。因他执着她的手一时没有放开,方若绮才故作不满,道:“你这样抓着我的手,我可怎么动筷吃饭呢?”高明权笑道:“这有何难?”于是自己拿了方若绮的筷子,夹了几片糟溜鱼喂到她嘴里。方若绮吃了笑道:“你要当我是个孩子么?你要一直把我喂到饱么?”高明权笑着捏了捏她的手,道:“只要你喜欢,我一直喂你就是了。”方若绮笑着甩了他的手,自行夹了些芙蓉鸡片,递到他的碗里。
两个人边吃边聊,高明权见若绮已吃得差不多,便搁下筷子,道:“若芳,今天你开心吗?”
方若绮高兴地答道:“嗯,高大哥,谢谢你!”
高明权微微一笑,道:“你对我还这么客气么?好像我们还是那么生分呢!”
方若绮脸上一红,就听那人说道:“你别和他们一般叫我高大哥,换个称呼吧。虽然我认得你的声音,但是我宁愿你叫得和别人不一样。”
方若绮道:“好吧,那我叫你权哥怎样?”
高明权眉毛挑了挑,道:“权哥?阿威也这么叫我呀。”
方若绮笑道:“不一样。没有别的女子这么叫你,阿威叫他的,我叫我的,这你难道还分不出来么?”
高明权一只手支在下巴上轻轻地刮了刮,突然恶质地一笑,道:“好吧,就依你。回头我设个法子,让阿威换个叫法就是了。”
方若绮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关古威懵懂无措的样子,于是就哈哈地笑了出来。高明权见她笑靥如花,不禁心中一动,牵起她一只白嫩如玉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揉捏。
方若绮笑了一阵,见他有些沉默,不禁有些纳闷,于是问道:“怎么了,忽然不说话了?”
高明权过了好一阵,方开口道:“近日来,有些人也问过我们两个的事。”
方若绮愣了愣:“我们的事?!”
“他们来向我求证,我们两个是不是正在交往。”
方若绮盯着他的脸审视了一会,问道:“那你……怎么回答呢?”
高明权道:“我不知你的心意,对他们什么也没说。”
方若绮听了,有些不甘心,就问道:“如果以后还有人这么问你,权哥你要怎么说呢?”
没想到那人反问她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呢?”
方若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与其说她在纠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如说她在烦恼揣测不出高明权最希望的答案是什么。即使黄昏定情之时,他向她承诺今后不会让她有不安全的感觉,但目下看来,他依然还是如以前一般地神秘莫测。方若绮简直对他的提问产生了惯性的惶恐,心理上本能地生出抗拒来。可是在他那摄人魂魄的琥珀的注视之下,在长时间沉默的逼迫之下,她嗫嚅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回答道:
“我……我当然会承认啊!”
此言一出,方若绮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瞬而逝的讶然,觉得心下晃了晃,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冷沉了一下,随后心中生出了多少愤激出来:“如果这都不敢承认,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高明权的眼睑垂了下来,盖住了他那一对高深莫测的眸子,他依旧保持沉默。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方若绮已明了,自己又一次回答得不合他意,她不禁心中更加烦乱起来。她开始后悔自己连续两次都轻率地接受了高明权的情意,如今他连对别人承认自己都这般为难,她感到又失望又痛苦。这人总是有本事在给她希望后不久,就卷走所有的一切。她强行压住心中的不快,不甘地问道:“权哥,你会怎么跟他们说?”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对不起,若芳,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方若绮有些无法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如果高明权还需要时间的话,为什么要急着逼她表白,与她确定关系?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要对他再重新认知,高明权被她这么一逼视,有些不知所措。这两个人都开始忐忑不安,都想控制住局面却都感到心力不足。方若绮渐渐收了自己的目光,颓然道:“你需要时间,我想我可以等。但是我不知道我这样到底值不值得。”
高明权见她这般光景,不禁道:“若芳,你也知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现在我手边有些事情还没完,我既不希望你再离我而去,但心中也有些没把握。如果……我有朝一日伤了或残了,比如说双目失明,你还会和我在一起么?”
方若绮一惊,道:“你怎么能这般咒自己?”她见高明权依然期待着她的回答,就开口道:“权哥,若芳不是那样的人!你真心待我,我怎么也不会舍你而去的!但是不管怎样,我不希望你有事!”
高明权身子一震,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不自禁地将她揽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中,似乎是对方若绮说,也好像在自语:“若芳,你不会等太久的!”
至此以后,方若绮就依然在银钩山庄住了下来。因了那日与高明权的一番对话,她在人前只好做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与高明权保持着一定距离,也从不轻易去寻他。这两人在山庄之中,倒是比从前显得更生疏。所以周遭一干多少有些八卦欲望的人们,冷眼瞧了多日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渐渐也就收了当初如火一般寻根究底的心思。两人落在别人眼里唯一的不同,就是“权哥”这个称呼独独让方若绮得了去,而倒霉孩子关古威却被那高明权硬生生迫得改口称他做“明权哥”。
这一日,方若绮得了高明权的邀约,独自出庄,行到他们常去的蜻蛉谷。盛夏季节的傍晚,此地经常会看到成群体态优美、色彩艳丽的蜻蛉翩翩飞过。但是现在已是近深秋的时节,谷中已经消失了这些精灵的影子,唯余满眼灿烂的秋色。落叶铺得满谷皆是,方若绮踏上去,觉得自己似乎在一大片金色的地毯上前行。走到谷中,四下里只有秋虫吟哦,偶尔也有一两声寂寞的鸟鸣,回荡在空谷之间。
方若绮一时寻不到高明权,心下有些不得主意。正在彷徨间,突然一人跃到身前,将她一把抱住。方若绮知是他现身,心中激动,也紧紧拥住了他。那人笑道:“想我了吗?”
高方既然不肯公开,就只能一前一后出门而去,在庄外寻无人之处私会。流水越是遇到礁石的阻遏就越发湍急,疾风越是刮过高山就越发劲烈,这两人越是在别人眼前压抑着彼此,相会时的情感就越发火热。方若绮不答他的话,只是将头埋入他的怀中,辨识着他的气息,怎样也不觉得餍足。他忍不住拥着她缠绵了一阵,方道:“若芳,我今天心里很开心!我总算快把手头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方若绮不禁一惊,抬起头来直视着那人喜不自禁的面庞,欣然道:“权哥,是真的吗?这样,我们就不用这般偷偷摸摸地躲着人家了是吗?”
高明权高深莫测地勾了个弧度,道:“这你就不用多问了。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会带你离了这里,去另外一个地方。”
方若绮更是惊讶:“那我们要去哪儿呢?”
高明权伸出食指,轻轻封在方若绮的双唇上,然后移到她的眼前,又轻轻地摆了几下,道:“这些我去处理,你就等着看吧。银钩山庄的事儿我也乏了,我要带你去一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天天陪着你,你说好不好?”
方若绮欣喜地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拥着高明权,拼命地点头。看到她欢乐的样子,高明权受用之极,与她亲热了一阵,就拉着她的手在山间继续游赏起来。
他们出了蜻蛉谷,见那山上的树海,基本化为金色,多处已浓到极致,生出晚霞一般的红色,但是随处也点缀着多少未染上秋色的绿迹,把一整片山铺得斑斓炫目。高明权对方若绮笑道:“我知道附近有处山谷生了很多枫树,现在去瞧正是时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方若绮笑道:“你去哪我也跟你去哪。”高明权就与她紧扣了十指,带她一路行去。
行了一程,山路两旁已见枫林,被日光一照,满眼都是金灿灿的红色,浓淡不一。方若绮不禁叹道:“我觉得我们好像被晚霞笼罩着一样。”高明权笑道:“是呀,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并非在寻常世界。”他们耳中听得树木在秋风中飒飒之声,不禁都安静下来,只是紧紧偎在一起,感受自然界的天籁和彼此悸动的心跳之声。
到了谷口,方若绮不由得惊叹山间有这般美妙的所在。这里的枫林果然与来时路上的颇为不同,整谷皆是火一般的红色。有的树上红叶积得太重太厚,似乎要将树枝压低下来,将那片片红云轻轻放落在地面。已落下的叶子也将地上铺得如覆上红毯,偶尔有些山石从这片叶海之中探出身来,也是斑斓瑰丽,乍看上去如撒上了无数娇艳的花朵。高明权忽然拉了拉方若绮的手,对她说道:“你看看头上。”方若绮才发现四周密集的枝叶已然将他们头顶的天幕笼在外面,只剩了一块小小的窗口显出苍穹的蓝意,高方二人好似落在了枫林编织的袋中一般,方若绮不由得更是赞叹起来。
最后,高明权引她来到谷中一处湖水旁,方若绮只见那如花的枫叶已落了许多在湖中,点染得这一面湖水也如花池一般。湖岸之上,上下皆是枫树,积绯压朱地似乎立了一座胭脂般的山在眼前。她对高明权笑道:“权哥,这里太美了!可惜都没有什么人知道这里,居然还能被你找到。”
“这山间还有许多好地方。我以前一个人逛过来的时候,再美的景致也只能存于我自己的心中。现在有你陪在我身边,与我分享,我才觉得这山水秋色看来也有了人的感情。”顿了顿又笑道:“若芳,我更开心的是找到了你。”
方若绮听了这么句话,顿时觉得心都要软得化了一般。高明权拥了她,看着眼前的美景道:“这枫树虽然生得美丽,但是它却有叶无果……好像一个个毕生努力追求而最终没有结果的人一样。其实何必在意结果如何呢?对某些人来说,有一个美妙的过程就足够了。”
方若绮听了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些不得要领。高明权看到她脸上疑惑的神色,莞尔一笑,就拉着她继续往下行去。
到了日落时分,他们下得山来,来到上塘河支流处。行走间高明权出其不意,牵了方若绮的手就轻吻了一下,教她先一步返庄。方若绮想到分离在即,禁不住任性地拥住了他不肯走,高明权笑着哄了她半天,两个人又厮磨了一阵,方若绮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方若绮回到自己的屋子,脑中还在回放刚才与高明权行在山间的一幕幕情景,突然听到屋外有人叩门,于是赶紧收了回想,奔出来开门,发现来者原来是莫筱筠。
莫筱筠面色苍白,眼圈微红,方若绮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吓了一跳,赶紧要搀她入屋,她摇摇头拒绝了,自行入房。方若绮心中疑惑,跟随而入,那莫筱筠见四下无人,低声问道:“若芳,我今日来银钩山庄,没有见着高大哥,就出去寻他。后来走到河边,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方若绮心中一震,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这两个“在一起”,像突如其来的重锤敲打在她的心上,她觉得脑子开始发胀,脸上也热了起来,不禁低下头来,沉思不语。
莫筱筠看她这般光景,知道算是默认,于是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眼泪,伤心地说道:“若芳……我知道我不应该,但是我真的很难过!”言罢不由哽咽起来,方若绮慌了手脚,赶紧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了给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轻拍她抽搐的肩背,求道:“筱筠,你别哭了,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对你说。”
莫筱筠知她心意,失控了片刻,就接过了她的帕子拭去面上的泪水。她深吸了一口气道:“若芳,对不起!我刚才太任性了。但是我应该高兴,权哥寻了你,真的没有挑错人。忘了我刚才那些不懂事的话吧!我们……还是好姐妹吗?”
方若绮赶紧点了点头,道:“我们一直都是。”
莫筱筠点了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若芳妹子,爹爹还在家里等我,我就先回去了,以后有空的话,你多往我这里走动走动吧。”言罢立起身来,匆匆辞别而去。
方若绮怅然看着莫筱筠孤寂地离去,心中颇不宁静。莫筱筠的眼泪,令她的心情非常沉重。她目下所能做的事情,也只能是默默地祝祷她能早日走出悲伤的心绪,再逢上一个全心爱护她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