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最爱元元

18、第十章——曼荼罗（下）

　　突如其来的掌声如一记闷棍敲在后脑，与他二人不同，李特心惊的是，敌人近在咫尺自己却毫无察觉，难道身上所中之毒竟厉害如斯？

　　目睹那人悠闲斜倚门框，李特暗运内力，只觉丹田处犹如一汪碧水，足尖点下，非但寂静无声，反而被那泓碧水挟裹而下，周身经脉运行至丹田均若石沉大海，完全无法汇聚激发。

　　韩庚与清寒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之言，让彼此都一愣，对视确认过后，一同转头，目光重又投向门边之人身上。

　　那人却视若无睹屋内众人神情，轻撩鬓发，嗤笑一声道：“怎么，都不介绍我给你的这些朋友认识么？”

　　“大哥……”

　　“也罢，不说便不说，左右也没什么好说的。”

　　“大哥……”

　　那人微垂的眼睑抬起扫过韩庚，复又垂下，唇角带笑：“别大哥大哥地叫得如此亲热，在下生受不起。”扬手，甩过一只白瓷小瓶给韩庚：“瓶身上有解毒之法，你们自个儿合计，谁来做药引子吧。”

　　语毕，那人转首欲行，不防身后李特出声道：“这位兄台觉着我李府是何等地方，容你肆意妄为？要走可以，解药留下。”

　　东海也起身，站于李特身侧。

　　那人似早有所料，并不回头，懒散应道：“在下不是已经留下解药了么？至于各位体内之毒要如何破解，就得看我这个好弟弟、你们这个好兄弟的了。”

　　“我等念在你是韩庚兄长，对你已是客气，尊驾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我今日敬酒罚酒都不吃，你能奈我何？”

　　东海正欲开口，耳边只闻“噗”的一声，侧目之下大惊失色，李特口中正喷出大股鲜血，烛火摇曳下血雾极其妖艳鬼魅。东海忙伸手去抱，却依然无法阻挡颓势，被拖累地坐倒在地，而李特则单膝跪地，唇间不断有鲜血涌出。

　　东海见此情景，早被吓得脑中一片空白，眼泪若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只不断以衣袖擦拭李特嘴唇，却如何也拭不净不断涌出的血流。“哥……哥……你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东海拖着哭腔连声追问，李特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无，只得闭目调息。随着调息，血更凶地从口中涌出来，东海一边用衣袖死死压着李特下颌，一边哭喊：“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小海……哥……”

　　“果然兄弟情深……感人！感人！李公子方才可是准备动用金蚕？”听得头顶上闲凉消遣之语，李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神色在眼中一闪而过。

　　“奇怪么？在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来此解决家事，若连此间之人是哪路神仙都不清楚，岂非太不够诚意？”

　　沉默许久的韩庚突然开口道：“若依你之法，救不了他们，又当如何？”

　　“哈哈哈哈……傻弟弟，在下与他们无怨无仇，害了他们之于在下有何好处？之所以如此行事，不过是不想外人插手我韩家家事而已。”继而，那人转身面对李特道：“若果在下所猜不错，李公子应已运过真气了吧？有否感觉经脉之内凝滞沉涩？”

　　东海挡在李特身前，伸手去推：“你走开！”

　　那人也不恼，依言后退一步，轻笑道：“这便是文竹散之功效，让习武之人无法运行真气，而普通人则只是手脚酸软无力，如同干枯文竹的针叶一般，轻轻碰触便会簌簌飘落。韩庚啊，你不是一直奇怪，为何那如花少年会最先毒发且症状最重么？你可还记得，他体内所种之蛊虫？”

　　韩庚瞪大了眼，失声道：“你是说……”

　　“呵呵，孺子可教！”那人状似赞赏地点头：“在下在文竹散之外，另辅助了一味药材，此药一旦遇到蛊毒便一发不可收拾。方才李公子若非要勉力催动金蚕，恐怕也不会毒发至此。他们三人生死俱在你一念之间，记得，最晚不可拖过12个时辰，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人大笑着正欲离去，东海满面是泪，却倔强起身：“站住，你不许走！”

　　“小海……”一把虚弱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李特艰难伸出手，轻轻拉住东海冰凉手掌：“让他走。”

　　“哥……”

　　东海不依，李特自顾抬头对那人道：“你走吧。”

　　堂上懒散身影似有瞬间迟疑，然仍是摇晃着向大门行去。

　　韩庚侧身坐在希澈床边，手指轻抚希澈脸颊，仿佛指下是绝世珍宝一般，细细摩挲流连。轻轻拨开希澈挡着额前的刘海，以指尖轻触他眉间那一抹殷红，如怒放的曼荼罗，艳丽之极。右手握着瓷瓶，原本裹在瓶身上的一张信笺此刻正静静躺在地上。

　　“自小我便入了大相国寺，只愿皈依我佛，万念皆空。出寺之时，便该了了这世间因缘，却不曾想到，会于这茫茫人海中遇到你……遇到你这般玉样的人儿。不枉此生……不枉此生……”

　　韩庚的语声愈来愈小，愈来愈细，但是，手中的动作始终轻柔，似抚摸着心头至爱，眼中只有浓浓的化不开的柔情，天地万物仿佛都不存在了一般。

　　东海搭着清寒的手，平静地搀扶起已然陷入昏迷的李特，往自己房间走去。

　　与庭院中那人错身之际，那人突然疯狂的大喊出声：“你们大限将至，你们都会死，你们到底明不明白？”

　　“这不正是你的目的么？”东海斜睨着他，淡淡开口，轻拭掉自李特唇角蜿蜒而出的血迹，小心地进了房门。

　　“大哥，你走吧，你会如愿的。我只希望，你日后不要再为难李府中人……”韩庚凝视着希澈，始终未有抬头。

　　“我忍辱负重，费尽心机，到头来，却依然只是一个某人……呵呵，爹爹果然高明，为我取名韩卯……原来，我始终都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无关紧要的某人……”韩卯落寞转身，迈出两步道：“明日午时之前，他们若仍未解毒，便神仙难救！”说罢头也不回冲出门去。

　　门扉处有轻叩之声，清寒迎上前应门，待看清来人，惊愕刹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少爷，少爷，快救救大公子和小公子吧！”

　　门外，李赫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骇得错愕当场，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清霜，俱是满面疑惑，忙跨进大门，拉起跪倒的清寒：“到底何事？大公子和小公子怎么了？他们现在何处，快带我去……”

　　清寒不敢怠慢，引领着李赫在直奔东海房间。

　　推开房门，只见东海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人，赫在料想是李特，心下稍安，轻唤出声：“东海……”

　　东海闻声回头，李赫在却猛然大惊失色：“曼荼罗……你为何会身中曼荼罗之毒？”目光移向床头，更是牙关打颤：“连特哥也是……怎么会……”

　　方才还略显浑噩的东海听到赫在清晰叫出“曼荼罗”的瞬间，疾奔过来，死命扣住他的肩膀，急切问道：“赫在知晓此毒名目？可有解救之法？”

　　东海满怀期待，却见李赫在现出犹豫之色，随后脸色黯然，东海双手无力地从赫在双肩滑下：“原来真的……无药可解……原来……”正欲回到床前，却被李赫在一把拉住：“也并非无药可解，只是……”

　　“可解？当真？当真？”东海再次急急转身，反扣住赫在双手。

　　“小海，你且稍安勿躁，待我慢慢说与你听。这曼荼罗之毒已失传多年，如何提炼，如何解毒，我也只是略有耳闻罢了。只是在家中翻阅藏书之时，偶然得知此毒需用原产自孔雀王朝的蓝色重瓣曼荼罗的成熟果实提炼，而解毒……”李赫在凝眉，沉默不语。

　　“解毒要如何？”东海心焦，打断赫在的沉思，“到底如何？”

　　“那孔雀王朝百年前覆灭之时，蓝色重瓣曼荼罗与解毒之法俱迷失无考，后世流传的方子不过只是药引而已，并不能解毒……”

　　“药引？此话何意？”

　　“小海，你别急。”李赫在抽出手来，安抚地拍拍东海，拉他一同坐下，“曼荼罗一词原为身毒国语，本意为祭坛，即要献出生祭之意。欲解此毒，须有一个中毒之人作为生祭，服下药引，他的血便可成为解药，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便神仙难救。原本这只是传说而已，我也是今日才知晓，此毒竟然仍在世间流传……”

　　“除了此法，还有无其他解毒之方？”

　　李赫在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需多少血方能解毒？”

　　“难说……按理推断，中毒越深，眉间绯红越艳，所需血量便越多，小海，只有你与特哥中毒么？”

　　窗外，韩庚默然转身，回到希澈房中。

　　“不是，韩庚哥和希澈哥也都中了此毒，坏了……”东海拨开赫在急匆匆冲向希澈房间，推门而入，见韩庚立在桌边，手中端着茶杯。

　　“韩庚哥，你……你服了那药引？”东海抢下茶杯，焦急询问。

　　随后的赫在闻言愣在门外。

　　“小海，过来，坐。”韩庚拉了东海在桌边凳上坐下，“小海可还记得，当初给我的蛊虫是何名目？”

　　“了因缘，庚哥何来此问？”

　　“了因缘……果真是好名字。只是，人生在世，这因缘要从何了断？”韩庚苦笑，“我年幼时，在家中耳濡目染的便是各房姨娘的争风吃醋，往来权贵的权利倾轧。虽有一个大哥，却是庶出，爹爹便对我这个唯一的嫡子倍加疼爱。我娘与姨娘们争权夺利，同胞兄弟之间明争暗斗，种种纠葛只让我心寒，这才偷偷去到大相国寺，受戒于恩师明镜大师座下。本想平淡了此一生，偏有一日，恩师来到禅房与我深谈，要我接替住持之位。有大师兄当前，我自然推却，师傅却执意如此，我也无可奈何。明明是为寻清净方才出家为僧，谁曾想……本欲返回家中见高堂一面，便随了恩师一并去了西方极乐净土，可见到高堂两鬓斑白，老泪纵横之时，却又开始贪恋这副皮囊，这才取了家中珍玩来此求蛊，盼望了结大相国寺的纷争后可回家侍奉二老于膝下。然……那天偶见了大哥，他面上的怨恨方使我顿悟，家中已无我立足之地……是以获救之后并未告知高堂，幸得特哥不弃，收留我在此。本以为从此便了了这嫡子身份，住持之位，却未料想……非但……还连累了特哥和你，还有……”说话间，韩庚语带哽咽，侧头望向床上人事不省的金希澈。

　　“赫在，现下我的血可能为他们解毒？”只看了一眼金希澈，韩庚便用力回过头来，问赫在道。

　　李赫在仔细观察韩庚面相，额间绯红已然褪尽，但铁青脸色依旧，便从衣襟内摸出一只小巧锦囊，轻声道：“只需服下此药，解了文竹散毒即可。”

　　韩庚伸手接过赫在递来的锦囊，看着东海道：“小海，我们四人之中，唯你中毒最轻，故而待会儿我会先由你下手，然后是特哥，最后是希澈……”

　　“庚哥，这如何使得！现下哥和希澈哥俱昏迷不醒，你若是为了救我们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与哥哥和希澈哥交代？不行！不行！赫在，真的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看着满眼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滑出眼眶的东海，赫在突觉心中刺痛，缓缓闭上眼睛，摇头。东海疲惫地低头抵上赫在肩窝，赫在正欲抬手轻拍东海后背，却有东西落在掌心。那是一滴眼泪，滚油一般，从掌心一路灼烧至心底，原来，清霜所说不假……

　　韩庚扳过东海的肩膀，道：“听我说，小海，当初若非特哥施救，我早已随恩师一并西去。如此一来，便不会攀扯出你和特哥遭此一劫；不会让大哥平添这一桩罪孽；当然，也不会遇到他……”韩庚回头，凝视床上精雕玉琢的人儿，满心不舍。“上天毕竟待我不薄，让我有幸与你们相识，更把他带到我身边。你们俱是我最珍视之人。”轻抚过东海眉间绯红，以衣袖为东海拭干肆意奔淌的泪水。

　　“那……你先救希澈哥吧，反正，哥哥若是救不了，我决不会独活，还是先救希澈哥。”

　　韩庚摇头：“他们二人中毒极深，只有先救了你，你才可与我并力解救他们，不是么？而且赫在也说，连他也不知救你们三人需多少血量，或者，大家都能有救呢。小海乖，先把解药服下，给特哥也服下，希澈由我来喂。”说罢，从锦囊中摸出一颗丸药向床边走去，东海愣愣看着韩庚小心喂希澈服药，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好，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左右都在一起，便是去了幽冥地府也不寂寞。”拿了锦囊反身回去自己房间。

　　李赫在跟在东海身后，行出几步，突然驻足，只觉心中刺痛至极，正疑惑间，却觉面上有些异样，抬手一摸，方知泪水不知何时已夺眶而出，凄然暗忖：“我……不过外人罢了……”守在门外连廊中的清寒清霜见状，均手足无措，齐齐跪倒：“少爷……”

　　“无事，你们起来。”拭去面上泪水，李赫在继续向东海房中走去。

　　与东海一并喂李特服了解药，重返希澈房中，见韩庚端坐桌边，手执一柄纯银妆刀，刀刃极薄，只凭反光便知是极锋利的。那是李晟敏出现后，韩庚于夜市中买来给希澈防身的。桌上放着一只空的茶盏，韩庚将手腕悬于茶盏上方，刀刃无丝毫犹疑地划下，鲜血顿时汹涌而出，只片刻便注满了茶盏。

　　“小海，快！”韩庚放下刀，紧紧握住不停冒血的手腕，向看呆了的东海厉喝。喝声入耳，东海方回神，奔至桌前，端起茶盏，踌躇刹那，闭眼仰头喝了干净。

　　“如何？”韩庚问赫在道，赫在仔细打量东海眉间，只是摇头，韩庚夺下东海手中茶盏，又是一刀划下……

　　如此反复七次，东海眉间绯红方褪尽，而韩庚却已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跌坐在凳上。东海与赫在忙伸手去扶，韩庚却推开他们，勉力道：“小海已无虞，轮到特哥了。”

　　“庚哥……”东海心惊唤道，自己症状最轻尚且需如此多鲜血尚可清楚毒素，如若再救返哥哥与希澈哥，韩庚岂不就……

　　韩庚笑笑，轻声道：“莫非小海不想救特哥和希澈了么？”

　　东海无言，只得与赫在一并扶了韩庚去自己房间，看他依样放血救治李特，李特却因昏迷，吞咽不畅，东海焦急中便将半盏血倾在了枕上，懊悔至极：“庚哥，对不起……”

　　韩庚已然无法开口，只摇头表示不必在意，东海咬牙，将盏中血尽数倒入口中，一口口哺给李特，如此总算顺畅许多。

　　待得李特眉间绯红尽褪，韩庚已神智不清，只口中喃喃自语，东海凑近了方听清他念的是：“希澈……还有希澈……”眼泪止不住落下，与赫在搀了韩庚复转回希澈房中，韩庚不能再亲自动手，东海执了刀凑上那满是刀痕的手臂，犹疑道：“赫在，若是再放血，庚哥他……”

　　赫在紧咬下唇，面色凝重，只摇摇头，东海只得低下头，袖底却一紧，原来是只剩了半条命的韩庚捏了他的衣袖。东海怆然，狠心划下刀刃，热血再度涌进茶盏，速度却比之前慢了许多，半柱香后方注满茶盏。

　　东海含泪捧起茶盏，未免再像之前一般浪费，直接将血送入口中哺给希澈服下，喂完便即刻反身接血。却因希澈中毒委实过重，喂了许久也不见成效，而韩庚早已昏死过去……

　　翌日，李特与希澈醒来时，东海与赫在守在床边，只不见了韩庚。李特搂了东海低叹，交代赫在，好生看着希澈，赫在郑重点头，半步不肯稍离，金希澈却不哭也不闹，一派平静。

　　几日后，金希澈来到李特房中，扔出一句话：“李特，教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