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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迭谷音 容止墨找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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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止墨找容明的时候,容明还在午睡。
也不能算午睡——他吃了饭在书房里随手抄起一本古籍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昏睡过去了,最后还是被侍女推醒传话说君上有事找您呢。
容明揉揉眼睛,点头哦了一句,就被人在前面带头拐进了殿里。
“你挂了个闲职挺久,也不见得你有什么作为,别是打架念诀也生疏了。”他阿姐坐在案前,头也不抬道。
容明挑了挑眉毛,在他阿姐面前他万万不敢造次的,只得服服帖帖说是。
“幽冥司那儿托我找个得力的人和苏况一起去迷迭谷一趟找迷迭草。我本不愿,但是只有苏况,是我们黄泉欠他的。”她微微皱了皱眉道,“会护魂诀的,黄泉除了我,便只有你,我不空,那便你去。”
“啊?”容明很不解,“听那神官长老神在在的描述,他那徒弟可是天纵奇才,怎么如今需要帮手了?”
“他生来魂魄不稳易散,须得时刻拿奇珍异宝补着养着,当年神官长在隐仞山捡到他,他已半死不活。但他是当年隐仞山故去的神君的唯一的儿子,他二人以前交情好,于是便把他儿子带回来,顺带着问我这儿讨了许多灵芝草救他……”他阿姐顿了顿,皱了皱眉,继续淡然道,“黄泉于他,是有恩的……这么多年了,想必他……罢了。他肯把昭月灯给你,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昭月灯?”
“拿了人家东西还不去了解一下么,”她说,“放在身侧可镇魂魄安定,只有三盏,一盏已毁,另外二盏,一盏你得了,一盏在幽冥司。”
容明低头思索了会儿,然后点头算是同意了。
容止墨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白色的衣袂飞扬在飘过长廊的落红里。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取出怀中的沉璧风荷把玩起来。
时玉在一旁低声问她:“这样好么?”
容止墨没有回答,微微垂着眼,半撑着头对着满桌卷牍浅浅睡了。
容明离开前想了想,还是回到藏宝阁里把一把挂着九天玄女所赠的扇坠的折扇拿出来打算给苏况赔个送礼的人情。
刚出黄泉,便看见那白衣的身影早已等在黄泉门口。
知晓了他的身世,容明顿时觉得这人还真是令人唏嘘不已。刚想上去唏嘘调侃几句,看见苏况那处变不惊谦谦和和的笑容于是又只能老老实实噎着把话咽回肚子里。
“喏,”他把扇子递过去,果不其然看见对方露出微讶的神情,“那日我把玩的玉坠子,我把它系在这扇上了。这样,虽不能偿尽一盏昭月灯,好歹传递一下我的心意。”
苏况略讶,笑着收下说,您本不必介怀。
容明一边哼哼一边走,道,我向来不喜欢欠人情,今次我帮你来找那什么草,你是不是欠我人情债了?
苏况笑着喊住他说,走错路了,去往迷迭谷的路在另一端呢。
……
苏况看见白衣的年轻人僵着身体转过身,有些窘迫却还是硬装成老神在在的模样,咳了一声,顺口道,哦,那你领路。
去往迷迭谷的路虽不是繁琐,但是苏况的面色却慢慢凝重起来。
“需要当心点。”不知何时天色已经越来越暗,苏况镇定道,“这里毒蛇猛兽多的是。”
“哦?我才不怕,”容明笑,“你当黄泉的生存法则便不是弱肉强食了?”
苏况没有理他,快步临近谷口迷雾重重处突然一跃虚空挥袖,一道白光闪过,魑魅魍魉的尖叫声刮过耳畔,隐隐绰绰似人非鬼的团雾被那白光撕裂出一条细长的缝,苏况一把拉过有些错愕的容明的手腕,贴着那条缝擦过了那团叠嶂,才算是真正到了迷迭谷内。
天更暗了。
苏况拉着容明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你这不是找东西你这是在逃难啊?”容明甩了甩手腕,松开苏况的手,很不解,亦有些不耐。
远方似有雷声,每响一次,苏况的脸便白一分。
“我想在天劫来临之前凑齐炼魂所需的物什,”苏况叹一口气,“我的魂魄聚不起来,倘若毫无防备遭天劫,注定魂飞魄散。”
“……那这道雷……天劫提前了?不能这么玩啊。”容明的脸白了白。
苏况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这道雷终究会落在一个人身上,”他突然停下了,指着前方一个洞口,“先去那儿躲避一下——但是迷迭草还是要找的,都到了这儿了。”
“……你脑子不好啊都什么时候了?”容明古怪地看他,“一般人不都想着怎么躲开或者……”他顿了顿,“找个挡劫的。”
苏况摇摇头,微笑着走向洞口,声音很轻:“是命。”
他们把洞里的枯叶堆在一起,顺手点了个火堆。
苏况像是闭着眼睡了,容颜在火光里显得隐隐绰绰,看得不真切。
晌久,容明道:“神官长心疼着你。要是你死了先不说我阿姐会不会打死我,你那师傅要先打死我和黄泉绝交了。”
苏况仍阖着眼,良久缓缓睁开,笑着回答:“不会。”
“不会是你师傅不会把我剥皮抽筋还是你不会有事啊你这时候惜字如金干嘛啊哎我会护魂诀要不我们现在杀出重围把你送回幽冥司?”
“来不及了,”苏况仔细和他分析,“我们赶回去最快一个时辰,如果不出我所料,这雷还有不到一柱香就落下来了。”
容明和他大眼瞪小眼。
反倒是苏况叹了口气:“大人赶快远远避开罢。这雷要是殃及到您就不好了。”
“你要等死?”容明皱了皱眉,“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消极不把命当命的。跟我走,我们去捉妖怪,找挡劫数的。”
“迷迭谷,本身就是失去了魂魄的迷失的幽冥栖居地。”苏况站起身,仍是笑吟吟,那笑容却显得有些苍白牵强,“我们找不到的。”
容明愣了愣,于是道:“那么……你有带另一盏昭月灯么?或者说有什么法子——”
“都没有。”他摇摇头。
天雷已经逼迫而至,距离他们不远的一棵枯木已经被劈成焦炭。魑魅魍魉的尖叫和咆哮不绝于耳,扭曲成一片的黑暗减减压下来。
容明踌躇了一下,站起来皱眉道:“那……我为你施护魂诀,你只管抵挡天雷。”
苏况闻言却一愣,尔后笑:“向来听闻容明大人不是如此热心之人,却不曾想到您如此矛盾。”
护魂诀,顾名思义,是要保护另一个人的魂魄,先以修为最为代价,修为耗尽,即燃寿焚命。
“不是我想救你,而是觉得救你更好。我还没那么好心,”容明捏起一个诀,和苏况一起走出洞口,“只是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救你为好——倘若我实在支撑不住了,我会放手不管你的。”
“那是自然。有劳了。”苏况仰头看着被黑云层层叠叠掩藏的苍穹,叹气。
容明撇撇嘴:“等捱过这个再去找草药吧,总不能一道雷把一座谷劈没了吧?”
“很是。”苏况笑着表示赞同。
耳边乍响的雷声让容明心底一惊,苏况已经远远走开坐定在一棵枯树下——真是个不希望牵连他人的干净性子。
他仍旧是笑,微微上挑着唇——容明就不明白了,这人是只会笑不会别的表情了么。
他看见一道快如风的雷已经呼啸直下,他在心里默念着心诀,稳固苏况的元神。对方的元神比他想象的要松散地多,与其说是整体,不如说是一片片碎片在体内乱撞,时不时就会散开。
容明在心底唏嘘了一下,这个人,就算在平时,稍有不慎,随时就会死啊,笑着活到今天,真的是不知道用多少法术和药吊着命。
而苏况亦念起诀——容明一直觉得他是个花瓶子,除了脸长得过去风度翩翩以外,打架绝对是要被人甩几条街——但他看见苏况口中念诀,周围圈起一圈银白的屏障,而四围草木摆动飞沙走石,一汪泉水生生被他的念力改变了流向。
原来不是花瓶子中看不中用啊。容明感慨。
第一道雷迅猛劈过,所过之处满目疮痍,屏障裂开几条缝,他听见苏况在那里喊不要过来,容明皱眉只得远远地念着护魂诀。
第二道雷劈下时,屏障几乎面目全非。苏况忙着修缮裂缝,却抵不过快如风的雷电,一时风驰电掣,苏况还感受不到什么,皱着眉看着最后一道天雷滚滚而下,冷哼一句拂袖打算做最后的挣扎,却感受到护住自己魂魄的力量倏忽一松,转头便看见容明早已换了诀,一面朝他飞跑而来一面结印作法,以自己的修为化为最后一道屏障。
最后一道天雷下来,把那屏障毁了七七八八,但好歹是两个人都安然无恙。
容明坐在地上拍着心口喘着气:“还好我临时改主意了……你都挨了两道了要是最后一道没挨过去你不是很惨么我也很丢脸啊……我说苏大仙啊,我为你可是至少折损了五千年修为啊……”说罢还不忘笑眯眯地讨债不带停顿,“这五千年劳烦您老多给我送些奇珍异宝补品之类的?滴水之恩涌泉报,更何况救命恩呢?”
苏况刚要回答,便看见容明忽然脸色一白,猛地咳出几口血,直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