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泪》洪小蓝

1、婚姻

　　老人快90岁了，头发稀疏银白，脸上布满沟壑，腿脚很便利，心脏更是极好的。全身上下只有眼睛不太好，看路识人需要用干枯的手指托起垂下的眼皮，每隔几天还得儿请人用小钳子夹掉长起的扎进肉的眼睫毛。
　　老人的老伴儿慈祥宽厚，爱开玩笑 ，爱在月光之下托起老式烟袋给小孩子们讲故事，讲累了，深抽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继续讲着，也不会拒绝给邻居们讲讲婚姻往事。他们的婚礼既是让人羡慕的，但也绝对是好笑的。
　　老人姓马，当年是坐在轿子上，被轿夫抬着风风光光地嫁到老伴儿家的。一路上看热闹的人排成了两条龙，在婚礼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们盛大的婚礼依旧是亲戚好友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老伴儿的兄弟及好友问道为何会娶老人做媳妇儿，老伴儿说自己被骗了，娶的本来是另一个女人。娶媳妇儿之前，他被人带到马家去看姑娘，相中了一个心仪漂亮的，随后请媒人说媒，和马家人谈妥便准备着迎娶那位姑娘为妻。他是家里的长子，他的婚礼必定是盛大的。婚礼那晚，他急切地掀起新娘的盖头，准备彻夜饮酒畅谈，海誓山盟，哪知盖头下竟是一个陌生女子，与看上的那位姑娘有几分相像，但没那位姑娘漂亮。他知道受马家骗了，然而离婚更是另家族受辱的事，是万万不可发生的，对于父母来说重要的是娶妻生子，而不是娶哪一个。后来了解到娶回的媳妇儿是马家的老二，心仪的那位是马家的老小。
　　老人经常听到老伴儿在外面说的闲言碎语，经常跟他怄气。看上了自己的妹妹，没有看上自己，当年父母只想姐妹几个按照年龄大小来结婚，眼看着老二，到了结婚的年龄还是没有人提亲，二老替她着急，老小聪慧，体态丰盈，提亲的倒是不少，何愁将来挑不到好的。当年老伴儿家里还有些声望，是家里最有学识的一个人，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为了把她嫁出去，本该是妹妹上的花轿，最后让她上了花轿，全家人都欺骗了老伴儿。当父母的心思在老人做了父母之后体会得更为明显。
　　不管欺骗与否，老人遇到这样的老伴儿，真是够幸运的，老伴儿勤快，经常一起做家务，老人做饭老伴儿烧柴火，老伴儿做饭老人烧柴火。他们的浪漫便是在下雪天围着火炉，在热炉灰上煨一壶酒，加入红糖，你一盅，我一盅地饮酒；在火热的夏天里去往地窖，拿着扇子一起乘凉。老伴儿温柔，知道老人身体瘦弱，不便做过重的家务，经常自己承担，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如果有心有灵犀，他们的心有灵犀就是都在为了生活而生存，生孩子，拉扯孩子，孩子结婚生孩子，抱孙子，一生安稳，便也足矣。他们之间很少有争吵，即使争吵，老伴儿一生都在让着老人，这是自己的枕边人，怎能让她受到伤害，再平凡的人，再平淡的生活，都要互相搀扶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