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郢》孤鸿影riddle

7、第 7 章

　　昭阳进殿，屈平退到了围屏之后。围屏后面有一张休息的小榻，屈平摸索着坐下了。
　　昭阳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夫。不是屈平看不起武夫，实在是，武人好揣摩，也许忠心不足，但是只要驴前面的胡萝卜吊得正，驴就肯勤勤恳恳地拉磨。
　　怀王居然觉得昭阳不肯，昭阳怎么会不肯？
　　“大司马带人在寡人殿外，是要威逼寡人就犯啊……寡人，如何担得起这个罪啊？”怀王语气无辜，但是压迫十足。
　　那昭阳立刻就跪下了。
　　“臣不敢。”
　　“你不敢什么呀？寡人有罪，寡人误国——”怀王上头，说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字字悔恨。
　　“臣不敢。”
　　“那你带人在殿外干什么啊？晒太阳？”怀王拖着声，殿外肯定能听得见。昭阳被拱着做了领头人，那躲在背后的人还在殿外跪着呢。屈平都能想到，那几个老头子的脸色，估计不会比猪肝好看多少。
　　“臣不敢。”
　　昭阳只会重复这一句。
　　怀王三句铺垫完，见昭阳老实，话锋就是一转：“寡人觉得，你与他们还是不一样的，寡人想将一件重任托付给你。”
　　昭阳不说不敢了，没吱声。
　　听见怀王脚步过去，大概是凑近了昭阳，声音也压低了：“寡人想伐魏，昭阳能接将军令吗？”
　　昭阳约摸是被惊住了，没有接话。
　　怀王等了一会儿，只听见昭阳道：“臣不敢。”
　　怀王怒而拂袖：“你想想再答。”
　　说着就大步绕到了围屏后面，但见屈平在围屏后的榻上坐着，气定神闲。
　　怀王走过来，张嘴想说什么。
　　屈平伸手，一指抵在了他胸前，阻止他凑过来坐下。自己缓缓站起身，食指竖在了他唇边，摇了摇头，阻止他说下去。
　　怀王听他的，果然不说了。
　　屈平便拉住了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他手心划了几个字。
　　怀王从气愤到心猿意马，很快就激动地看他，点点头，转身又朝外走。
　　昭阳好好在外面跪着呢。
　　“我实在是没有可用之人，只能信你啊。”怀王叹道。
　　昭阳根本没接他这话。
　　“魏公子高逃难来了我都城，向我求援。我不能坐视不理，秦虎狼之势，无人敢违抗，所以孤弱于六国不容。”怀王娓娓道来。
　　昭阳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可是我楚国怕他秦国吗？”怀王高声问。
　　他也无需昭阳回答，接着道：“公子高向我求助，答应我，只要我帮他回国，他魏国与我楚国百年修好，此子乃大义之人。他父兄对他不满，我楚国对他父兄也不满，父王薨时，魏国趁我危难，伐我八城，此乃国仇！”
　　昭阳眼眶就红了。
　　怀王见有戏啊，又道：“昭阳与我父亲乃兄弟，魏国欺负你兄弟危难，六年前你可以忍，今日我楚国兵强，此仇可报矣。”
　　昭阳便点头。
　　怀王再问：“大司马能为寡人伐魏吗？”
　　昭阳应喏。
　　怀王松了一口气，连声道：“好！好！好！”
　　昭阳却道：“只是，我家中有位女儿，正值芳华，我此一去，不知何时归。我女儿尚未婚配，我不放心。”
　　怀王应承：“我为你物色天下英杰，将你的女儿许配给他。”
　　昭阳摇头：“我女儿倾心我楚国的三闾大夫。况且如今街坊多有传言，说三闾大夫幸于上。如果屈大夫肯娶了我的女儿，谣言必定不攻自破。”
　　怀王心里已经有一团火烧起来了，他顾及着还有事要交由昭阳办，没有发作，只道：“我无法为三闾大夫做主，如此，我转告于他，他如果同意，那便择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上命令他成婚，他莫敢不从。”昭阳长跪，铿锵道。
　　怀王一脚把昭阳旁边的桌子踢了，木桌子散架，上面的东西乒乒乓乓的砸了一地。
　　“容后再议！”
　　“那臣领兵，也容后再议。”昭阳半步不让。
　　屈平在里面，从听到昭阳说他家中有个女儿，就站起来了。他原本以为昭阳是想把女儿许配给熊槐，没想到，他是想将女儿嫁给自己。
　　必定是他身后的人教他的，昭阳这样的莽夫想不出这样刺人的条件。
　　屈平本不想出去，但是看怀王这个态度，自己想娶个姑娘是不可能的。恐怕哪怕是不伐魏，这个人，怀王也不会让他娶。
　　“来人，去将三闾大夫叫来。”楚怀王在外面下令。
　　屈平想了想，这个人如果自己不娶，那就只能怀王娶。如果能送一个人到怀王身边，比到自己身边的作用强多了。也许，他们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只逼得怀王自己开口，岂不是比一帮老臣胁迫君王娶老婆好听多了？
　　屈平从后殿的小门，绕到前面。
　　院里乌压压一片人，上官，靳尚之流都在。屈平也没搭理他们，就当看不见，大步从他们身边过去了。
　　昭阳和怀王还在僵持。
　　屈平见礼，温声问：“王上唤臣何事？”
　　楚怀王示意昭阳说话，昭阳不答。
　　屈平抬头看他。
　　怀王看他这个眼神，心就凉了半截。屈平能想明白的事情，怀王当然也能想明白，是昭阳拿屈平作筏子，所以他怒不可遏。但是最初的愤怒过去，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昭阳想嫁女，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王上正当壮年，英武无双，且后宫空寂，只有南后一人，昭阳若想让女儿托给好人家，王上不正合适吗？”屈平提总好过怀王提，如果真怀王自己提出来，那可做的文章就多了，抢夺臣下之妻，昏庸无道——帽子都是人空口戴上去的。
　　“这……小女倾心于屈大夫您啊……”昭阳无奈但是并不坚定的语气，说是抗议，不如说是推诿。
　　“我薄幸寡情，乃注定孤老之人。”屈平给他理由，“如果嫁与王上，来日也许可做国母，跟着我，又有什么前途呢？”
　　昭阳先前低着头，怀王几次想说话，屈平都朝他摇头。此时昭阳听得屈平劝，便征求怀王的意见，一抬头，就见怀王扭着一张脸，面色分外难看。
　　昭阳心里一惊。
　　只听见屈平又道：“大司马不必心忧，如果大司马出去挣个更大的功勋，那届时王上给你封地，封你的女儿为郡主，公主，那便是门当户对，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女儿被人看轻了去。”
　　昭阳想了想，点头应下，却执意要个准话。屈平拾掇了笔墨，将怀王拉过去，自己在窗口的案几下代笔，请王印，一气呵成。
　　楚怀王扣住了他的手腕，定定地看着他。
　　屈平就将诏令上的字指给他看。
　　“念此女年幼，许昭阳小女于昭阳伐魏凯旋后完婚。”
　　楚怀王还是不允。他又急又气，近乎哀求地看向屈平。屈平被他看得不忍，避开了他的视线。
　　屈平缩手，楚怀王不敢用力，就放开他，转而去捉他衣袖。眼眶憋红了，也不敢出声，只能口型对他说：“别这样对我。”
　　屈平微凉的指尖覆了他的手：“先把人打发了。”
　　楚怀王无助地看他，颓然松手。
　　屈平就将诏令拿过去递给昭阳：“大司马此请求，王上允了，但是，王上所托，大司马也需竭力。大司马此去，需将公子高护送回魏国，随后激魏国不逊，你帅兵八万，踏平襄阳，不攻下五邑八邑，不得班师。”
　　昭阳应诺。
　　“攻八邑后，佯攻齐。齐国游说，你便退兵。”屈平再道。
　　昭阳应喏，领兵符，高呼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