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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肖根涂山篇·全 ...

  •   肖根*涂山篇

      自天地初生以来,道分人妖,两道殊途。妖界以涂山为首,人界成道盟相抗。千百年来,人妖不通,死伤万千,渐成水火不容之势。

      是冬。

      茫茫的白雪盖住面前一望无际的平原,枯黄的稻子被半膝的雪层深埋,黑褐的田埂俨然变成了一张摆放在涂山高等客栈里的通透白毯。然而和高等客栈里用妖力维系供暖设备而形成的春意之姿不同,荒原里凌冽的东风呼啸而过,足以把这片土地上所有露出表皮的生物割出道道血痕。

      看似空无一物的旷野里,一道白色的虚影飞快掠过——惊起枯枝上的几只秃鹫迅速起身,慌乱的在空中盘旋。

      一吸,一呼。

      一道冰冷的视线紧跟着白色虚影,一个呼吸之间,冻僵了的回扣住的手指猛地一松,只听“嗖”的一声!

      利箭裹挟着风声碎裂的声音骤然发出!

      白色虚影应声倒下,滚烫的鲜红血液涓涓从它体内流出,只流出一小滩,就被冷空气冻结成冰,不再流动。

      是一只被射死的兔子。

      狩猎者确认自己一击即中,这才慢斯条理的抖落身上覆盖的白雪,窸窸窣窣地站起来。伪装色白色的皮毛大衣不合身体的裹在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身上,从背后看去,过长的衣摆托在地上,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蛇般的痕迹。

      狩猎者三两步走到死透了的兔子面前,掀开白色兜帽,黑色马尾瞬间在空中被风扯成一道笔直的长线——是个女孩。

      红色的嘴唇合着地上的鲜血让整个白色雪原平添一分姿色,英气逼人。
      她拎起兔子的后颈,回首阔步走向远处的家。

      就在离涂山脚下不远处有一个人类村庄。村庄不大,只有十来户人家,然而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织户等日常户种也是应有尽有。而女孩家里作为拥有一把祖传法宝弓箭的家庭,无疑也继承了祖传户种——猎户。

      这天,也只不过是女孩出门打猎的日常罢了。风雨无阻。

      女孩儿刚到家,手里的兔子都来不及放下就被隔壁王大妈一把抓住胳膊直往外拽,“不好了!小锤!你爹他!他……”

      没等女孩反应过来,她就被拉到了村子里的公共广场上面。

      “……我是在村口附近看到的,那时你爹就已经,成这样了。”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王大叔满手血污充满歉意的看着女孩,“……我尽力了。”

      被称为小锤的女孩沉默着,愣愣的看着地上平躺的那个男人——她的亲生父亲。

      她自幼丧母,和父亲两人相依为命,她还记得在她不能出门的年龄,隔三差五父亲就会挂满一身伤回来,等她能够走路了,父亲就手把手的教她些拳脚功夫,而且只要出一点差错就是一顿打。

      身负父母双重身份的父亲在生活的压力下根本就不懂,也完全没有时间花心思学习怎么教导一个女孩,只能凭借本能把唯一的孩子当男孩儿教导。尽管粗心,但每天晚上还是会花时间趁她睡着的时候笨拙的上着从赤脚医生那里买来的狗皮膏药。

      也是这样,才造成了她年仅7岁就敢独自出门打猎的“光荣事迹”。

      “你爹怎么可能被一般的动物杀死呢,我看肯定是妖怪干的!”

      “就是就是,大锤那么壮实的男人,怎么可能呢?!”

      “我上次还看着他拖了头熊回村子里呢!”

      “……这爪印,铁定是狐狸没错。咱这儿离涂山这么近,指不定是涂山狐妖干的。”

      涂山,狐妖。

      小锤把周围的闲言碎语一字不漏的听了下去,脸上的表情还是波澜不惊,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还以为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小锤,你……就节哀顺变吧。”

      “要不今晚你来我家吃饭?”

      ……

      关切的声音在耳边无比聒噪的响起,小锤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眼底的烦闷一闪而过,随后很快就恢复了一贯不符合年龄的冷静。

      她毫无征兆的抬头,看得一圈围观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一头雾水,声线低沉,不带有一丝悲伤的情感,直接把手上的兔子拎到眼前,“我可以回家烤兔子了吗?”

      ……这孩子,是真被吓傻了吧?

      村民对小锤不符合常理的举动吓了一跳,很快就用自身常识给这一举动编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逻辑解释。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村长终于发话让村里其他年轻力壮的男人把尸体土葬了,另外让小锤
      一个人回家冷静冷静。

      小锤蹭蹭跑到父亲尸体跟前,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要埋头痛哭的时候,她却只是单手拎起了父亲遗
      落在地上的弓箭,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当天晚上,寒风依旧。

      有人痛惜猎户的死亡;有人担忧能否挨过寒冬;有人丧父;有人失友;有人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有人连夜烤着兔子,一夜无眠。

      次日,小锤如往常一样出门,稍微不同的是武器换成了昨天从父亲手中扒下来的法器,临出门前拐了个弯,一改之前往东走,而是走向西方父亲常去打猎的方向。

      不多时,就循着连夜还未散去血迹,小锤就来到了一个偏僻的草丛,果然,一大滩混着冰渣的血还滩在原地。

      但除了这个,还有一个陌生的生物横躺在那里。

      三绕的裙摆,浅色的布料还有棕黑色的长发沾染上了大片鲜血,宛若盛开的梅花。小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打,外面裹着粗糙的毛皮,迅速辨别出面前人的身份肯定和自己不是同一层次。

      然而,那耳朵处明显的横向发展,再加上白色的绒毛,却无意不彰显出她的真正身份——是妖。

      尽管从大小判断不过人类四五岁大小的样子,但还是一只涂山狐妖。

      小锤举着弓箭的手臂平稳举起,她的眼底没有丝毫的犹豫,不见迟疑,但也不见丝毫的仇恨。
      后拉——弓弦张开,张开的弧度就像昨夜的新月,伴着弓弦滋啦的声音,混合着心脏上下跳动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耳膜。

      突然,眼前昏迷的狐妖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瞳孔虽然满是警惕,但仍然掩盖不了她眼睛的纯澈。

      久经杀戮的人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双杀过任何生命的眼睛,尽管充满杀机,但更多的是生命遭受危险的本能攻击。

      小锤的手偏了偏,一箭擦着狐妖的耳边擦过,把它白皙的皮肤再次划开一道血痕。

      血滴如花。

      “喂!等等!”

      狐妖看着放过自己一命转身就走的某人,眼里闪过一丝炙热,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我叫阿根,你愿不愿意……帮帮我?”

      小锤头也不回的继续走,声音冷冽,“我拒绝。”

      干脆利落的回答明显让自称阿根的狐妖一愣。

      毕竟在她身为妖生的一贯印象里,当普通人类遇到妖时,大多都是恐慌的逃走,偶尔也会碰到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类小孩,也听说过人类小孩和妖成为朋友的事例,不过这都只是个例,不做参考。

      这个人类的小屁孩,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狐狸的眼珠连转几圈,在几秒钟就改变了策略,动物特有的狡黠一闪而过。她的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双手在地上一撑,橙红色的妖力如薄雾般喷薄而出,一把冲上去就把小锤的腿给抱住,小小的爪子软绵软绵的,但却异常的迅速和牢固,小锤一下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只不知从何而来的便宜狐妖就已经死死地扒着自己的腿,怎么蹬都蹬不开。

      “你给我放开!”小锤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不!除非你带我走!”

      阿根的态度甚是坚决,颇有赖着不走之势。

      小锤登时脸黑,弱小的人力比起妖力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她还只空有一个法宝并没有任何修炼的普通小孩……等等!法宝?

      小锤的视线落到右手握的弓箭上,毫不犹豫拉起弓弦对着阿根就准备射出一箭,然而还没松弦,就明显感觉到阿根禁锢她的双手松了一分,她连忙就是一顿猛踹——

      终于,阿根整个身体呈反弓的形态被她狠狠踹出一米远的距离,甚至在落地的时候还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本来就身负重伤也因为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咳出一滩血来。

      触目惊心!

      小锤握着弓箭的手松了几分,脸上仍然是面无表情,然而准备离开的脚步却是彻底的停了下来。

      “我知道……那把弓箭主人的下落。”

      阿根的声音很轻,却是掷地有声,刚把小锤的注意力吸引住就支撑不住,最后一丝维持人形的妖力也因为刚才护住心脏而消耗殆尽。

      她倒在地上眉头紧皱,显得很痛苦的样子,但却一声不吭。紧接着,橙红的妖力裹住她的身体,让她变回狐狸的本体。

      是一只很漂亮的红色狐狸。

      橙红的皮毛绸缎般敷贴在她身上,但身上的伤密密麻麻窟窿般的分布在背部和腹部,似乎都不需要补刀,只用放任她在这个地方再待上一会儿她就会魂飞魄散。

      小巧的身形看上去却只有幼狗般的大小,饶是小锤这种见惯了各种动物形态的小猎户,也不得不承认,这只狐狸是她见过最最好看的一只。

      天上鹅毛般的大雪两三秒的时间就给这张漂亮的狐皮披上了一层白霜,小锤哈了口气,看着瞬间在空中凝成的白雾,心头蓦然滑过了一丝不忍。

      察觉到这个感情,小锤的脸更沉默了几分,愈发看不出任何表情。她迟疑了一秒钟,随即还是大步流星走到了阿根面前,轻松拎起狐狸的后颈,颇像之前拎死兔子时候的动作。

      天冷了,她心里自顾嘀咕着,把这狐狸拎回去治好了扒身皮毛过冬也是好的。

      送上门来的猎物不要白不要。

      沿途回去的道上,小锤还不忘腾出手来顺道打死了几只出来觅食的小动物。看着那瘦不拉几没几两肉的猎物,小锤不止一次冒出干脆把这只狐狸杀了吃掉的冲动——

      毕竟今年冬天时间颇为长了一些,即便凑巧每天都有收获,但几乎没几只吃饱了的,都没什么油水,相比之下,这只狐妖可以称得上是养尊处优的了。

      小锤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清晰的听到腹部传了一阵轰鸣——她的确已经好久没有饱餐一顿了。

      一想到如果这只狐妖不仅不能吃,甚至还要她从口粮里面再分出去一口,小锤的脸更黑了,再三怀疑自己的脑子在刚才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以至于回到家她毫不客气的把手里的狐妖直接甩到床上,只听到噗通一声巨响,浑然不顾阿根那满身的伤是否能够承受这一下子的撞击。

      完全陷入昏迷状态的狐妖对此等虐待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然而小锤看着某妖一脸狼狈的样子,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但显然不是于心不忍。

      因为她的下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把死尸般的狐妖直接从床上扒拉到地上,看着已经被血污染了的床单,暗地叹了口气——冬天洗床单可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痛苦的事情!

      思忖半晌,小锤忍痛把床上的被单卷起来压在捡回来的狐妖身上,从柜子里面掏出一套全新干净的被褥在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好吧她就是精神洁癖——踢了踢一动不动的“死尸”。

      等她醒来了之后,干脆把这些烦人的东西丢给这只死狐妖好了。就当是住宿费或者医药费什么的。嗯,看年龄这只狐妖挺年轻的,随便骗骗就好,反正她也不可能为了这只来历不明死乞白赖非要赖上她的狐妖花银子跑到隔壁赤脚医生那里买药。

      保证不死就是她为数不多的善心极限了。

      小锤心里一边这样想着,另一边手上的功夫可是完全没有闲着。

      熟练的把打回来的猎物扒皮、放血、洗净、碳烤……一系列的动作早就经过了千锤百炼从而显得行云流水。甚至还腾出手把自家吃不了的肉腌成腊鱼腊肉——毕竟猎户家往年也是干这个的,基本承担了村落里和“肉”相关的所有业务。

      等到把手上的东西处理完之后,就已经是傍晚了。

      撕拉一声——

      小锤从火堆架上撕开一只兔腿,撒了点盐就毫不犹豫地啃了起来——看起来不管是昨天丧父还是今天捡回一只传说中恶贯满盈的狐妖,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该吃吃该喝喝,她与旁人交往之间的那根弦似乎也仅限于维持基本的生存需求。至于其他情感什么的……似乎并没有。

      阿根是被食物的香味诱惑醒的。

      刚睁开眼,就见黑不溜秋的小屋里有一团若有若无的橙黄色的火光。身上似乎被什么重物压住,只觉得冷硬的像个铁坨一样的东西被人随意压在自己背上,她反手抹去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狐狸的本体状态。

      ……

      她默默的变回人形,艰难的把身上的东西推到一边才勉强辨认出这个卷成一团的东西竟然是被子。

      人类的家用物品都是这个样子吗?和涂山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她要不要考虑伤好了之后立马回涂山???还有,为什么自己会是躺在地上啊?她记得自己是被这个人类带回家了吧?谁家
      对待伤员是如此不负责任的态度啊?即便是人类也不会是这个样子啊!说好的人类小孩都是天使呢?!难道她在涂山听到的传言都是假的???

      阿根的脑子被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现实疯狂刷屏,以至于在小锤眼里就是这只莫名其妙赖上自己的狐妖醒来变成人形之后宛如一个智障样的盯着自己手里的兔腿一动不动。

      ……小锤默默的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三秒过后,小锤惬意的打了个饱嗝。在她手上渣都不剩的兔腿骨就是方才的战果。她呆坐在原地想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手一抖,兔腿骨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抛物线——精准的落在了阿根面前。

      。。。

      ?

      这是,把她,一只狐狸,当狗了吗?

      ……是谁给她的信心让她以为一只堂堂的狐妖会接受骨头棒子这样带走侮辱性的食物?!

      阿根脸上顿时黑了起来。

      她嫌弃地移开视线,目光锁定在小锤刚刚拿出来的红苹果上,趁着小锤还没反应过来的空挡伸手就是一抢!

      两人的交锋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落下来帷幕。

      五秒过后,阿根一副胜利者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小锤之前静心换好的干净床单上,咔嚓咔嚓的啃着苹果,完全不像一只重伤刚醒的妖。

      ……前提是,如果忽略掉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沁着鲜血以及她用尽妖力之后又恢复
      到狐狸本体的样子,这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全面胜利”的战争。

      妖和人之间的差异是明显的。

      哪怕是重伤的妖,只要稍微给点时间,哪怕恢复了一丝的妖力,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人类惧怕妖怪的原因——没有人会喜欢一种随时能够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存在,更何况还是小锤这种对生死成败尤为在意的人。

      小锤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只出乎意料的狐狸,在她短暂只有七年的人生中,从来都是孩子王的存在,而且长到这么大,整个村子能打的只有她爸!从来没有接触过妖精的她更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而激起了她莫名的好胜心和战斗欲。

      她飞快端起搁在手边的弓箭,二话不说就一箭射了出去!

      一击即中!

      倒不是小锤本身的速度有多快,而是法宝自带的加速辅助让她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能够轻而易举的伤到年幼狐妖!

      阿根猝不及防的叫了一声,贯穿肩膀的伤口止不住的抽搐起来,应声向后倒在床上。

      小锤确定了眼前这只狐妖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才慢慢把弓箭放回地上,两三步走到阿根面前。

      左手单手掐住阿根的脖子,右手抓住箭矢的末端,眼底波澜不惊,“这是我家,懂?”

      似是宣告,又似乎是威胁。这是她的家,她的地盘,所以不允许任何能够反抗她力量的挑战行为。

      “告诉我,你之前说的弓箭主人是怎么回事。真话,活;假话,死。”

      小锤甚至在说话的时候,右手擒住的箭尾还往里送了送,登时,鲜血又从伤口里面渗出来一大片!

      阿根对此的反应是半死不活的吭了两声,冷汗直冒,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类幼崽这么凶残!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那个,男人!被,黑狐杀了!我去!帮他!就成这样了!”

      “黑狐?”小锤的手不停,这时箭的中端已经在阿根的肩胛骨里了,“你们涂山狐妖会自相残杀?”
      鬼才相信!
      “黑狐才不是我们涂山的!”阿根龇牙咧嘴,“黑狐那群家伙整天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外面的人总是把黑狐做的事情算到我们涂山头上!可我们涂山狐妖根本就不曾杀过任何一个人!跟你们怎么说都不信!”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黑狐到底是什么?”小锤这才停止了虐待的动作,眉毛一挑,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不,不知道……”阿根的耳朵耷拉下来,“涂山也只是知道有这群败类在,大当家的在追查,但现在毫无音讯。”
      “没定论的事情就想让我相信?”小锤冷哼了一声,盯着阿根的眼睛,右手作势又要把箭矢往里送。

      阿根撇撇嘴,也不做争辩,反而摆出一副爱信不信的姿态,破有股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哼!”小锤似是恶作剧般把箭矢旋转了180°,看着阿根紧闭的双眼默不作声的把箭拔了出来。

      箭头一进一出,已经沾染了鲜红的颜色。没有预想中的长期疼痛,阿根有些错愕的睁开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小锤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伤药,粗暴的扒开她受伤的皮毛,皱眉,语气颇为不耐道,“喂,能不能变回原型?我没救过动物。”

      小锤在心里暗自诽谤,她一个整天杀动物的怎么可能学着救动物?顶多把自己的伤势止住就谢天谢地了……嗯……也不知道人妖的生理构造相不相同?

      小锤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对还没变成人形的阿根不客气吼道,“叫你变就变,磨磨蹭蹭干嘛呢!”

      阿根眼珠子一转——在确定自己已经初步取信于这个人类后,她就开始暴露本性了——她往床上一倒,委委屈屈的哼唧起来,“变不了变不了,好不容易恢复的妖力在刚刚都被用完了……只能这样自生自……”

      话还没说完,小锤就翻了个白眼,如果真的变回人的妖力都没有刚刚是怎么从她手里抢苹果的?
      面对阿根的无理取闹毫无畏惧的拿起刚刚放下的箭,低哑的声音传来,“死,活,自己选。”

      阿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直起腰板的时候已经重新变回了一个五岁的小萝莉。

      小孩的身体还没发育好,就算不能露的露了也没什么,更何况小锤也是个女孩,阿根发誓,她现在变成这样也不是故意的!她现在抬个手臂都困难,是真的连变衣服的法力都没有了!

      “……”你这不穿衣服是要闹哪样?

      小锤嫌弃的把被子盖在阿根的腿上——虽然这个行为并不能改变什么,但上半身都是伤口得上药,也没办法。

      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小锤熟练的把药上好后,在阿根闪闪发光的眼神中无奈把家里剩下的吃的递给她,还被阿根趁火打劫一定要睡床的行为闹得不可开交。

      在经历了几个回合不断的把阿根从床上踹下去而那人却不停的往床上爬的行为后,小锤在睡这一点上也无奈妥协。

      当天晚上,小锤黑着脸又抱出了一床被子,指使阿根睡在里面,并恶狠狠的威胁如果半夜有一点动静立马就给她滚下床!

      阿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然而真的睡着之后,那毫无睡相并且不断无意识的翻转让小锤极其不悦地裹紧被子背过身去,表示不想理这个该死的狐狸!

      ……一夜无眠。

      翌日。

      “咦,你昨天没睡好吗?”阿根看着小锤脸上明显的青色黑眼圈,试图伸手去摸却被小锤一把打开。

      “……”小锤拿着伤药,龇牙咧嘴,“脱衣服,换药!”

      “哦。”阿根乖乖的把伤口露出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经历了一晚的相处之后,她总算摸清了这个人类小孩的脾气,就是一个典型的死傲娇,刀子嘴豆腐心的典型。就算被她那样调戏,面上表情
      看起来那么的不好,但是上药的轻重还是拿捏的奇准,舒服地恨不得让阿根下一秒就哼哼出声。

      “前面的自己解决。”小锤把伤药往阿根怀里一塞, “伤口看起来挺严重的,但估计一周左右就可以完全好了。”

      妖的愈合能力本来就比人类快得多,何况听说涂山狐妖有一个叫什么“斗转星移”的法术,虽然不是妖妖都会,但起码证明了狐妖在治疗这方面的天赋。

      小锤上下把阿根的身体一扫,面无表情的拿起弓箭,心里嘀咕,这小狐狸模样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但在自愈方面竟然这么厉害,难不成所有的狐妖都是这样?

      许是看到了小锤的疑惑,阿根笑道,“我是例外了。你也知道,妖都有一件本命法宝,我比较特殊,我的法宝就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肉身的强度和愈合能力都比其他妖强很多——虽然比不上我们涂山大当家,但在同龄人中也算是佼佼者了。”

      “……还不是被黑狐达成这个样子。”

      “我好歹修炼的时间只有这么短,”阿根立马反击小锤突如其来的吐槽,“黑狐这群东西那么神秘,谁知道他们实力到底有多少啊!……你不是要出去打猎吗?快去快去!”

      “……”小锤被阿根直接推到门口。

      “我要吃野猪肉!”阿根补充道,“还有野果……你多找几个动物的巢穴,应该找得到的。”

      小锤莫名其妙的就这样被阿根推了出去,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明明是她家,为什么这个路上捡来的狐狸能够这么自然的鸠占鹊巢地对她指手画脚啊?

      翻了个白眼,小锤懒得跟阿根计较,三两下就没入覆盖了白雪的丛林中。

      而另一边,阿根把小锤送出门后,整个人的脸色骤然白了起来,胸腔剧烈的起伏起来。
      她连忙盘腿坐在床上,橙红色的妖力若有若无的在丹田内运转开。

      ——昨天被黑狐打的那一击,伤害远远超过了小锤的预期。就算手持法器,小锤只是一个没有修炼的普通人,外伤确实愈合得快,但是内伤却不那么简单。

      而她和这个人类的关系远远没有达到能够放心把真实情况暴露给对方的程度,而且她在恢复的时候,可以说浑身都是弱点,所以只能趁小锤出门的时候,慢慢恢复受损的内脏。

      修炼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阿根是被越来越近的脚步从打坐的状态惊醒的。

      “砰——”的一声,门被村长推开,“小锤啊,村里的大家商量着给你送了点过冬的家什,你一个人肯定不好熬……”

      村长的声音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盯着他看的阿根,声调陡转,“啊!你你你!你是!狐狐狐狐狐狐妖!你你……”

      村长手上提着的篮子毫无悬念的掉在地上,下意识的想逃,但下一秒就被村长的责任感所定下了脚步,左右一看,抄起地上的火钳颤颤抖抖地对着阿根,“你你你个狐妖,为何出现在此?……赶紧离开这里,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阿根看着村长毫无缚鸡之力的反抗只觉得好笑,她在涂山的时候经常听说山下普通人类看到妖怪会吓得不成人样,先开始遇到小锤还以为是涂山的其他妖精骗她,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只有小锤是个个例。

      毕竟还是个小妖,阿根玩闹的心思大起,故意板着个脸,沉声道,“如果我说,不呢?”

      “……你,你到底有何企图?还有……你,你把小锤……怎么了?”

      “你说的是那个总是臭着一张脸的小丫头吗?”阿根故意把地上染着她血的床单指给村长看,轻描淡写,“被我吃了。”

      村长手上的火钳哐当一下掉在地上,腿肚子都发软了,还没等他接话,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村长,怎么了?”

      他回头,看见小锤一手拎着一头野猪,另一只手环抱着一堆野果,背上的弓还没有擦去狩猎的血迹,神色镇定跨过村长走进家门,把手里的东西甩给那个“凶神恶煞”的狐妖,熟稔道,“以后你做饭
      ——我这里不是收留所。”

      ……这种老夫老妻的感觉……不,这种家人般的相处方式是要闹哪样?

      村长心里一阵怪异的酥麻感,颤颤巍巍地指着阿根,“她是狐妖,你……”

      “我知道,被我捡回来的。”小锤把村长掉地上的篮子拎起来,看见里面烙好的饼,立马叼了一张在嘴里,“谢村长。”

      “不客气……”村长下意识脱口而出,立马回过神来,“不是,这是狐妖啊!妖怪是要吃人的!而且你忘了你爹他就是被狐妖杀的吗?!说不定就是这只妖怪啊!”

      “不是她,”小锤吞下一口饼,含混不清道,“而且她……不吃人,我留她有用。”

      “有用?”村长不解。
      “嗯,我家缺条猎犬。”小锤回答得理所当然,随手一指,“今天猎这头野猪的时候这家伙总是跑的没影,有条狗会轻松很多。”
      “可那是狐狸啊……”
      “差不多的。”小锤冷不丁地问道阿根,“对吧?”
      “嗯……啊,不对!对什么对!我是狐妖!不是狗!”阿根气急败坏嚷着,却被小锤一副“看吧我就说她能当狗用”的眼神逼回去。
      “这两天用的药钱,还有住宿费……总不能在这里吃白食吧?”小锤若无其事的说道,“帮个忙,就一笔勾销。”

      说完还安慰村长道,“放心吧,我家狗不咬人的。”

      ……完全不经过人的同意就擅自以“我家狗”来称呼了。

      “不行!”村长终于从小锤的神经大条中回过神来,皱眉教训道,“妖毕竟是妖!就算她现在一副看似乖巧的样子,指不定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你吃掉。就算你自己不在意,村子里的人怎么办?你敢保证她能事事听你的?”

      “喂,”小锤打断村长的絮叨,冲着阿根喊了声,“你先变回本体。”
      “诺,村子里的人如果害怕的话,我就说我捉了条普通的狐狸,只要村长你不说就好,”小锤指指阿根,“如果她吃人……我会在她吃人之前,先把她杀了。”

      说着小锤还故意瞟了眼背上的弓,“村长你也知道我们家是有过杀妖的历史的。”

      一席话说的客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配上小锤冷静的眼神,让村长很难将其当做一个小孩子看待,甚至刚才一闪而过的杀气,村长甚至觉得这是小锤故意露出给他看的。

      言外之意,如果退到这一步还不同意,小锤直接杀了村长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联想到昨天小锤在他父亲尸体面前无动于衷的表情,再加上从小到大小锤一直表现出不同寻常的一面,村长终于害怕起来,只好不情不愿的答应到,“那以后她只能以狐狸的样子示人,如果露出了一丝风声,我们这个村子,估计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好。”小锤脆生生应道,才半推半就地把村长送走。

      等到确定没人了,小锤对着啃着干过笑得一脸无辜的阿根说道,“你无端吓他干吗?好玩吗?”
      “挺好玩的。”阿根脆生生的啃下一片,把剩下的半个果子递给小锤,“吃吗?”
      “别嬉皮笑脸的!”小锤白了一眼,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赶紧去做饭,你像这样吓他们,回头等村子里面发生什么事情估计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你头上,到时候我还要在这里待的,我可保不了你。”

      “成成成,”阿根从床上一跃而起,掌心里橙红色的妖力运起,完全不用刀片就把那头野猪剥了个干净,“放心吧,我就在这里安心养伤,不会惹事的,说不定碰到土匪什么的还能帮把手。”
      “……村民们不把你当成土匪就不错了。”小锤冷哼,视线落在阿根离开的床褥处——即便经过了一天的包扎和修整,床褥还是不可避免的染上了新渗出来的血。

      看来这狐妖的伤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些。小锤心里想到,生平第一次竟然产生了一股子愧疚之情,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故意严刑逼供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小锤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想着干脆今晚的猪肉就,就多分一点点给她好了,……嗯,反正这头野猪还挺大的,剩下的自己应该吃的饱。实在不行,就把这小狐狸多留几天……反正自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有只妖陪着打猎做饭什么的帮把手都挺好的。

      小锤没想到的是,就这一瞬间的心软,就奠定了今后长达数年的痛苦。

      当天晚上,生平第一次做饭的阿根手忙脚乱的把一条猪腿烤糊之后,小锤终于忍无可忍地一边吼着“不许浪费食物”一边抢过了阿根手上的活计,轻车熟路的烤好肉递给她。

      其结果就是阿根彻底被小锤的厨艺所折服,接连的一个星期都各种蹭吃蹭喝不干活还跟小锤抢吃的。

      第十天,小锤终于忍无可忍把妖化的阿根拎出去强行让她充当打猎的猎犬角色“还债”。一个月后,小锤看阿根伤势彻底好了让她滚回涂山的时候却被阿根死乞白赖的又赖上了,理由是小锤做的饭菜太好吃舍不得走……

      这期间小锤自然也想尽办法把这头该死的狐狸关到门外,但这妖精总是能够趁她不注意溜进家里。打一架吧……普通人哪里是妖怪的对手?她总不可能拿着弓箭把阿根杀死,这样她救她的意义何在?

      就这样来回无数次,小锤终于任命正式把阿根看做家里的一员,每天在阿根的抗议下就当遛狗样的把阿根牵出去打猎。就连村民都对猎户家的小锤养了一只狐狸都见怪不怪了。

      十年后。

      十七岁的小锤比起七岁的她来说明显高挑了不少,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也随着多年的锻炼而更加凸显。黑色的头发还是老样子被她扎成一道马尾干脆地垂在身后,一身黑色的短打在盛夏的时节
      尽管司空见惯,但在小锤身上却平添几分英气。

      “我今天进城一趟,家里的日用品不多了。”小锤理了理衣襟,对着坐在椅子上啃着桃子的阿根嘱咐道,“城里一般不让带动物,你就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嗯。”阿根又是一大口。

      “说了多少次,桃子是我的……你不是爱吃苹果吗?吃你的苹果去!”

      小锤看着阿根嘴角的笑容,面部抽了抽,但看起来还是没有太大的波动,最终放弃吐槽,转而问出了这几年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们狐妖……为什么长得这么慢?”

      她还记的刚刚碰到阿根的时候,阿根还是五六岁的模样,可是十年过去了,时间仿佛在她身上缩水了似的,直到现在,阿根还是不到人类小孩十岁的个头。

      “唔……妖精的成长一般看修为,而我又是主修身体,所以会比寻常要慢一些,”阿根解释道,“另外我们狐妖一族,修炼只能在妖力的增长中排第二位,听说只有至情至性才是狐妖一族最正确的成长方式。”

      “至情至性?”小锤皱眉。

      “……嗯,大概就是受到了很强的情绪波动我们才会增长妖力。”阿根歪着头,想了想,“其实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这个是听别的狐妖说的,一般的狐妖还是走修炼这条路,因为没妖清楚到底情绪波动到怎样的程度才能促进妖力的增长。”

      “这样啊。”小锤点头,视线划过阿根平坦的胸部,冷声道,“那我走了。”

      看者无心,被视者有意。阿根敏感的冲着小锤离开的背嚷道,“看什么看!别以为你长大了就了不起!喂!该死的锤子!你听见没?!”

      然而小锤对阿根的叫嚷只当没听见样的,分分钟就消失在她的视线当中。

      阿根一个人窝在那里生闷气,气愤地一拳捶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静下心来选择修炼——不闻不问不管。

      然而只过了半天的功夫,狐狸耳朵却动了动。

      灵敏的听觉告诉她有不速之客的到来。

      她蓦然睁开眼睛,这庞大而纷杂的脚步声显然不可能是时不时来窜门的村民,反而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阿根心里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变成了狐狸的本体出门,决心一探究竟。

      阿根飞奔到村中心晒谷物的广场谷堆里潜伏起来——这是她平日出门晒太阳最喜欢去的地方,既不容易被人发现,视野也刚好可以把村子里的一切囊括眼中,没想到现在倒是发挥了作用。

      狐妖的耳朵听觉远超常人,因此当阿根听到声音并且做出反应来后,真实的声音源其实离村里还有些距离。

      近期刚好是农闲的时候,男人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跑到广场来晒太阳,女人也搬了凳子围在一起一边洗碗一边闲聊,时不时的有一两个追逐的孩子从眼前闪过——正如之前一样,所有人的活动
      在十年期间没有任何的变化。

      尽管眼前的景象稀松平常,阿根的耳朵却告诉她马上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她仔细地竖着耳朵,等到声音源离这里有了一定的距离之后,她终于能够确定具体的位置了,登时如离弦的箭般冲了过去,只在一旁晒太阳的人面前留下一道残影。

      “刚刚那是……小锤家养的狐狸吧?”
      “嗯,应该是的,我记得消小锤还管那畜生叫阿根来着。”
      “真不知道小锤那孩子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然把狐狸当狗养,万一伤人怎么办?”
      “你多虑了,十年你见这狐狸吃人了吗?”
      “我这还不是为小宝担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而且刚刚那速度那么快,谁知道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吸引住了……对了,平日里这畜生总被小锤栓着的,今儿小锤她人呢?”

      闲言碎语一字不落的被阿根捕捉到,她一边奔跑,一边暗啐了声,“呸!谁是畜生!你全家才是畜生!信不信我现在就回去,管你们这群人发生了什么!”

      说实话,阿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群愚民这么上心。难道是张家隔三差五送过来的烙饼太好吃?还是李婶时不时拿过来看望小锤的桃子又大又甜?

      阿根丝毫没有意识到十年的相处早就让她把这群对小锤释放善意的邻居纳入了自己身为野兽本能的保护范围之内,好在纠结自己时不时被某个锤吃货给传染了。

      一路这样想着,阿根来到了村子口。

      她看到了,人,马,刀。

      很多的人群,喘着粗气的马匹,雪亮的闪着红光的刀。

      刀身上的血槽划过一道红色的血,血滴在地面上很快就汇成了一滩水坑,不规则的圆形人头被马匹的前蹄一脚踹开,轱辘轱辘滚到了阿根面前。

      是土匪。

      “是小锤家的……”还活着的人质认出了阿根的样子,眼里迸发了一丝光亮,“喂!回去!跑回去!跑回去把大家伙儿弄出去!别……”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小兵一脚踹到在地。

      “哪儿冒出来的一头狐狸?虎子,你把它赶走。”为首的壮汉嫌弃的看了阿根一眼,“大伙儿还要赶路呢。”

      度过了十年平静生活的阿根瞬间想起了当年她人生中的第一场战斗,她辨认出被残杀的人,是哪个经常笑眯眯地带着骨头汤来家里的大叔,一股怒火直冲她的大脑,她下意识的就要人形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还有一个村民在这里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阿根低吼了一声,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就算不用妖力,她对付这种普通的人类货色仍然不费吹灰之力,只不过多一点的时间而已。

      她一跃而起,率先冲到那个人质面前,把他身上的绳子咬断,狐狸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让他赶紧回去通风报信。接着毫不犹豫撕开旁边土匪的脖子,殷红的血液从大动脉中喷涌而出,喷了她一脸的血。

      那人也不磨叽,感激地看了阿根一眼,二话不说地就往村里跑去。

      “你这畜生!”为首那人怒不可耐,一把斧头就朝阿根砍了下去。

      以阿根的速度本可以轻松躲开,但那斧子却偏偏擦着她的尾巴砍下一撮毛下来!

      阿根心中一惊,是道士?

      不,不是。

      她冷静下来,这人手上拿的不是法器,身上也毫无修炼之人的法力,但是他的力量和速度都远超常人,甚至能够赶上她的速度!

      阿根的脑子疯狂转动,她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是什么呢?

      她一边两三下撕裂了小喽啰的喉咙,一边避免和这人正面交战左闪右躲,等到战场上只剩下那一个人了之后,那人怒不可支地大吼一声,浑身笼罩了一层黑色的薄雾朝阿根砍来,阿根才终于想起来这股熟悉的味道是什么的了!

      黑狐!

      十年以来她和小锤一直找的黑狐!

      这人显然是被黑狐控制了!——等等,如果这人是被黑狐控制的话,也就意味着黑狐就在附近……

      这是诱饵!

      反应过来之后,阿根不敢怠慢,爪子上瞬间用上了橙红妖力,一下就把这人撕碎,连忙往回跑向村子里。

      这人是诱饵,而她之前放回去的人质刚好给黑狐带路,如果她不快点的话……

      后果不堪设想!

      *

      “不好了!杀人了!不好了!杀人了!”先被放回来的人质气喘吁吁的跑回广场,上气不接下气,“我……王叔……死了……杀,杀……”
      “怎么了,王哥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王叔被,杀死了,我,我……他们……”人质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还是没能说完就跪倒在地,砸出一阵尘土,露出他背后殷红的一大片。
      ——在被阿根救出之前,他就已经身受重伤。能跑回来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喂!喂!你醒醒!”
      “小钟?小钟?”

      ……

      众人顿时一团乱麻,等到阿根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啊!!!!”一个尖叫声响起,一个小孩指着阿根,“它它它,嘴角有血。”

      有血,只不过是土匪的血。

      但显然阿根不可能解释,而村民立马就把这个现象和刚刚获得的“王叔被杀”的消息结合起来得出了一个误解——

      “小锤家的狐狸杀了王哥!”

      “我就说这狐狸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看,出事了吧。”
      “哎呀你小声点,万一惹恼了这个畜生……你赶紧的,从家里拿菜刀出来,看我今天非宰了着畜生不可。”

      纷乱的声音一五一十的响起,却让阿根心里一寒,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突如其来的非议让阿根几乎下一秒就要发脾气不管村子人的死活,但就在她准备撂挑子走人的前一秒,成群的黑狐蓦地从旁边窜出来展开了一场大屠杀!

      然而对于黑狐这么近的距离她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感觉!

      来不及多想,阿根本能般地进去了战斗状态。

      橙红色的妖力大涨,阿根陡然卸去了所有的伪装,丝毫不管面对她变身大呼小叫的村民,她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战斗的最前端!

      “啧啧啧,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只小狐妖!”这群黑狐中的首领阴阳怪气来了一句,“且让我来会会!”

      说着,黑狐也化作人形,用妖力凝成双刀,黑色弧光大作,直逼阿根的天灵盖去!

      阿根脚步一顿,生生在地上改变了前进的方向,双手用妖力裹了一层直接生接刀刃。

      本命法宝就是身体的她鲜少动用武器,某种程度上来说,双手就是刀剑,身体就是盾牌。

      一个交锋,阿根就咳出一滩血来,她心里一个咯噔,她远远不是这个黑狐的对手。

      “嗯,身为只有一百年的小妖,你算是不错了。”黑狐怪笑道,毫不留情的嘲讽,“不过很咱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阿根听在耳里,对比的回应是十成的妖力。

      她锻体,唯一的胜算就是近身战。

      妖力气旋在手上聚成一个小型龙卷风,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卷起了地上的尘土脱手而出!

      “小家伙这么直接的方式还得回去练练啊。”黑狐笑着一刀劈开,紧接着笑声就生生顿在喉咙里。
      只见那龙卷风一分为二,但是从中心冷不丁的射出一根针般大小的气流,把黑狐左眼戳了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阿根嘴角不可抑制的勾起。

      没等黑狐反应过来,她就趁这个时间差近身到了黑狐跟前,一套掌法下来,攻了个出其不意!

      “嘿!”阿根运起一股气,准备以回旋踢做最后一击,却被黑狐一把抓住脚踝,生生在半空中逆向旋转360°。

      一瞬间,清脆的骨折声响起,阿根猝不及防瘫倒在地。

      “呸!”黑狐吐出一口血水,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似笑非笑,“真当咱跟你在这里玩小孩子的把戏?你这种半吊子,还是去死吧——”

      话音刚落,一声锐利划破空气的箭气扎进他的胸膛!

      黑狐一把拔出箭矢,不悦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人类?”

      “小锤你快走!”阿根看到箭矢的下一秒几乎就脱口而出,“你打不过他的!”

      “箭是好箭,弓也不差。”黑狐随手把箭矢丢在地上,“只可惜跟错了主人。毫无修为,光凭借法宝的力量,杀杀这种修为不深的小妖就到头了,对于我——哼!大概跟羽毛没什么差别。”

      说话间,黑狐刚被蹭破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样。

      小锤对于这种挑衅不动声色,毫不犹豫就搭上了第二支箭。

      “都说了没用的。”黑狐这次更是直接在半空中接住了箭,轻笑一声,鬼魅般的凑到小锤面前,“既然你这么喜欢箭,这样呢?喜欢吗?”

      噗嗤一声,被截获的箭头对准小锤的心脏,白进红出!

      “小锤!”阿根整个人愣住了。

      “你!”然而最先出声的是黑狐。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同样贯穿了自己左胸的心脏,万万没想到小锤就在刚才趁他近身的时候以身试险,直接把第三只箭矢插入了他的胸口!

      虽然不至于致命,但足以让他元气大伤!

      黑狐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怒吼道:“该死的小鬼!给我!去死!”

      说着,黑狐发了疯般的把手中的箭来回捅进捅出,小锤也不甘示弱反击回去。

      一时间,两个人的胸口被箭矢带出来的鲜血交杂在一起,竟然分不清是谁的。

      然而人类的生命力终究比不上妖怪的体能,不出十个回合,小锤就倒在地上没有声音。

      黑狐摇摇晃晃的站起,抹开脸上的血污,头也不回的对阿根说到,“咱现在心情很差,你也去死吧。”

      “……”只听见阿根顿了半晌,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你……杀了她。”

      黑狐不耐道,“是的是的,我马上还要杀了你去陪她。”

      他说着,回头,却看见阿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左脚的骨头重新长好,身高蓦然拔高到了和他不相上下的地步!

      狐妖的力量,根源于至情至性,用情越深,力量越大。只不过,这份力量从来伴随的只有悲剧。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黑狐脸上不在意,但这暴涨的妖力已经让他都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阿根低着头,刚长长的刘海搭住了她的眼睛。

      她冷不丁的动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黑狐面前。

      黑狐只觉得自己根本动不了——先前小锤对他造成的伤害再加上阿根现在暴涨的力量,让他无力适从——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根步步逼近。

      阿根一拳打在黑狐脸上。

      不慌不忙的从地上捡起小锤落在地上的弓箭,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近战,把弦拉满,箭头直接抵着黑狐的另一只完好的眼睛。

      “你要干什么!”黑狐哆嗦起来。

      阿根没有回答,一箭下去,黑狐伴随着一声惨厉的凄声失明了。

      又拿起一箭,这回对准了黑狐的手筋。

      手筋,脚筋,膝盖,脖子,心脏。

      八个部位,八秒钟。

      最后一击,因为箭矢不够,阿根用自己的右手代替,直箭般贯穿了黑狐的心脏。

      剩下两秒,阿根把剩下的所有杂兵杀完。

      ——十秒的时间,整个广场只活下了她一人。

      阿根终于抬起了头,露出阴郁且心如死灰的眼神,尽管努力控制,但她的双手还是颤抖的搭上了小锤的脉搏。

      ……

      噗通、噗通……

      先开始阿根以为人已经没生气了,但最后她竟然感受到了微弱的脉搏!

      但她却并没有喜形于色,反而内心一沉——

      这样的伤势对于人类而言必死无疑,现在估计是……回光返照。

      “别死啊……”阿根用妖力小心护住小锤的心脏,尽可能延长小锤的生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别死啊小锤……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能够……”

      自言自语着,阿根猛然反应过来,“……苦情树……对!苦情树!”

      说着阿根飞快用双手拖住小锤,死寂的眼神闪过最后一丝希望,朝着不远处的涂山飞奔而去!

      苦情巨树,狐妖一族最重要的东西。能够让相爱的人妖转世续缘的逆天存在!

      如果能够在小锤死前到那个地方,说不定就能等到小锤的转世来生相见!

      想到这层,阿根的速度达到了最大值,冰冷的空气大口大口地灌进她的胸口,甚至无视掉了涂山的入境程序,直奔中心的苦情巨树而去!

      “站住。”涂山二当家涂山容容突然拦住了阿根,“你是涂山的吧?应该知道在苦情树下许愿需要经过申请,批准之后才可以。”

      “没时间了……”阿根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二当家……我求求你,让我过去……再耽误一秒……”

      涂山容容眯着眼睛,只思考了一秒,“罢了,涂山讲的是个缘字,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如果不是真心相爱,苦情巨树也救不了她。”

      “我知道。”阿根回答的毫无底气。

      她现在脑子里面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上了这个看上去总是面瘫的人类,而且也无法确定这个人是否真的喜欢自己。

      阿根只知道,她现在无比迫切的想要这个人活下去,哪怕此生注定死亡,也想来生再见到这个人。

      只活了一百年的妖不懂什么叫爱,从小孤独的她甚至连亲情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十年来和小锤在一起陌生而又温暖的感觉却格外让她眷恋,以至于想要紧抓在手里,一辈子,不,生生世世都无法放下。

      “那你去吧。”涂山容容叹了口气,放行。

      阿根几乎是扑倒在苦情树下,但还是注意到怀里抱着的小锤,小心翼翼地将其平躺在地上,双手合十,

      “苦情巨树啊,若我真的爱上了她,我,涂山狐妖阿根,愿以自己的全部妖力和她相处的一点一滴记忆起誓,让我们,来生相见吧。”

      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刷的一下掉了下来,一点一滴地打在草地上,然而,那承载了阿根全部希望的苦情树却毫无反应。

      阿根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般的慌忙重复,“苦情巨树,若我真的爱上了她……”

      “苦情巨树……”

      “……请让我们……”

      “……求求你了……让我们……”

      “……来生相见……”

      ……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阿根无力的跪在地上,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只是无意识地不断重复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然而苦情巨树和之前一样,对她的请求毫无反应。

      “那是谁阿?”路过的小妖远远看着阿根的背影,不禁问道同伴。

      “听说是涂山的一只小狐妖,都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了,然而那个人类还是没有反应……哎,虽说苦情巨树能够续缘,但这许愿仪式还得人类说‘我愿意’才能奏效啊。”

      “……我看这人类早就死透了吧……这妖也是可怜……”

      “哎,倒让我响起了之前的南国公主,那时我们都以为人类已经醒不过来了,谁知……万一这个人类也出现奇迹了呢?”

      “就算这样,可我看那人类也是个女的吧?我们之前还没有做过同性之间的业务,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不知道啊……总之得看缘分了……好了,不说了,我们还要赶去汇报呢……”

      两个妖的对话一字不落的掉进了阿根的耳朵里,空洞的眼神毫无神采。

      真的,不行么?

      她近乎绝望的哀求着,声音小得可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在这里坚持什么,明明她也清楚小锤醒过来的几率万分之一,却还在奢求某个人能够醒过来说出那三个字。

      “我……”

      就在阿根几乎要崩溃的边缘,小锤干裂的嘴唇突然张开了,喉咙沙哑地吐出一个气流。

      阿根猛然看过去——难道是之前护住小锤心脏的一股妖气起了作用?

      只见小锤紧皱着眉头,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嘴里不情不愿地挣扎着发出声音。

      “我叫阿根,你愿不愿意……帮帮我。”

      梦境中,小锤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和阿根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的她,刚刚丧父,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悲痛欲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中毫无波动。

      可是为什么当她看见疑似杀死父亲的狐妖阿根的时候没有立马下杀手?

      真的只是因为她看出阿根不像开过杀戒的人?

      小锤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那时阿根毫无攻击力的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涓涓的往外冒着血,强撑着
      最后一口气,像一株漂泊的稻草,抓住了最后一个救赎。

      多像她啊。

      孤独,脆弱,强壮镇定。

      “你愿不愿意……帮帮我?”

      鬼魅般的声音响彻在小锤耳边。

      “我……”小锤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模模糊糊回应着梦里的问题,“我……愿意。”

      她的话音刚落,小锤的灵魂和阿根的灵魂就从身体里面抽离了出来,化作两股光晕,在树前纠缠在一起。

      “你怎么……长高了……”小锤皱着眉头,看着猛然窜得比自己高的阿根颇为不满。

      阿根松了一口气,笑道,“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她刚说完,纠缠的光晕就并入苦情巨树内,消散殆尽。

      转世续缘,成功。

      “咦?”涂山容容看着地上突然缩小的阿根□□迅速碎成齑粉散落在空中,喃喃道,“难道她用的转世法宝是她自己的肉身?”

      转世续缘不仅需要妖的法力,同时也需要将一个法宝一分为二,一半随人类转世出生,一半由妖执掌,这样便于双方相认。同时,因为这个仪式全靠妖力来完成,按照道理而言,妖死则缘灭。但
      此时阿根的□□作为法宝不仅没有一分为二,反而消亡,按理说转世续缘应该失败了的。

      “……和姐姐一样,超出了这个世界的常识之外么?”涂山容容猜测道,笑了笑,“算了,一切随缘吧。”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种爱情,有点此生在一起,愿意生生世世不分离;有的此生难成全,于是寄希望于来世再相见。总有那么多的意外,总有那么多的离奇,但爱这种东西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人无奈,妖依然。

      一切,就交给苦情巨树来定夺吧。

      始终相信,相爱的两人,或此生,或来世,白首黑发,悲喜相交,我们,终会再见的。

      *****

      千年后。

      远在离这个世界极其遥远的某个被土著人称作地球的星球。

      地球纪年公元2013年,曼哈顿福克酒店。

      “咚咚咚。”Shaw敲门。

      门,被缓缓拉开。

      ……

      “I read your file, and I’m kind of a big fan.”

      You are a straight line, an arrow.

      Shoot my heart, straightly.

      ——The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肖根涂山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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