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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就绝口不提将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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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天陈筝去上班,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几个医生在说冯翼请了长假的事。陈筝故意放慢了点脚步,想听听他们知不知道请了多久。
果然,一个医生问,“长假?多久?我们医院最多请一个月吧?”
“不知道啊,主任也没明说。”
“他到底什么事啊?”
“大概挺严重的,前几天我看他整个人颓了不少。”
两个医生看见陈筝,点点头示意问好。
陈筝走过冯翼办公室,还是往里面望了一眼。明明已经知道他不在,竟然还是想亲自确认。
陈筝对自己说,习惯啦,习惯了走到门口转头看一眼。只是习惯而已。
那个拥抱的场景时不时的出现在陈筝的脑海里,与其说让自己刻意去忘记,不如说像吃泡面的时候注意着不把水倒过那根线,走到拐角特地减慢速度防止有直行的车。陈筝再也不想掉进患得患失的黑洞里,所以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和任何人交过心。她十年怕井绳,陈筝默默的想,真的爱不起了。
年轻的时候大可以心动,爱错了人,没关系,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忘记,因为谁都知道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总有一天会遇见下一个人。从前不过都是幼稚的负气,矫情的扭捏罢了。
可年纪越大,越对爱情这件事绝望。得小心翼翼的衡量得失,迅速从伤痛里走出来,因为留给自己任性的时间越来越少。谁都想嫁给爱情,却总被附加的现实困住脚步,甚至身边都没有一个人能来一起抵抗现实。就此和一个合适的,而不是深爱的人终老又总觉得……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委屈自己?
然而看着父母日渐苍老,期盼殷切,又不住的劝自己,放弃吧。
人生总是左右为难的,一辈子到头也不过就学妥协这一件事。最初头昂的高高的,可后来动不动就低下头,这中间的岁月却不是妥协两个字就能讲的清。
陈筝的手指毫无节律一下一下叩着桌面,直到手机叮的一声响起。
银行的系统短信,显示收入人民币两万元。
她直起身,打开微信,想给冯翼发个信息问问情况。反复的斟酌,怎么开口既能问候又不会戳到痛处,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放弃了。
有时候给别人沉默的权利,才是最好的问候。
一个星期后的周一,陈筝在科室忙的焦头烂额。实习生全都回学校了,只剩她一个人,又要扎针又要起针还要拔罐,新病人不断。陈筝回办公室坐下已经是十二点半多,赫然发现桌上放着最爱吃的水饺,打开还冒着热气。她猛的转身拉开门往推拿科跑,在开门的一瞬间差点和冯翼撞个满怀。
陈筝退后两步站定,“你回来了?”
冯翼依然像从前一样,两手插着袋,似笑非笑,“嗯。这么想我?”
陈筝尴尬的摆摆手,“我,我想上厕所。”
冯翼装作恍然大悟一般夸张的噢了一声,然后在陈筝面前站的端端正正,正色道:“我回来了。”
陈筝走上去拍拍他的肩,却忘了该说什么,最后结结巴巴的说了句,“加,加油。”
冯翼笑的更深了,“好,加油。”
陈筝吃着水饺,冯翼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科室里的医生都出去吃饭了,办公室安静的只剩陈筝吃饭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妈妈,怎么样了?”陈筝边收拾塑料袋边开口,她想用塑料袋的声音掩盖住问话声,好像不那么尴尬。
“去世了。”冯翼回过头和陈筝一起收拾,“来,这个给我吧,我等下走的时候扔了。”
“那,你,你……”陈筝一遍遍的拿纸巾擦着桌子。
“我还好,没事。”
“噢,没事就好。”至亲去世,陈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但真的一句不问又显得不礼貌。
“你歇一会儿吧,马上又要上班了,我走了。”冯翼拿起桌上的袋子,准备带上门。
“你你,不上班?”陈筝几乎脱口而出。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啊。”冯翼直直的望着陈筝。家里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妥当,可是他却鬼使神差的买了午饭送给她。他知道她想不动声色的关心他,也看得出在安慰人这件事上她确实很不擅长。
看到她,自己似乎才能从悲痛中走出来一点。但真的面对她时,却总是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对话。
“噢。那,再见。”陈筝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的点燃了,像烟花噼里啪啦的在心头炸开,又像深海里有什么东西突然露出了端倪。
冯翼站在门口,停下了关门的动作,他看着陈筝垂下的眼睛,心里踉跄了一下,“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来?”
【2】
陈筝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中午冯翼呼之欲出的那句话终结在科室里其他医生回来的脚步声里。
“小冯你回来了?”主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陈筝逮到了临阵脱逃的机会,飞快的钻进诊室里。她不是小孩了,那句话背后的潜台词她听得懂。可正因为她不是小孩了,所以她必须让自己足够冷静,而不是那么轻易的陷入爱情。
她没有看到冯翼眼里长久的失落,即使看到了,她也会继续在心里筑起高高的墙。
五月,医院在H院有一个讲座,陈筝和冯翼分别作为针灸科和推拿科的年轻骨干,被医院指定去讲课。
陈筝看着邀请函上的学校名称,一阵一阵的激动。
终于,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到那个地方。
一连好多天,陈筝都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冯翼看不下去,在陈筝连着三天上完班又兴致勃勃的坐下来加班准备讲稿的时候,推开了陈筝面前的白纸。
“我说,你好歹也休息一下吧。”冯翼两手撑在桌子上,从陈筝上方俯视她。
这样的角度下,冯翼的眉眼竟和林廷叙有几分相似。陈筝回过神,把白纸又拉到自己面前,“我不累。”
她躲避着冯翼左右逡巡的目光,有些哭笑不得,“你让我工作好吗?”
“毕业这么多年,再怀念青春也不是你这个样子啊。”冯翼坏笑着低头靠近,“说吧,为什么?”
陈筝感受到他的直视,还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心脏乱跳了几拍,“没。没为什么啊。我就是想好好准备啊。”
冯翼收起八卦的表情,从陈筝的对桌直起身,“你不说,我也猜的到。”
“猜?你猜我有什么意思?”陈筝咕囔了一句。
“那个实习的女生颜韵,是你们学校现在的医学系主任指定要跟着你的。”冯翼望着窗外,他的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洞察一切又一片茫然。
“什么?”陈筝还没从话题的跳跃里反应过来。
“医学系主任,和你很熟吧。”没等陈筝回答,冯翼就耍酷似的眨了眨左眼,“好好准备,加油!”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留下陈筝在原地一脸懵逼。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H院那天,陈筝坐在大巴车上,看着一路上又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里竟然有一种久别重逢的错觉。虽然那个学校现在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但陈筝还是乐此不疲的一遍遍向别人说着它的种种。
即使以“我们当年”作为开始,以“现在都这样了”结束。
她也因为回到这个成长的地方而满心的安逸。
讲座还算成功,只是学生的热情不及陈筝当年太多,她有些失望。
学校周边摆满了小吃摊,油炸食品炒饭炒面,麻辣烫香锅……陈筝和冯翼从头走到尾也没有决定吃什么。
“这不是你的母校么,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啊?”冯翼艰难的从几辆车中间穿过,一个踉跄。
陈筝捂着鼻子想遮住油烟的味道,“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她指指周围,“这里,还有这里,全是水泥地,到了大三才有水果摊。所以我说,那时候的学校才是学习的地方,现在这个简直……唉。”陈筝朝冯翼摆摆手。
“吃和不好好学习有直接联系吗?人家吃完了照样可以去学习啊。”冯翼凑上来反驳。
“怎么没有?没有这些东西你只能去食堂,省了很多时间想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啊。”陈筝也不甘示弱。
“你这个解释好像……你在看什么?”冯翼顺着陈筝瞬间凝滞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男人穿着红黑格子的衬衫和洗的发白的牛仔裤,站在炒面摊前面。
陈筝在心里确认了好几遍才敢承认,是他。
他还是老样子。爱穿衬衫和牛仔裤。这么多年过去了,究竟是他的习惯没有变,还是为了节省开支?陈筝想起颜韵说过他已经是主任了,那想必收入可观,应该是习惯一直延续到今天吧。
可是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陈筝愣在原地,直到被冯翼一把拉到旁边。
开电动车的中年妇女骂骂咧咧,“要死了走路发什么呆啊!撞了算谁的!”T市的当地话陈筝隐约能听懂,这才知道刚才自己走神了。
女人的大嗓门吸引了几秒人群的目光,陈筝低下头,她不想在那样凑热闹的、好奇的、甚至同情的目光里看到他。
可她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在点燃煤气的声响里,在翻炒的油爆声里,在叫卖的吆喝声里,穿过了嘈杂的人群,穿过了这些年的时间,像陈筝念书时他无数次叫她一样,不期而至。
【3】
“陈筝!”
林廷叙拨开人群朝陈筝走过来,他脸上有笑眼里有惊喜,开心起来的样子还是一如从前。
那陈筝也就能放心的把重逢的喜悦挂在脸上,不必压抑不必遮掩。
“这是你……?”林廷叙坏笑着指指冯翼,陈筝连忙解释,“这是我同事,也是学推拿的。”
林廷叙点点头,倒是冯翼主动伸出手,“你好,冯翼。”
林廷叙没想到对方这么正式,也回握了一下。
陈筝突然有种错觉……这样的场景……真是太适合电视剧里的套路,“他是我男朋友。”
特别是当陈筝看到冯翼眼里出现了从来没有过得郑重。果然男性之间不管有没有微妙的关系,都会有一股奇特的杀气。
“你现在挺好的吧。”林廷叙一手拎着炒面,一手指指前面的路,示意边走边说。
“挺好的,工作还不错。”陈筝不知道该说什么。日子太长故事太多,可是时间太短,她没办法把那些经过全部告诉他,因为她已经想不起遇到过什么事,让她当时特别想告诉他,特别特别的,想他。
所以陈筝说,挺好的,还不错。再配上一个微笑。他也点一点头。
这么多年,也就过去了。
“去我办公室坐坐吗?”走到路口,林廷叙指指新的办公楼。
“好的呀。”陈筝欢快的答应,“你先回去吧,我们老朋友叙个旧。”她回头对一直玩手机的冯翼说了一句,就和林廷叙头也不回的去了办公楼。
冯翼站在原地看着陈筝,她侧头聊天的表情里全是兴奋和激动。工作这几年,他看到的陈筝几乎都是淡淡的。好像没有什么能让她情绪失常,她总是把握好分寸的笑,偶尔呆滞一下,也很快正常。
可是今天的陈筝从看见那个叫林廷叙的人之后,眉飞色舞的说了一路。冯翼好像终于看到了一个有情感的陈筝。他知道,那个人就是陈筝包裹起自己的原因。
可是他没办法,没办法让陈筝那样笑。
所以他看着陈筝和林廷叙走进大楼,迟疑了一下,还是买了回程的车票。
【4】
陈筝并没有和林廷叙聊多久,他下午还有课,他们说了几句,陈筝就识趣的道了再见。林廷叙抬手看了看手表,没有留她,只是说,“下次有机会再聊啊!”便转过身走向了教学楼。
陈筝也很客气的回了好,可是谁都知道,下次又在哪里呢?
她回了医院还是往常一样的生活,而他回到家是孩子的学习种种家庭琐事,她还是会常常在不经意间想起他,可他却是转过身就忘了今天这短暂的相逢。更何况,陈筝想起他的频率随着时间的推移,竟也少了许多。
陈筝不想那么快的回去,她随意的在校园里走。走过食堂,小超市,不知不觉她穿过大半个学校,走到了操场。
是一年一度体测的时间,操场上好几个班都在跑八百米,陈筝走在内圈,前面一个女生眼看着就要跑不动了,身边突然窜出一个男生,拉着她往前跑。
“快,我带着你!你再努力一点!”
“加油!想想你的奖学金!”
陈筝停下脚步,操场的风很大,吹起的灰尘迷了眼睛,陈筝似乎看到当年那个怎么跑也跑不动了的自己,和……
陈筝的体测很差,尤其是长跑。每次都因为长跑不合格体测不能达标,拿不到二等奖学金。有一年体测之前她在朋友圈抱怨,林廷叙在评论里问她体测时间,她回复之后却没了下文。
可当她在操场上半死不活的时候,林廷叙却从边上一把抓起她的手腕,一言不发、连拖带拽的赶在良好线之前,把她甩过了终点。记成绩的老师开口说了句什么,昏头昏脑的陈筝当然听不清,她只记得林廷叙赔了笑脸,老师才挥手作罢。
然后林廷叙转过身,那时人群还没有聚集的时候,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扔下一句:“蠢死了。跑步都跑不好。”
穿着校服的女生弯腰扶着膝盖,连喘气都觉得困难,可还是想拼命让自己笑的好看一点。
林廷叙穿着显眼的红色运动服,站在离陈筝五米远的地方。他身后是巨大的天幕,落日缓缓降到地平线下。林廷叙逆着夺目的余晖,夕阳一寸寸填满他的脸,陈筝怎么努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她知道他在笑,可是陈筝只想把此刻的他,看的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因为这份出人意料的温暖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他是怎么笑的,他的笑里有什么,他也和自己一样觉得开心吗,一切的一切,陈筝贪婪的想全部都看明白。
林廷叙的声音像穿过了风,“过了良好线。好好复习考试。”
陈筝刚想直起身说声谢谢,杨敏和秦眠跑过来,“还好吧?”
陈筝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廷叙已经一路小跑追上前面的几个老师。陈筝看着他和他们谈笑,勾肩搭背的走远,苦涩伴着血腥味涌上喉咙,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
——所有你为我做的事,我都只能对你说一句谢谢
——可你也偶尔等等我,等我开口。
那一天五点半的操场,有一个女生跑了这辈子最热血沸腾的800米。她的手腕上短暂覆上的温度,长久的和记忆一起冲进陈筝的脑海。
可是故地重游,不仅故人不再,当初的种种都早已黯然失色。日升月落,即使世事如常,也再没有那个穿校服的女生,精疲力尽的微笑。
或许,始终没有那个人,站在五米之外,笑成陈筝大脑皮层上反复摩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