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视者》晁弮

3、《星辰与大海》（三） 当甄鑫离开

　　当甄鑫离开房间时，就听见两个警察在座位上聊着天。

　　“我们刚刚去抓他的时候，他被吓的那表情，太好笑了！他还说一句\'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找着了我\'，哈哈哈哈！后面他被我们带上了车，还问\'我现在还能算自首吗\'，\'能不能通融一下当我是自首的\'，妈呀我真差点笑出了声！”
　　“哦！还有咧，我们做笔录的时候，他又不停重复他真的太怕怕了，所以才逃了的。对的没错，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怕怕\'。整个儿一娘娘腔。还说他真的知错了，问我们能不能不要算他是逃逸。他当局子是居委会啊？哈哈哈哈！
　　甄鑫有些听不下去了，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个警察，问道：“那人现在在哪里？”
　　那警察狐疑地看了一眼面前脸生的甄鑫，当他发现甄鑫身上的制服和自己不太一样之后，他有些抵触地问道：“你又是谁啊？”
　　“你们说的肇事司机是已经拘押起来了吗？”
　　“问你话呢，你谁啊？”
　　“……我和你们一起办全娜娜案子。刑警队的。”
　　“……哦，刑警队的。”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你们笔录文件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有问题干嘛不直接去问肇事者本人呢？”
　　警察挑衅性地反问道。
　　甄鑫并没有作答，而是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甄鑫回刑警队时，天已经黑了。
　　萧岳也写完了报告，和夏智一起着手开始研究碎尸案了。
　　“唉哟小星啊，你终于回来了。”
　　甄鑫疲倦地坐在了椅子上，翻起了桌上的材料，说道：“唉，你连份材料都不帮我送来。”
　　“小星，我可告诉你啊，我虽然心疼你，但还没这闲心来帮你跑腿。”
　　夏智悄悄地在萧岳旁边问道：“鑫哥怎么了？”
　　“嘛，夏智，这我就有必要和你普及一下，刑警队和交警队之间的爱恨情仇了。”
　　甄鑫笑了起来：“那爱和情哪儿来的？我只感受到了，来自交警队单方面满满的恶意。”
　　“算了吧小星，你大概是不知道你懒得搭理人时的模样，真的不比熊队好到哪里去。”
　　“有吗？”

　　“那当然，看你看得最多的是我，又不是你自己。”

　　“好像很有道理。”
　　甄鑫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不禁笑了笑。

　　***

　　他翻阅着全娜娜的资料。他先是翻到健康记录那几页，里面果然没有任何有关精神疾病的内容，有的无非是一些感冒发烧、皮肤过敏之类的小毛病。最严重的大概也就只有高度近视了。甄鑫记得她这种程度的近视都已经可以申请残疾证了。

　　那赵濂说全娜娜精神上有问题果然是骗人的。
　　甄鑫的这一猜想得到了认证。
　　所以，他是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终目的，应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闹进警局。
　　甄鑫一开始的想法是，赵濂是因为情感纠葛，觉得丢脸不想让别人知道全娜娜打他的理由，才想把这事糊弄过去的。
　　但如今的他断定，真相远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到现在，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肇事司机不太可能是被赵濂收买的。
　　之前和司机说了几句话，他就基本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入这行都四年了多多少少都有看人的本事。谁做得出什么样的事，谁一辈子都没胆子也没那心去犯法，甄鑫还是能一眼就分辨出来的。
　　除非这人是一个完美的演员，所有表现出来的怯懦和老实巴交都是表演。不过一般也没有人会摆这么大的局。
　　而且就平日里的违章记录来看，这司机的违章行为算得上是多的了。一年下来的罚款少说也要四五千。多是违停超速、直线变道，醉驾闯红灯倒是不敢犯的。这次抢黄灯撞了人也算是倒了大霉，得了惨痛的教训。

　　那这样说来，全娜娜的死就完全是一个意外吗？
　　甄鑫并不甘心承认这一事实。

　　不是意外的话，赵濂又是怎么办到，让一辆车正好在这一时刻冲出来，将女友撞死的呢？
　　或者能不能这么说？赵濂知道全娜娜高度近视，故意和她吵架独自一人闯了红灯过马路，而她看不清当时的交通情况、情急之下跟了上去被车撞死。

　　可这又算哪门子犯罪？
　　甄鑫对自己的得出的结论哭笑不得。
　　他回想起多年前自己和萧岳因为一件事吵翻了天，当然现在想想就是点芝麻蒜皮的小破事儿。但那个时候两个人从上课一直吵到了放学，由于回家同路两个人在回家路上还继续吵。在过马路时，那家伙给了一拳就逃，自己追上去的时候也是差点被车给撞了。当时的自己也没太反应过来，不过那家伙倒是真的被吓坏了，哭哭啼啼地道了一路的歉。

　　按照自己现在的说法，总不得把萧岳给抓起来吧？然后再定一个杀人未遂罪？
　　那也是够荒唐的。

　　甄鑫脑子里乱得很。
　　他伸手揉捏着鼻梁与眼睛间的两块凸起，又用指节敲了敲鼓胀的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一个死胡同里绕啊绕，明明出口就在背后，但就是怎么得都不想转身出去。

　　最终他决定，与其在这里纠结赵濂怎么一手促成全娜娜的死，不如找找他要她永远缄口的原因。

　　***

　　“滴滴、滴滴。”
　　甄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整。
　　烟刚刚被点上，烟头还冒着橙色的火星，在黑夜中，与马路边照明灯的发出的橙色光芒交相辉映。他凝视着灰色的细烟轻悠悠地往上飘，然后在夜幕中散了开来，很快便看不见。甄鑫有的时候会觉得人就像这烟，飘飘忽忽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又飘飘忽忽地就这么没了。

　　忽然自己手上的烟被抽走了。
　　顺势被叼在另一个人的嘴里。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其实也并没有要说什么，但是对方抢先摆摆手说道：“帮你分担一点尼古丁，好让你活久点。不谢不谢啊。”
　　甄鑫切了声，倒更像是在笑。

　　“所以，怎么样呢？”也许是两个人相处的时间真的太久了，对方不必把话说完整，甄鑫都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他思忖了片刻之后便大致描述了一下整个案件、以及最新进展，“赵濂和全娜娜见面前打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录音我们已经拿到了。的确有问题。”
　　“什么问题？”
　　“赵濂在电话里表现得挺紧张的。他不停对通话对象说他怀疑全娜娜知道了\'那件事\'，他还说这样一来他们就完蛋了，整个计划全都泡汤了。”
　　“嗯……不过\'那件事\'是？”
　　“电话里并没有明说。与其说是凑巧，不如说是那个通话对象有意为之的。他一直都在打断赵濂的话，似乎是在极力避免他说到最敏感的部分，而那也恰恰是最关键的。”
　　“啊，一副老手的做派。”
　　“是啊。不过我们也基本猜到是个什么事了。全娜娜的父亲是某公司老总，她和赵濂都是那公司的。赵濂又是财务部经理。我们刚查到赵濂名下最近又多了一家小公司，和别人合开的，合开对象就是那个通话对象。”
　　“哦……所以是，金融犯罪咯？”
　　“八九不离十了吧。明天再去查查两家公司的账就基本能确定下来了。”
　　“那也就没你什么事了。恭喜你啊，终于不用再吃交警队的白眼。”

　　然而从甄鑫的神情来看，这个消息似乎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结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人抽着烟，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抽烟。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甄鑫打破了沉默。

　　“全娜娜死得真巧，不是吗。”

　　对方却依旧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又吐了出来。
　　接着他下定决心似的说道：“这个案子，只是金融犯罪。不是凶杀案。”
　　他看着甄鑫，一字一句地强调道：“你自己知道的。你……”他似乎有些不忍心说出口，“就别再钻牛角尖了。”

　　“我知道你觉得内心过意不去，但是你必须明白，不管熊队说什么，你都和全娜娜的死没有任何关联。这是意外你明白吗？意外。”
　　“这不是意外！”甄鑫有些恼了。
　　“啧…那你倒说说看了，赵濂怎么杀的全娜娜？收买肇事司机？你自己也说不是。那难不成赵濂有预见未来的超能力，掐着秒算好这个时候正好一辆车撞上来？！”
　　“……至少赵濂提供了足够的危险因素。刚吵完架，他抛下了高度近视的全娜娜在路口闯了红灯，全娜娜完全有被车撞死的可能。”
　　“哈？！你自己都觉得荒谬，不是吗？而且你之前也说了，赵濂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才和你说全娜娜有精神病。那为什么他还要在十分钟之后就弄死她？！他完全可以等风头过去，好好策划一场，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人间蒸发。他现在这么做，不就是哭着求着要你们查他底细，然后把他抓进去吗？！”

　　“甄鑫……重点是，不管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意外，全娜娜的死都和你没有关系！说难听点，这就是她的命，她就该死。你做什么都是改变不了的，死只是一个早晚的问题！”
　　“呵，熊队不是说了吗，多活一秒都是好的。”
　　萧岳有些急了：“熊队他、他只是不满你不按照程序办事而已，他担心别人会因为你这点小的疏忽把全娜娜的死全部怪罪到你头上来……他只是希望你……”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要替熊吾慎说好话？！”甄鑫一下子大吼道，像是要把这一天下来积压的怒火全数爆发了出来。
　　熊队熊队熊队，他听着头都快炸了。
　　但发完火的那一刻他就有些后悔。

　　毕竟，这无关萧岳。

　　萧岳也被吼懵住了，两只眼珠子瞪大了瞧着对方，眼里写满了不解，半天他才低声呢喃道：“……你突然发什么脾气啊？”

　　“……抱歉。”

　　“……甄鑫啊，是我的错觉吗？你今天一天都不太对劲……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出什么事了和我说啊。”
　　“没事。”
　　“算了吧，你满脸都写着事。说吧……和我有什么好隐瞒的。”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她和她很像。”

　　“嗯？谁和谁？”

　　“……她和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