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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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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季亲手用湿布擦去了顾昊脸上的血污,他依旧是英俊严肃的样子,紧闭着双眼,仿佛只是睡着了,下一刻就能醒来,然后温和的笑着,说“你怎么又是一副小媳妇的表情,是谁敢欺负我们樊家小将军呢?”
就像千年前在空景一样——樊季是樊家的幺子,经常与哥哥们一起陪还是殿下的顾昊练武,但樊季似乎并没有哥哥们那样高的习武天赋,因而总是受挫,被其他人嘲笑。
这时顾昊总会站出来处罚那些无礼的人,齐怀素也常常安慰自己。
那大概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仗着父母的宠爱和哥哥们的维护无法无天,为非作歹,即使闯下大祸也会有人去收拾烂摊子,顶多小打小骂几句,只要一红眼,一撒娇立刻就能被原谅。直到那个噩梦的到来,一切都被颠覆,仿佛之前的欢声笑语只是水中的幻影,小小的石子落下,一切都破碎了,什么也没留下。
是我的美梦醒了,还是我的噩梦刚刚开始。
不堪一击的防线被撕裂,暗色的魔息蔓延开来,丑陋残暴的魔族轮着巨斧砍向手无寸铁的平民,空景大片洁白的雪地被染得鲜红,然后被四处逃散的人踩成一片泥泞,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在地上,家园被大火吞噬,合抱之粗的冰凌树被推到,狰狞的树根裸.露在地表,仿佛在绝望的哀嚎,炼狱般的场景……
在那些日子里,自己失去了真爱的家人,顾昊失去了自己的妻子齐怀素,冰灵族失去了家园空景。
再也不会有人挡在他的面前,再也不会有温柔的拥抱,再也不会有宠溺关怀的话语,再也不会有故作严厉的训斥,再也不会有晨光下练武的身影,再也不会有沮丧时油纸中的点心……再也没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你不得不成长,自己面对暴雨疾风。
“我们的小季只要随心所欲开开心心的长大就好了,难道偌大一个樊家还护不住你一个吗?”
“小弟,莫怕,有你大哥三哥在,没人敢欺负你……嗯,实在不行再找你二哥。”
“樊四,不就是武艺不行吗,来跟二哥看兵法,兵不血刃才是上将所为。”
……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是我这个废物!
你们不是要守护我一生吗,怎么可以中途放弃,现在我就要成为你们最讨厌的样子了,你们怎么忍心呢?
我会乖乖练武,不再惹是生非……所以,你们回来,好不好?
少年樊季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睁大双眼恐惧的看着前方,面前一片漆黑,只能看见隐约的树影绰绰。
“把他们找出来,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部杀掉!”纷乱嘈杂的脚步声带来死亡的信号。
“记住,不要出声,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瘦小的身影从身边站起来,飞快的跑向另一个方向。
“快,在那,抓住他!”脚步声转向另一个方向。
“不……唔……”强撑着站起身,却突然被人捂紧了嘴巴,按住了肩膀,拼命的挣扎,但被压得死死的,樊季看着魔族追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目眦尽裂,泪流满面,还未来得及拉住对方衣袖的手狠狠砸在地上。
“他们走了。”身后的压力减小,樊季立刻挣脱束缚要追上去,踉跄了几下,倒在地上。
另一人把他扶起来,低头看去,双腿鲜血淋漓。
“小四,我是顾昊。”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樊季身体僵硬了一下,抓着对方的衣襟,把脸埋上去。
顾昊感到怀中的少年全身都在颤抖,被压抑的哭声回荡在耳边。
“殿下,爹死了,哥哥们都死了……”微弱的声音带着嘶哑。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呀……”温热的眼泪浸湿了顾昊胸前的衣服。
一声声的质问,一声声的疑惑,一声声的悲痛,诘问者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许是在问魔族为何会突然入侵,也许是在问空景为何遭此劫难,又或者在问为何冰灵族如此不堪一击,父亲哥哥们为何惨死……
倾听者却感到这声声诘问字字锥心,为何自己没有丝毫察觉,为何无法保护自己的子民,为何自己面对着荒唐的一切无能为力……
长日的恐惧和劳累让樊季终于支持不住昏迷过去,顾昊看着怀里脏兮兮的孩子,心里不觉心疼起来,他本应是天之骄子,却落得如此地步,这都是自己害的。
顾昊早已加冕为王,樊季却下意识的喊出小时候对他的敬称,一定是被吓坏了吧。顾昊抱紧怀中的少年,警惕着四周的动静,转身隐入黑暗中。
顾昊正背着樊季追赶大部队的脚步,他并没有时间休息,落单的冰灵族失去了玄冥宝玉的庇佑在这危险丛生的树林生存不了多久。
之前他废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阴川的一个支流,现在终于走到了阴川的干流,顾昊仔细辨认着路边木石上冰灵族留下的记号,这是大部队为走失的族人留下的暗语,从中可以了解附近敌人的分布和队伍前进的方向。
柔软的发丝蹭着顾昊的后颈,肩上少年的脸偏了偏,就不再乱动。
“不要乱动,你腿上的伤还没好。”沙哑的声音,顾昊已经许久没有休息。
“他只不过是大哥帐下的一个小兵,因为犯了点小错被责罚,我求了情才被放过”细微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平静,顾昊知道那是在说那个救了他的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樊季只是想要倾诉一下,不需要回答,甚至不需要倾听者。
身后的人嗤笑一声“说来那不过是因我不经意的恻隐之心和与二哥赌气的心态才做出的事,我知道的,军纪严明,不可违背,所以才去挑战,我也知道,大哥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这件事早就被我抛在了脑后,虽然他当时认我为老大,但小弟这种称呼我是随便叫叫的从未放在过心上……”
“那个笨蛋,为了我这个不负责任的老大……”声音开始哽咽“蠢死了,作为小弟竟然不听老大的话!混蛋!”双拳紧握着。
樊季心想,他这是在自己骂自己,痛斥自己的无能与懦弱。若当初不因懒惰而懈怠武艺,不因父母的宽容而得寸进尺,不仗着哥哥的庇佑而嚣张跋扈,如今应当成为一个强大的人,有能力去保护身边的人,不会像如今一般眼睁睁的看着亲友离去而无能为力。
樊季沉默下来,眼神空洞,似乎放弃了内心的挣扎,双手无力的垂下,小声呓语“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呢?”
“你是他们拼了命才救下来的,有什么资格轻贱自己?”许久,顾昊才开口回答,沙哑沉重的声音,仿佛压抑着内心某种膨胀的情绪。
“他们救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弱小或最强大的,不是为了让你为他们复仇,也不是为了让你自责放弃求生”顾昊将樊季向上托了托,继续向前走“他们救你,是本能,是因为他们爱你,他们想让你活下去。”
“樊四,你要活下去,要成为他们期待的样子,不要让他们失望啊!”坚定的脚步一直向前,从未停下,顾昊深吸一口气“我们要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把空景夺回来,到那时,我会以魔族的血肉祭奠亡灵。”
顾昊在训斥樊季,同时也在告诫自己,当自己从那片尸山血海中爬起的那一刻,便早已没了自由,责任也好,仇恨也罢,它们都是束缚自己余生的枷锁,在大仇得报,空景夺回之前,他没有资格选择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