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被交付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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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子书离开禁地时，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雨已经停歇，于是他便化作原形，双翼一振，逆风而上，离开了灵蝠族所在。
他飞了许久，发现并没有人追上来，心中庆幸，便降落下来。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夏观行已带人来援，更不知道在自己之后又有两个人先后进入了禁地。
他现在很累很困，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但他此时不能倒下。
莫子书靠在树上，他看着怀中的那个女婴，此时她依旧安详的睡着，只是嘴唇发紫，浑身冰凉。
莫子书知道，这个婴儿此时所承受的一切，本该由弟弟来承受，但他又告诉自己，这个女婴之前所接受的守护，本应该是他族人的。
两种思想在他脑海中拉锯，他的脑子几乎要炸裂开来。
此时的他如此痛苦，在他毫不犹豫的将女婴与莫子云调换位置以后，他又面临着更大的抉择。
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她现在所承受的一切，并非是自己的本愿，这个孩子此时并没有能力作出那些或善或恶的选择。错的是自己的父亲，是他无情的父亲。
莫轲一直在隐瞒着自己什么，而这个孩子……他的父亲不会留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在禁地，更何况他还费了那么大的劲布下护生阵。
莫子书了解自己的父亲，虽说知子莫若父，可是自己的父亲从来没有关注过自己，反而是自己一直在偷偷仰慕着那个占据了他过去所有时光的父亲。
灵蝠族从来都是卑鄙龌龊的，他们的存在本就是罪恶。这是莫子书很早就知道的，这些东西在他诞生的同时就被深深刻印在灵魂上。
他们是被诅咒的一族，被自己的神明厌弃，同时又自暴自弃。杀戮、背叛、咒骂、厌恶、嫉妒、贪婪、自私、狡诈……这些一直伴随着他们，即使已经与世隔绝了千万年，也洗不净他们的劣根。
就像自己的父亲莫轲一样，用卑劣的手段去接近夏观行，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莫轲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十岁吗？利用当时心性还未成熟的夏家兄妹，布下天罗地网，借着夏家韩家的交情来蚕食整个魏国，或者……他的目的是整个冯翼大陆。
莫子书心想，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了，在他自私的将女婴带出来时，他就成为了那种不择手段、令人作呕的这类人。
莫子书渐渐变回了人形，他在努力的保持清醒，因此不断的在想着这些事情。
他想，他会赎罪的，自己会像对待莫子云一样对待这个女婴，或者把她托付给平常的人家，让她远离这些纷争，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平平安安的长大。
他疲惫的想着，双眼渐渐模糊，这算是一厢情愿的补偿吧，虽然这不是你想要的，但是，你从此就斩断了自己的来源，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孩子，你终究成为了一个漂泊无依的孤儿，身如不系之舟。
请你原谅，灵蝠族已经代替莫轲受到了惩罚，就这样结束吧。
你是最无辜的受害者，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些罪恶你也要一同承担后果，你的人生刚开始就要面临着最大的苦难，而我只能代父亲对你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莫子书这样想着，终于昏睡过去。
林中，一把油纸伞在树木间穿行，朴素无华的伞面上粘着几片树叶，伞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并肩站在莫子书前，矮小的那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抱着一把比她自己还要长的刀，高大的是一个男子，如白玉般的手指握着伞柄。
虽然天空已经放晴，但是树林间依旧淅沥着小雨，那是枝叶间的水珠所凝。
女孩的头发已经被打湿，一缕一缕的垂在额前，她乖巧的站在另一人身侧，眼神中透着好奇和焦躁——他们已经站在这里好久了。
“玉竹。”男人伸出另一只手拍拍女孩的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们是谁？”莫子书浑浑噩噩的醒来时，便看到两人站在自己面前，瞬间清醒了，抱紧了怀中的襁褓，戒备的看着他们。
“你们就要死了，”那个男人用死水般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那个孩子，会成为你们中先死的那一个。”
莫子书心中一惊，下意识的看向那个孩子，却发现，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其实他早应该发现的，在山洞坍塌的时候，当自己带她离开禁地的时候，当冰冷的雨打在她的身上，浸湿了包裹着他的布包的时候，她不哭不闹，甚至从未醒来。
莫子书心想，自己应该已经发觉到了，只是不在乎而已。她被藏在护生阵中，就意味着，她的生命已经虚弱到需要外界的帮助来维持了，而自己也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受了重伤的莫子云与她交换的吗？
自己不是不细心，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怀中的这个生命与自己无关，不值得关注而已。
他们今天第一次遇见，而自己又选择牺牲她来救自己的弟弟，所以刻意的控制自己不要在意她，只怕自己一旦投入了太多感情，就会沦陷。
因为，她只是一个孩子，单纯又脆弱，很容易让人放下心中的戒备。所以要事先在心中建好铜墙铁壁，以免被她所蛊惑。
明明之前心怀愧疚，口口声声说着对不起，冠冕堂皇的要补偿，可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的歉意竟然如此轻薄。
现在，这个孩子要死了，还未曾开始的生命，竟要被他扼杀。
莫子书呆呆的看着那个孩子，他的心情从未如此沉重过——他曾经手刃过罪人、敌人、仇人，他们要伤害自己和族人，所以他一直觉得那些人是罪有应得的，不值得同情，也从未有过负罪感，只是这一次，这个无辜的孩子从来没有对他有过恶意，也从未对不起过自己，甚至反而是自己剥夺了她活下去的机会。
她是一张纯白的宣纸，如今要揉碎在自己的手中。
莫子书心想，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灵蝠族的命运，当自己手中染上了无辜者的鲜血时，就标志着堕落的开始。
“我们做个交易，”面前的男子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把她给我，我帮你报仇。”
莫子书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你是灵蝠族莫家的孩子吧，”那人继续说道“今天的灭门惨案，让你变成了一只丧家之犬，看看你落魄的样子，就算回去又能如何，你的族人都死光了。”
“现在的你又能凭借什么来找出凶手，为族人雪恨呢？”
“她现在就要死了，你把她交给我，不仅可以救她，甚至还能帮助自己。”
莫子书陷入了动摇，自己现在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被人追杀，濒临死亡，只有活下去……只有活下去，自己才有机会查清惨案的真相，才能有机会报仇，才能找到父亲，亲口问他：为什么，要抛弃族人……
可他又清醒的知道，自己一旦答应对方的条件，就只能一生任人摆布，成为一个傀儡。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而是签订卖身契。
可是，莫子书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这次还能否活下去。他不能死，因为在被族人掩护着逃跑的时候，自己的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背负着全族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结局要么查出真相，要么死在这条路上。
他想答应对方有人的条件，即使答应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比死亡更可怕。
可他又感到了怀中软绵绵又冰凉的襁褓。内心不禁开始慌张，他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他能坚强的面对即将到来的痛苦，但他无法对这个柔弱的生命负责。
这个孩子一直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被迫离开双亲，辗转于他人之手，现在自己也要将她推入深渊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毕竟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凭借自己的意志，掌握自己的未来。
莫子书终究还是答应了对方的条件，把那个孩子，连同自己的自由一并交出去，只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未来。
他一直以为那个人会利用那个孩子牵制自己，这样的话，至少那个孩子会平安的长大——在自己失去利用价值的之前。
可是他却发觉那个男人竟然想用那个孩子进行莫名其妙的献祭。
莫子书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于是偷走了那个孩子，将本来要送给莫子云的骨哨作为信物，将她放在木盆中，逐水而下。
后来那个人把自己送到飞奴亭内，然后自己遇见了霁虹，并选择了她，篡夺了亭主之位，利用飞奴亭找到了山河同悲剑，利用霁虹找到了父亲，与弟弟相认。
然后，霁虹死了，在他终于放下了一切的时候，莫子书生命中唯一的光熄灭了。
莫子书自嘲道：这都是报应，你应承受的痛苦，你从来不配拥有幸福。
现在，莫子书又遇见了凝霜——那个被他，被父亲毁了一生之人。
她并没有如他所愿，被一户平常人家收留，而是沦落风尘，变得更加不堪。
莫子书终究还是毁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被交付的命运
